明代兖州鲁王和王府(増补稿)

2013-07-23 13:05阅读:
明代兖州鲁王和王府(増补稿)
樊英民
本文初稿作于十多年前,曾在《兖州日报》连载,还收入《兖州年鉴》1998-2000年版,虽然自己觉得还很不成熟,大概因为物以稀为贵,竟还颇受一些读者的厚爱,曾有好几位读者向我致意,也有研究者作 为写论文的参考。这鼓励了我,加上后来又陆续搜集到一些材料,所以于2009年对原稿进行了增补。此稿较初稿増加了不少内容,改正了几处错误,因为打算和另几篇同一性质的文章编为一个小册子,所以一直未发表,但有朋友来向我索要或征求关于这个题目的材料时,我曾把打印稿送给他们。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前天偶然发现,文章的増补稿已被不知什么人根椐打印稿帖在网上了,而且没署作者名字。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检索得知,在《中国知网》的收费论文里有初稿的此文,来源是-份河南的刊物2003年某期,作者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这就是说,我这篇文章的初稿早在十年前就被人冒为己作又发表了-次。我现在把増补稿发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读者诸君,网上的那篇《明代兖州鲁王和王府》的作者就是敝人;同时告诉诸君,《中国知网》和河南刊物上的那篇《明代兖州鲁王和王府》,除了署名不对,还有不少错误甚至硬伤,在增补稿出现后,理当退出流通。并且还希望,如果有读者对此文有兴趣,或者有所批评指正,可以用留言或写纸条等方式和作者联系,我将认真听取回复;当然,如果在大作中在引用本文的时候,也不要忘记提一下作者的名字,这毕竟是做学问的起码道德。
一、朱檀及以下历代亲王
明初,朱元璋建立政权不久,开始实行对诸子分封的制度。即除封长子为皇太子外,其余诸子皆封亲王,以“镇固边防,翼卫王室。”他的第十子朱檀封为鲁王,驻兖州。
朱檀生于洪武三年(1370),他的生母郭宁妃,是濠县人郭山甫的女儿。据说郭山甫“善相人”,朱元璋刚起兵时,郭山甫一见他就认为他的相貌“贵不可言”,并对自己的儿子说:“吾相汝皆可封侯者,以此”,便把女儿送朱元璋为妾。从此一家人追随朱元璋。后来郭山甫的两个儿子果然都封了侯,郭妃也备受宠爱,曾“摄六宫事”。这大概也是朱檀备受朱元璋疼爱的原因。
朱檀受封的时候出生才三个月。这一年,朱元璋曾派人到曲阜祭孔,同时也代襁褓中的朱檀行祭告鲁国山川之礼。祭告的碑文说:
r>朕以一身渡江,始立太平郡,次驻金陵,于今一十六年。枝叶茂盛,子孙十有一人。已命长子为皇太子,其余幼者,于今年四月初七日皆封王爵。以第十子檀国于鲁,境内山川之祀,王实主之。因其年幼未能往祭,欲令作词以奉献,其词并非己出,然久不告神,朕心甚歉。今朕以词实告,遣使赍香帛、陈牲礼、申祭告,惟神鉴之!
这一段文字词旨坦率,明白如话,当是出自朱元璋的亲笔或口授。从中可以看出他对朱檀的爱怜之情。
朱檀长到15岁时,离开南京到兖州“之国”。在此之前,兖州已为他修造了皇城和宫殿。兖州也从此由一个三级行政单位的县(瑕丘县、嵫阳县)升格为二级行政单位的兖州府的治所,辖有四州二十三县,此后逐渐形成鲁西南一带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和重镇。因此可以说,朱檀到兖州的就藩是兖州发展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这一年是洪武十八年,公元1385年。
朱檀是一个短命的亲王,四年之后,年仅19岁就去世了。据纪載,他死于“饵金石药毒发伤目”,即服用道家为希求长生而炼的丹药中毒。朱元璋因此很生气,谥之为荒王。按《谥法》有“好乐怠政曰荒”的说法,这里也有恶其荒唐之意。但是我们知道,在一般情况下,服用金石药之类似乎不应该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的事。朱檀的死以及围绕着王位的继承问题,一定有着很多外人无法知晓的宫闱秘闻,别说数百年后,即使在当时,无论多么令人狐疑,也是永远无法解开的谜案。
朱檀有两个妃子。正妃汤氏,次妃戈氏。汤妃无所出,戈妃生子名肇煇。朱檀死时,肇煇刚才满月。14年后,肇煇袭封为第二代鲁王。
朱肇煇的一生历成祖、仁宗、宣宗、英宗、代宗、宪宗六帝,在位63年,可说是鲁藩诸王中最具有承先启后意义的一个人。《兖州府志》说他“恭惠谦冲,克谨侯度”。永乐初年,明成祖北巡南还时道经济宁,朱肇煇曾前往迎驾,成祖看他“拱俟道旁,周旋进退甚有仪度”,非常喜欢。有意思的是,这天晚上,当成祖的龙船走到今徐州附近的利国驿时,成祖竟做了一个梦,梦见肇煇谦恭地站在自己身边。于是成祖醒来后就做了一首诗,连同一些财物,差人返回兖州赐给朱肇煇。这首诗前有长序记他做梦的事,说“朕每见尔,喜朕弟之有子也;不惟朕之慰悦,仰惟皇考皇妣在天之灵亦必鉴悦,俾尔永享福禄,子孙蕃昌,世为藩辅,宗社绵万年之安……”这诗后来被刻在碑上,立在皇宫门外,上世纪七十年代出土,现藏于市博物馆。受到皇帝接见并赐以诗币,这是鲁藩空前绝后的荣誉,很多文献对此都有记載。当然,成祖做梦这种戏剧性的情节,是无法考证其真实性的。我们不妨将其看作一种政治行为:他对鲁府的种种恩宠,其实是他在以一个藩王用非法手段取得帝位后对其他藩王的抚绥和拉拢。
朱肇煇薨于成化二年(1466),谥靖王。他的儿子朱泰堪袭封,是为第三代鲁王。六年后泰堪薨,谥惠王。
惠王之子朱阳铸为第四代鲁王。阳铸成化十二年(1476)袭封,嘉靖二年(1523)薨,谥庄王。《府志》记庄王“享国五十年,在宗室诸王最称尊属,朝廷敬礼之”。庄王的儿子世子朱当漎、孙子世孙朱健杙皆先他而死,于是由曾孙朱观定(加火旁)袭封,朱当漎被追封为怀王,朱健杙被追封为悼王。按辈分,朱观定是从朱檀起的第七代 ,实际是第五任鲁王。
朱观定嘉靖七年(1528)袭封,嘉靖二十八年(1549)薨,谥端王。但史书上记載的这个端王的行为是颇为不端的。袭封的时候他年龄还小,却“游戏无度,挟倡乐裸男女杂坐。左右有忤者锥斧立毙,”真是荒淫残暴,令人发指。他之所以这样无法无天,除了他的生性暴戾外,还因为他身边有一帮助纣为虐的小人,如典膳秦信、引礼张容等。他们狐假虎威,无恶不作,霸人妻女,夺人财产,残害无辜,弄得民怨沸腾。有一个馆陶王朱当淴,是观定的祖父辈,也是个荒淫残暴之徒,不知怎的两人发生了矛盾,当淴把观定的种种劣迹向嘉靖皇帝进行了检举,观定也在秦信的操纵下揭发当淴的罪恶。朝廷派人来兖州调查属实,最后的处理是,诛杀秦信等人,革观定俸三分之二,革当淴俸三分之一。
朱观定之子颐坦于嘉靖三十年(1551)袭封。他是个著名的贤王,“有孝行,捐邸中田湖赡贫民,辞常禄赈贫宗,”也许是为了尽量弥补乃父的罪过。皇帝曾七次降玺书褒奖他。他在位43年,于万历二十二年(1594)薨。谥恭王。被封为世子的朱寿爵(加金旁)早死,由已被封为高平王的寿鏳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袭封;四年以后,寿鏳薨,谥敬王。敬王无子,又由其弟即已被封为常德王的寿鋐于万历二十九年(1601)袭封。寿鋐在位35年,崇祯九年(1636)薨,谥宪王。宪王亦无子,再由其弟即已被封为泰兴王的寿镛于当年袭封。三年后寿镛又死,谥肃王。肃王和他的两位兄长敬王、宪王是朱檀后第九代,肃王则是第九任鲁王。
崇祯十三年(1640),肃王的儿子朱以派袭封鲁王。此时中原大地上已到处是农民起义的烽火,势不可当;关外则是满洲人的时时入侵,大明政权已是千疮百孔搖摇欲坠了。两年后的崇祯十五年年底,满洲兵攻打兖州城。刚上任不久的兖州知府邓藩锡积极筹备防守,当时城内粮饷紧缺,邓知府几次劝鲁王从府中的大量财富中拿出部分以激励军民共同抗敌,而鲁王竟不为所动。邓知府拿出自己的薪俸,组织敢死队,趁黑夜由城墙缒下袭击清营,杀敌千余,但终由于清兵收买了城内奸细,城被攻破。邓知府及参议王维新、滋阳知县郝芳声以及范淑泰兄弟等都被残酷杀害,兖州城及鲁王府中房屋被焚毁,财产被劫掠,鲁王朱以派也自缢身亡,同时死的还有他的儿子、弟弟,府中妃妾多人自杀,长史俞起蛟全家23口竟全部自杀。
当时,满人虽然早已建立了后金政权,但尚不知关内虚实,也还没有占领关内的打算,只是每到一处烧杀劫掠之后就撤。这次攻兖州城依然如此。清兵退走后,山东巡抚向朝廷奏报了兖州情况,于是朝廷又册封了朱以派的异母弟朱以海为鲁王,同时谥朱以派为安王。
崇祯十七年(1644)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建立大顺国,年号永昌。然后大军东上,势如破竹,直抵北京城下。三月十九日晨,崇祯皇帝朱由检缢死煤山,宣告了明帝国的灭亡。几乎与此同时,兖州也已处于李自成军的势力范围。城西屯头村头的一件信女桥碑上,就赫然刻有“大顺国永昌元年孟夏梅月立”,正是这段历史证。但是,紧接着出现了明山海总兵吴三桂开门揖盗引清兵入关的事,历史走向发生戏剧性变化。不久是清兵再次南下。瞿世美著《天南逸史》记:
崇祯十七年,大清兵犯山东。刘泽清镇守山东兖州,大清赂以黄金十万,泽清遂弃兖州不守。大清兵入兖州,执鲁王。王年幼,诡称牧儿,见大清兵掠王邸中赀,忽流涕。清人怪之。旁有人曰:“此是鲁府八千岁也。”大清兵刃之,不中者三。骇曰:“汝有大福,吾不害汝。前有一少年女子甚丽,犯之不从,死于墙下,意汝妇耶?汝其埋之!”王因得脱,渡江至台州。
文中的鲁王就是指朱以海,台州即浙江绍兴。朱以海在绍兴曾以鲁监国的名义建立了南明政权,在一些大臣如钱肃乐、张煌言的拥戴下,坚持开展抗清活动,但终于被清兵打败,退往台湾。关于朱以海的下落,《明史·诸王传》的说法是:
以海遁入海,久之。居金门,郑成功礼待颇恭,既而懈。以海不能平,将往南澳,成功使人沉之海中。
《明史·诸王世表》记郑成功沉朱以海于海中在顺治十一年(1654)。而翁洲老民撰《海东逸史》、李聿求著《鲁之春秋》等都记朱以海因病而死于壬寅即康熙元年(1662)。下边录《鲁之春秋》文字:
诸志传皆曰王为郑成功所不礼,渐不平,将之金门。成功使人沉之海中。考沈太仆文光诗集,其中挽鲁王诗,序曰:“王薨于壬寅冬十一月。”考《续明季遗闻》曰:“壬寅五月初八日,成功殁;十一月十三日丑时,鲁王薨”。然则鲁王之得善终,不特有年有月有时,且在成功殁后,其云成功使人沉之海中之说,其诬可知矣。
壬寅说较前说晚了八年。两说并存三百馀年,未有确解。
近见台湾出版的《明监国鲁王圹志之研究》,才知道朱以海的墓已于1959年8月在金门发现。墓中出土有圹志及永历钱(永历为南明桂王朱由榔年号,1647—1660)等物,胡适、劳干等学者都曾撰文研究。圹志中记朱以海“字巨川,号恒山”,“计自鲁而浙而粤,首尾凡十八年”,“王素有哮疾,壬寅十一月十三日中痰而薨……才四十有五”,等等。此墓的发现,终于解开了朱以海的下落之谜,证明了《明史》记载之误。
明代鲁藩世系从洪武三年(1370)受封,到南明永历七年(1653)取消鲁监国,前后283年,传十代十一王,贯串有明一代之始终。这在明藩王史上并不多见。
二、豪华的鲁王府
鲁荒王朱檀以及靖王朱肇煇、惠王朱泰堪……直至安王朱以派和未得谥号的朱以海,他们都是亲王。亲王是地位最高的封爵。
《明史·诸王传序》说:“明制:皇子封亲王,授金册金宝,岁禄万石,府置官属,护卫甲士少则三千人,多则万几千人,隶籍兵部。冕服、车骑、邸第下天子一等……公侯大臣伏事拜谒,无敢钧礼。亲王嫡长子年及十岁则授金册金宝,立为王世子,长孙立世孙,冠服视一品……”亲王在他的封国里,其地位和权威都是至高无上的。他居住的地方也叫皇城、皇宫,他死后的墓地也叫陵;为他服务的也有太监、宫女及一个庞大的机构和众多的官员;他拥有护卫的武装(但“隶籍兵部”);他出行时的仪仗排场,也像皇帝那样威风……
兖州鲁王的皇城和皇宫,规制仿北京的紫禁城,只是规模略小,在朱檀受封之后就着手修建。据说是由他的舅舅武定侯郭英亲自主持,调发大量兵士,用多年时间才完工的,工程量相当庞大。《明史·舆服志》记亲王府的标准规格是:
城高二丈九尺,正殿基高六尺九寸。正门、前后殿、四门城楼饰以青绿点金,廊房饰以青黛,四城正门以丹漆,金涂铜钉,宫殿窠拱攒顶,中画蟠螭,帐用红销金蟠螭,座后壁则画蟠螭彩云……四城门,南曰端礼、北曰广智、东曰体仁、西曰遵义……亲王宫殿、门庑及城门楼皆覆以青琉璃瓦……惟亲王得饰朱红大青绿,其它居室止饰丹碧……中曰承运殿,十一间;后为圜殿,次曰存心殿,各九间;承运殿两庑为左右二殿。自存心、承运,周回两庑至承运门,为屋百三十八间;殿后为前、中、后三宫,各九间,宫门两厢等室九九间。王城之外,周垣、四门、堂库等室在其间,凡宫殿八百间有奇。
所记虽非特指鲁藩,亦可据之想见兖州皇城皇宫之大概。
《兖州府志》记“鲁府宫闱城垣备极宏敞,埒如禁苑,”正是实际情况的写照。皇城是威权地位的象征,一般人不仅不能入内,连谈论也是非分的,因此充满了神秘意味,后人所知甚少。只见有清人小说《聊斋志异》的《巩仙》篇是以鲁府为背景展开故事的,其中说鲁府“后苑花木楼台,极人间佳胜。”虽然没有详细的描写,仍使人感到宫深似海,神秘无限。这正是鲁府在一般人心中的印象。
兖州自洪武十八年升为府治后,不仅新建了皇城皇宫,城池规模也大为扩大,改原来的土城为砖城,南墙又向外扩展二华里,新兖州城的周长达14华里又200步,这规模直至20世纪初未变。隋唐以后兖州城的南护城河明代起成了穿城而过的御河,又称府河,两岸遍植桃柳,暮春时节,桃红柳绿,烟波画船,是皇族王孙公子的游冶之处。御河上建有神桥、九仙桥、东御桥、中御桥、西御桥、龙桥等桥梁,这些桥虽然后世有的有过重建,但位置基本未变,而且仍保留着原名(近年又以这些桥名命名了兖州城的南北走向的道路)。中御桥上建有培英坊,飞檐红柱,钩金沥粉,显示出皇家的华贵气度。桥北大道正对皇城大门,名为御道,是皇宫前的重要大道。当鲁王出行,仪仗如云,护卫列阵,威风凛凛,都要从此经过。皇城外,东首有社稷坛,西首有山川坛,又有天坛、地坛、日坛、月坛分布各处,鲁王每年都要在这些地方举行祭祀典礼,祈求护佑。当时的兖州府衙在今九州路西端东方中学处,府衙有五进院落,相当气派。衙后是府学文庙,为兖州府的文教中心,规模宏大,建筑壮丽,仅门前神路就有一华里长。每年春秋二季,都要举行隆重的祭孔仪式,成化时专为祭孔而造的一套青铜祭器已于1996年出土,现存400多件。分布于城内各处的府县各级官署,还有鲁府各宗支以及达官显宦的府邸,各种各样的庙宇神祠,星罗棋布于兖州城内,标志着兖州作为一方重镇的繁华。
围绕藩府,朝廷设置有一个相当庞大的服务机构。这里根椐有关资料略作介绍。
直接为王府服务的官属称王相府,设左右相二人,原为二品大员。洪武九年改相府为长史司,品级也降为五品,但人们仍习惯地称之为王府相国。长史的职责是“掌王府之政令,辅相规讽,以匡王失;率府僚各供乃事而总其庶务焉。凡请名、请封、请婚、请恩泽及陈谢、进献表启疏书,长史为王奏上;王若有失则诘长史。”可見这是一个类似于王府总理的官职。长史司下辖各具体办事机构和职员,分工相当精细。例如有负责“推案刑狱”的审理所,负责祭祀、宾客和王、妃的饮食的典膳所,负责仪式乐舞的奉祠所,负责医疗卫生的良医所,负责教导亲王及子弟礼法的纪善所,负责掌管印信宝册的典宝所,负责修葺宫室的工正所,负责教育的教授,负责侍从读书的侍读,负责接待宾客的引礼、负责王府财产的广受仓和广受库,等等。这一套班子的成员,品级从五品到九品不等,共有官员三十多名,而无品级的吏员、佐贰及工匠、役夫,更不知有多少。除此之外,还有王府护卫司和仪卫司,护卫司负责王府的安全,设指挥,下辖千户、百户和镇抚;仪卫司掌管王府的仪仗,设仪卫正一人,副二人,典仗六人。这些为王府服务的官吏兵土,总计有数千之多。
王府拥有大量的财产。首先是土地山泽,王府的土地称为皇庄,是皇帝赐给的。明代藩王的皇庄有占地达数万顷的,鲁藩是规模较小的,也应有数千顷。皇庄土地不交纳国家赋税,收入全归王府。其次,皇族所有有封爵的成员都有俸禄。洪武初年规定的亲王俸禄是每年5万石禄米,还有钞2500贯,锦40匹,纻纱300匹,纱、罗各100匹,绢500匹,冬夏布各100匹,绵200两,盐200引,茶1000斤。亲王之子年及十五岁,每人拨田60顷以为永业。这个待遇后来有所改变,原因是朱元璋看到“子孙蕃盛,俸给弥广”,有可能将来负担不起,于是决定量减岁禄以资军国之用。事实上,量减之后,亲王岁禄仍达万石。《兖州府志》记嘉靖三十年(1551)时,亲王以下共315人,法定禄米数为91600余石。除此之外,节庆生日婚丧嫁娶,朝廷例有赏赐,地方官例有贽敬;明中期以后,地主为了逃避日益沉重的赋税,自愿向王府投献土地,也使王府成为一方最大的财富占有者,为他们豪华奢侈的生活提供了物资保证。
明万历元年《兖州府志》说滋阳县“土狭民贫,差役繁重”;二十四年《兖州府志》则说这里“赋役繁重,民鲜钜资,亦匱邑也”。都说明这里是一个相当贫穷的地方。然而二十四年府志又接着说,这里“宗室蕃衍,朱门比屋;服食器用,颇尚奢华”。虽然只是写风土人情,却也相当尖锐地道出了鲁府在兖州形成的贫富对立。一边是极少数人的豪华奢侈,一掷千金;一边是大多数老百姓的啼饥叫寒,谋生无路,这是明代普遍的社会现象,兖州也不例外,而且越到后期越是突出。
关于明代鲁府更具体的情况,由于缺乏文献材料,无法作详细的介绍。但我们可以从一个侧面作以了解。明末文学家张岱的父亲曾在兖州鲁府做过长史,张岱本人多次到过兖州。明亡后,张岱又在绍兴家中接过朱以海的驾,因此他对鲁府情况相当熟悉。他写过一部《陶庵梦忆》,其中不少篇章写到兖州,如《兖州阅武》记述了崇祯年间的一次军事演习,《一尺雪》介绍兖州的花卉异种白芍药,《鲁府松棚》记一株姿态夭矫的古松树。下边摘录《菊海》和《鲁藩烟火》两篇的主要内容,以见一斑。
菊 海
兖州张氏期余看菊……遍观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兖州缙绅家风气袭王府,赏菊之日,其桌、其炕、其灯、其炉、其盘、其盒、其盆盎、其肴器、其杯盘大觥、其壶、其帏、其褥、其酒、其面食、其衣服花样,无不菊者。夜烧烛照之,蒸蒸烘染,较日色更浮出数层……
鲁藩烟火
兖州鲁藩烟火妙天下。烟火必张灯,鲁藩之灯,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子、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殿前搭木架数层,上放“黄蜂出窠”“撒花盖顶”“天花喷薄”;四旁珍珠帘八架,架高二丈许。每一帘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一大字,每字高丈许,晶耀光明。下以五色火漆塑狮、象、橐驼之属百余头,下跨百蛮,手中持象牙、犀角、珊瑚、玉斗诸器,器中实“千丈菊”“千丈梨”诸火器。兽足蹑以车轮,腹内藏人,旋转其下,百蛮手中瓶火徐发,雁雁行行,且阵且走。移时,百兽口出火,尻亦出火,纵横践踏……
算来张岱的父亲任职是崇祯初年。当时早已是民生凋弊国将不国的形势,而鲁府的排场仍如此之大,使人不禁想起唐人的诗: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一班浑浑噩噩的天潢贵胄们歌舞升平,醉生梦死。他们不知道:再过十来年,大明帝国就要彻底完蛋了。
三、皇族生活面面观
皇族宗支是完全凭血缘关系决定的特殊阶层。亲王之下又有郡王、将军等封号,形成一个金字塔形的结构。
亲王的儿子除长子封为世子将来继承王位外,其余诸子都是年满十岁授涂金册金宝,封为郡王。郡王是仅次于亲王的封爵,郡王的长子立为世子,冠服视二品。郡王的其他诸子则封镇国将军,孙为辅国将军,曾孙为奉国将军,四世孙为镇国中尉,五世孙为辅国中尉,六世孙为奉国中尉。女性则亲王之女为郡主,郡王之女为县主,孙女为郡君,曾孙女为县君,玄孙女以下为乡君,婿皆为仪宾。亲王之嫡配为皇妃,郡王之嫡配为妃,以下则为夫人、恭人、淑人、宜人、安人等。这些不同的名称标志着血缘兴系的远近和等级的高低。这就是维系封建社会尊卑的大小宗制度。
据《兖州府志》及《明史·诸王世表》所记,有明一代,鲁府亲王诸子中共封有郡王18人,他们是:靖王肇煇五子:安丘王泰坾、乐陵王泰壆、钜野王泰墱、东阿王泰壄、邹平王泰塍;庄王阳铸八子:滋阳王当渍、高密王当湄、新蔡王当泘、郯城王当滋、馆陶王当淴、翼城王当沄、东瓯王当泚、归善王当沍;端王观定一子:东原王颐埨;恭王颐坦四子:宁德王寿铖、长泰王寿錥、永福王寿钜、福安王寿鉁。这些郡王有的传至九代直至明亡,如安丘王;有的一代即除,如永福王。累计历史上鲁府共有过郡王70多人,各种将军和中尉应有数百人之多。
应该说明的是,所谓某某王,只是寄封的名称,并非一定在那儿有封地,更不是在那里有府第或死后葬于那里,这和亲王的封藩“之国”是不一样的。例如安丘王的府第在今城北安丘府村,钜野王的墓地在今城东南钜王林村,和事实上的安丘县钜野县没有任何关系。郡王的子女们婚后一般都要另建府第,死后另立坟茔,例如清代著名学者牛运震的祖先牛黌是邹平王的仪宾,他本济宁人,在兖州的钟楼街建了仪宾府;今兖州南关外曾有镇国将军墓,是钜野王一系的。宗室不断繁衍,在兖州的土地上留下数量众多的皇族,连同和他们沾亲带故的皇亲国戚,加上政府系统的官绅,构成了兖州的上层社会。
皇族是所谓天潢贵胄,不用操士农工商四民之业,每个人生下来就有一份俸禄,而且生养死葬,婚丧嫁娶,全由国家包下来。所谓“其生也请名,其长也请婚,禄之终身,丧葬予费,亲亲之谊笃矣”。朝廷专门管理皇族的机构叫宗人府。负责“掌管皇九族之属籍,以时修玉牒,书宗室子女嫡庶、名封、袭嗣、生卒、婚嫁、葬谥等事。”
皇族子弟生下来,要到礼部请名,即请求命名。洪武初年,考虑到皇族子孙繁衍,对命名办法作了规定。所有皇族子孙均取双字名,前一字为行辈,二十四府各二十字,鲁府是“肇泰阳当健,观颐寿以弘,振举希廉达,康庄遇本宁”(清道光时又续十字:“明履福友德,山来动祥光”)。下一字分别以五行“木火土金水”各字作偏旁,如第一代鲁王朱檀,为木字旁;檀之子肇煇,火字旁;肇煇之子泰堪,土字旁,等等。如此循环使用,取五行相生,生生不已之意。因为宗室人口繁衍日多,五行偏旁的字毕竟有限,所以宗室人名用字有的十分冷僻,甚至干脆是生造的字。另外,由于礼部的官员掌握着命名权,宗室生了男孩必须提出申请才能有一个记入玉牒的名字,从而得到法定的俸禄。礼部的官吏往往以此勒索,皇族无钱贿赂礼部官吏的,不但终生无名字,甚至到头发白了还不能婚嫁。当然,这是支分已经很疏远的宗室,并且是在国势已经江河日下的明晚期的事。
请名之外又有请封和请婚。请封是根据血缘关系的远近请皇帝赐予前述的相应爵位,请婚是请批准选婚。
考兖州鲁府亲王的婚配,第一代鲁王朱檀的正妃是信国公汤和的女儿;第二代朱肇煇之妃严氏是中兵马指挥严敬的女儿,看来大抵也应符合门当户对的原则。但皇族身分是至高无上的,任何人家和皇族结亲都属高攀,因此有时也不大计较门第。兖州市博物馆藏有一件奉国将军朱健杓妻王氏的墓志,其中记有选婚的事:
……比因安丘靖恭王曾孙奉国将军朱健杓奉旨选婚,教授朱锦遵奉礼部檄文,遍历兖之府邑,而无一人中选。殿至于济,而语州牧曰:“吾奉旨为吾将军选婚,君为吾图之!”牧曰:“唯”。遂乃家拘户集,于众人中惊见淑人超越群表,喜谓牧曰;“真吾将军之配也!”……
看来为宗室子弟选婚的范围是在兖州府所属各州县内,而且还要地方行政长官出面“家拘户集”在一起,当面挑选。这其实是皇帝选妃选秀女的翻版,丝毫不考虑被选者的尊严与感受,至高无上者的傲慢于此可见。挑选的标准只注意外表,似乎不太考虑门第(可能在家拘护集时对出身会有一些限制)。选中以后,朝廷就颁给诰命封号。上述墓志的盖上,就刻有册封王氏为淑人的诰命:
……朕惟宗室之子封奉国将军者,其配必封淑人,所以厚亲族而笃伦理也。安丘靖恭王之曾孙健杓已封奉国将军,选尔王氏以配之,特赐诰命,封为淑人……
皇族中的女性,即从郡主到乡君,及笄之后也要议婚。她们结婚称下嫁,丈夫称仪宾,并根据女方身份授以中奉大夫、亚中大夫等不同爵位。能和皇族结亲的,自然是勋卫望族,如靖王朱肇煇的第四个女儿福山郡主的仪宾汤文瓒是汤和的后人,而汤和的次女即荒王朱檀的正妃。兖州博物馆藏有一件鲍克信墓志,鲍氏世为鲁王府护卫,是兖州望族。墓志写鮑克信“长身、美须髯,赋性明敏”,是标准的美男子;鲁惠王朱泰堪十分欣赏,欲招为婿。此时正逢“王府为郡主议婚“,而鲍克信“身为有司首选”。可是鲍克信却对別人说:“娶妻本为养与祀也,使不得为荐苹蘩、奉菽水,其如养祀何!”竟借故远游,拒绝了这个婚姻。由这个例子可以看出,在一般人的印象中,郡主郡君一类皇族女子,自恃出身高贵,到婆家后往往不能屈尊操持家务,奉养公婆,就像传统戏《打金枝》中的那个公主,是应该敬而远之的形象。但是,普通平民如有幸成为藩府仪宾,就有了种种特权,甚至可以横行乡里,作威作福。万历时曾有鲁府宗室镇国将军就此事上书皇帝,说“四方灾伤,边陲多事,民穷财尽。而各仪宾暴横侈肆,多不法,请论品级减其月给”。可见仪宾的魚肉乡里并不是个别现象。
亲王死后,朝廷要赐祭赐葬。据《明史·礼志》所记 ,亲王薨,皇帝要辍朝三日,礼部派官员去主持葬礼,翰林院撰祭文、谥册文、志文,工部造铭旌、造坟墓,钦天监官卜葬,国子监监生报讣其他王府。以下的郡王、将军等的丧葬礼仪规格、墓地大小、享堂间数都有规定。有明二百多年中,鲁府诸王及其后裔的坟墓分布于兖州附近各县,尤以邹城、曲阜等地为多。这是因为选葬地要讲究风水,而邹、曲等地多山之故。亲王及鲁府宗室墓葬中的墓志多有发现,对于了解封藩制度等有一定资料价値,详见附录。
第一代鲁王朱檀的荒王陵位于今邹城东北九龙山,其地现名老营村,当是因曾驻扎有守陵部队而得名。九龙山有迤逦相联的九座山峰,最南峰为“龙头”,朱檀墓即在其下。这里向阳濒水藏风聚气,据说是朱元璋亲命刘伯温带领术士踏遍鲁国山川最后选定的风水宝地(其实此说并不可靠,因为刘基死于洪武八年(1375),此时朱檀只有5岁)。陵区占地70000多平方米,有神道、午朝门、护城河、御桥、享殿等地面建筑。方城明楼下为地宫。地宫已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发掘,深26米,墓道长50多米,整个地宫开山凿石,工程浩大。墓室中出土珍贵文物千余件,包括400余件彩绘木雕仪仗俑,冠服、文房用品、琴棋书画。其中的王冠、玉带、龙袍、玉杯、宋天风海涛琴等都是稀世珍品。
靖王朱肇煇葬于邹县五云山,即今邹城大束镇官厅村,墓已于1967年“文革”中破坏。
惠王朱泰堪葬于泗水九奇山,即今泗水县东南12公里二歧山,墓早年被盗。
庄王朱阳铸葬滕县湖山,即今滕州市东南约10公里的南沙镇上营村后狐山南麓,2003年施工时发现,早年被盗。
怀王朱当漎葬于费县毓秀山,即今平邑县白彦镇小山后村北。墓早年被盗, 1966年平毁,“文革”后征集到墓志,现藏平邑县博物馆。
悼王朱健杙葬地同上。
端王朱观定葬费县洙湾山,即今泗水县东南约12公里的二歧山。早年被盗。
恭王朱颐坦葬于泗水县东南二歧山,早年被盗。
敬王朱寿鏳葬今平邑县丰阳镇午门村北王山(原名奎山)南麓,墓早年被盗,1984年发現其妃程氏墓志。
宪王朱寿鋐、肃王朱寿镛墓葬情况未详。
安王朱以派,光绪十四年《滋阳县志》卷六載“明朱以派墓在栗园村,”栗园在今兖州城北;但朱氏牒谱记于“城西丁家庄东北二百步许安葬”,丁家庄现名北丁家庄,属颜店镇,而且该村现尚有刊于民国三十年(1941)、题为“……孙鲁王讳以派字衍宗暨配郭妃朱公母之墓”的残碑。
朱以海墓在金门。前文已叙,不赘。
鲁藩郡王及其后裔的墓地,万历元年《兖州府志》卷四十九載有41条,包括安丘、乐陵、钜野、东阿、邹平、东瓯、滋阳、阳信、高密、归善、新蔡、郯城、馆陶、翼城诸王,其葬地分别有邹县望瀛山、九龙山、阳山、凤凰山、冈山、呈瑞冈、大湾山、盘龙山,滋阳县东南八里冈头村,泗水县龟山,曲阜黄石山等,本朝人记本朝事,应是可信的。只是由于地名变化,有些也已很难对应今地。《山东通志》載峄县、鱼台县、金乡县等地也有郡王墓。这些墓地大都已遭盗掘或湮没无闻。今邹城文管所、曲阜碑苑、兖州博物馆等机构都藏有一些鲁府郡王、将军、中尉以及郡主、县主、乡主、仪宾的墓志,有待进行系统整理。滕州莲青山也发现明代墓葬,有人认为是某一鲁王或郡王墓,现在尚无定论。
下边介绍今兖州境内的几个鲁府墓葬。
今兴隆庄镇巨王林村(即府志记的冈头村)有钜野王墓地,葬恭定王阳蓥、庄宪王当涵、端肃王健櫏三个郡王,墓毁于“文革”中,随葬品大都流失,后征集到的有德化窑天球白瓶、塑蟠螭麒麟纽香熏等。
新驿镇皇林村有永福王朱寿钜墓。“文革”中破坏,出土有金冠、玉带及铜祭器等,可惜金器等售与银行或废品站,现仅有玉带牌和墓志藏博物馆。
谷村镇栗园村有古墓,“文革”中破坏,文物被抢被毁,尸骨狼籍,不知墓主身份,联系到县志曾记“镇国将军墓,在栗园东,朱健樈葬此”,则有可能为朱健樈墓。1997年,这里又发现了鲁宫侍姬张氏墓。出土有大红漆金绘云龙捧日图案的木棺,棺头书“鲁宫侍姬张氏柩”,棺中有金头饰、铜镜等。未见墓志,不知为何人姬妾。
南关有镇国将军墓。“文革”中掘开,墓志现藏博物馆。墓志为死者生前自撰,又有告掘墓者的一段文字,颇为有趣:
……我已先知地下无有不发之墓,世上无有不破之家。故我不用片石块砖,预先自作灰穴,穴内止盛木棺椁……尸骸止穿裹生眼布大小袍衣,布巾布带、布履布褥,料必也被尸污滥矣,并无缎罗绫绢衣服,棺内委的无一文金银铜铁锡钱、首饰带物及分毫珠玉玩器……必要掘发见尸,那其间枉劳您一场力,又折了工本,必骂我做老穷鬼!且吾在世,倘与列位就有些小冤仇,今做了死灰,也不知疼矣,况无冤仇乎!设使灰骨见天,列位心何安忍?吾何肯甘受耶!今
特恳告,望列位慨然而回心转意,不必执迷掘发罢!……
这位将军卒于1524年。真是不幸而言中,443年后,他的墓被掘开,曝尸荒野。
光绪十四年《滋阳县志》卷六《古迹·冢墓》记明鲁府宗室墓有16处,葬17人,除上文已介绍的外,还有
辅国将军墓,在城东南苑庄,朱当渐葬此;
辅国将军墓,在舞雩台,朱当涎葬此;
镇国将军墓,在石马村,朱当杼葬此;
荣靖王墓,在贯庄铺,朱阳镖葬此;
镇国将军墓,在李家村,朱观煹葬此;
镇国将军墓,在豆腐店南,朱颐壎葬此;
悼和王墓,在李家村,朱阳镡葬此;
辅国将军墓,在琉璃厂前,朱当渤葬此;
奉国将军墓,在豆腐店南,朱健梗葬此;
镇国将军墓,在城东果庄村东,朱寿钢葬此。
按上录所在地方中的苑庄和果庄今皆属曲阜市,可暂不论;又,其中的朱健梗墓志已在豆腐店村发现并征集到馆。其余有待调查。
另外,不见于记载而被偶然发现的鲁府墓葬也有一些,如今王因镇寺上村的辅国将军朱健荣墓,城西五里庄的辅国将军朱观熚墓,“城南三里许泗浒之原”的镇国将军朱观灮墓,原葬于李家村、后迁葬于舞雩台的辅国将军朱寿鍊墓等。这些墓大都毁于“文革”,后来仅征集到墓志。
四、宗室子弟种种
明代所实行的封藩制度,从整个封建社会的发展史来看,实在是一种逆转和倒退的制度。实行这一制度的本意,是接受了历史上唐宋王朝的教训,怕一旦出现政治动荡皇室便无力应付,于是以皇室诸子分封全国,形成对中央政权的屏藩,以实现朱元璋靠宗室子孙对全国有效控制的设想。但是这样的制度又极易造成诸王权力过大而形成对中央的威胁。尤其是在燕王朱棣以非常手段从他的侄子手中夺得政权成为永乐皇帝后,他唯恐此后其他藩王会学自己的样,便采取种种手段,继续对诸藩权力进行削夺限制,重申诸王不得干预地方政务。朱棣以后诸帝都遵循这一原则而且愈演愈烈,甚至发展到明文规定,不许诸王入朝,不许诸王之间相互往来,不许诸王走出自己的封国一步,连宗室子弟出城扫墓这样的事也要请示朝廷。这样一来,这些天潢贵胄们,除了高贵的身份和优厚的俸禄外,竟几乎与犯人无异了。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宗室子弟内部也形成了两极分化,大量的人口渐渐堕入贫穷的境地。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宗室人口的大量繁衍,使国家财政不堪重负,朝廷规定的宗室俸禄成了一纸空文。据记载,洪武时全国宗室人口是58人,一百多年后的万历时已增至15.7万人。朱檀到兖州来就藩是洪武十八年(1385),从他儿子朱肇煇一代起人口呈几何级数增加,到嘉靖四十一年(1562)已是572人。有记载从永乐时起,朝廷规定的禄米数已不能全额供应。嘉靖四十一年御史林润上书皇帝:“天下极大可虑者,莫过于宗室俸廪,天下岁供京师粮四百万石,而诸府禄米凡八百五十三万石……借令全输,不足供禄米之半,况吏禄军饷,皆出其中乎!故自郡王以上,犹得厚廪;将军以下,多难自存。饥寒困辱,势所必至,常号呼道路,聚讼有司。守土之臣,每惧生变……”事实是,到了明中期以后,皇族中除了亲王郡王等高爵位者尚可有奢侈优厚的生活享受外,一般低爵位及无爵位者,已是陷于贫穷甚至饥寒交迫了。万历二十四年《兖州府志》记乐陵裕穆王朱颐浅(改水旁为土旁):“贫而好学……萧然环堵,有如寒士”;他贵为郡王犹然被称为“贫”“寒”,遑论其他!——当然,这里所谓的贫寒也只是相对而言;绝对不是底层社会的啼饥叫寒。这从前文所介绍的崇祯时的元宵灯会就可以看出来。
按明代制度,生为皇族子弟,是不能操四民之业的(此制度万历时有所松动,但为时已晚,收效甚微),国家俸廪又成了墙上画饼,于是,竟有的皇族子弟故意犯法,希望“发高墙以邀口粮充饥寒”,以至于凤阳方面连呼人满为患!皇族宗室由于爵位不同而造成的贫富差别虽然如此悬殊,但他们都一样自恃有高贵的血统,富者因之更骄,不但凌虐平民,而且侵暴官府;贫者因之更横,敲诈欺骗,无恶不作,给社会造成了巨大的祸患。这些情况,实在是分封制度的制订者所始料不及的,也是今天的人们所难以想象的。
正德年间的滋阳知县张环,性格耿介,为政清廉。离职时百姓为立去思碑,碑文中说,滋阳“藩邸久建,宗性孔藩,将军中尉,错处境内,贤否不一……”。这是当时情况的真实写照。这碑立在当时,作者自然有所顾忌,所以只说到将军中尉的贤否,其实从亲王到郡王何尝不都是一样?爵位越高,越能作威作福,无所忌惮。前文曾介绍的朱观定是这样,连史上记載素有贤良之称的宪王朱寿宏,也仅仅因为新莅任20天的滋阳知县王厈没有买他的账,枷打了有杀人罪的朱寿镕,就被诬以“擅刑宗室激变地方”之罪,而被逮戍睢阳,最后死在了那里。
不过,由于宗室子弟(尤其是其中的高层人物)不操四民之业,有金钱、有时间,只要他们有兴趣,倒可以在某些方面有所成就。就全国而言,如封在南昌的朱权,是历史上有名的戏剧家,所著《太和正音谱》是戏剧史上的名著。还有封在郑州的朱载堉,精研乐律、数学和历学。就鲁府而言,也有一些有书画诗文方面有一定造诣的人才。虽不是成就巨大,影响深远,但也堪称一方俊彦。下边列举笔者搜集到的资料:
朱肇煇:即鲁靖王。能诗,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載其有诗集《凭虚稿》。
朱阳铸,即鲁庄王。有诗集《尊德堂稿》。
朱当眄(加水旁),钜野王一系的辅国将军。字望洋,嘉靖时人。《兖州府志》称其“博览群籍,蓄书甚富,购得异本,手自抄录,不下万卷。尤工墨妙,间为诗文亦甚雅驯”。可说是一个藏书家、书法家。现国家图书馆善本部藏有一部110卷、收书64种的丛书抄本《国朝典故》,就是朱当眄所辑。《四库全书》存目中还收有他的《改元考》一卷。朱当眄的书法作品,现在还能见到的有市博物馆所藏孙允中墓志,小楷颇工;任瀛母蔡氏墓志盖,篆书。
朱观区(加火旁):镇国中尉。字中立,是当眄的孙辈,能诗能画。著有诗集《济美堂稿》,并且编辑山东人诗集为《海岳灵秀集》,由鲁府敏学书院刊印。敏学书院又称承训书院,曾刻过不少书。他还著有《画法权舆》二卷,当是绘画技法理论,《明史·艺文志》著录。又有《济美堂画稿》。史载他曾画《太平图》献给嘉靖皇帝,受到嘉奖。
朱观美(加革旁):观区之弟,《兖州府志》说他“有文集行于世”;《明史》说他“以诗画著名”。
朱颐堟:字育甫,著有诗集《赤霞馆集》。
朱颐墉:字冕甫,是安丘王一系的将军。有诗集《元同馆集》。王颂蔚《明史考证捃逸》说他和颐堟“二甫之名满于当时”。 《兖州府志》说他“英妙嗜学,诗书兼工” 。
朱颐浅(改水旁为土旁):即乐陵裕穆王。《兖州府志》称他“贫而好学,善言名理,能为诗赋……有《心亨堂稿》”。
朱颐厓:字文宇。《兖州府志》说“观区从子曰中尉颐堟、颐厓,工诗工绘,各臻妙境。”能作山水画。
朱寿镛:字安宇,为鲁恭王朱颐坦第四子,后袭封鲁王,即鲁肃王。他能画花鳥,和朱颐厓合编有《画法大成》一书,书中刊有他的花鳥画38幅。
朱以派:字乾山,为朱寿镛之子,袭封鲁王,即安王。《画法大成》一书收有题为他作的山水画12幅。另外,此书还收有朱观区山水15幅,朱颐厓山水31幅,实为鲁府四代人合集,另附有画论、画目及画友之作。书为海内孤本,郑振铎旧藏,现归国家图书馆。
发生在正德年间的朱当沍一案,反映了宗室子弟生活的另一侧面。即他们虽然高爵厚禄,却常常处于被猜忌的情况下,时时有可能成为皇族内部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此案是当时震惊朝野的大案,现略作介绍如下。
朱当沍是庄王阳铸的幼子,封归善王。他自幼喜好武功,尤擅射箭,刘六、刘七领导的农民军进攻兖州时,他率众守城,飞箭射退进攻者,由此以健武骠悍闻名。这在以醇酒妇人醉生梦死为尚的皇族人中,无疑是很另类的。
当沍曾和袁质、赵岩一起比赛射技。袁质和赵岩都是东平人,在鲁府任职。职位虽不高,平素却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作恶乡里。有一个在北京吏部任主事的梁谷,也是东平人。梁谷原也是与袁质、赵岩为伍的浮浪弟子,做官以后便觉得有了身分,渐渐讨厌起二人来。正德九年(1514)的某天,梁谷的同乡西凤竹和屈昂不知什么原因也和袁、赵结了仇,便到梁谷处说袁、赵的坏话。酒席桌上信口开河,添油加醋,竟说袁、赵二人有谋反的事。梁谷本人也有个仇人,即鲁王府护卫千户高乾。梁谷便乘此机会构陷高乾,跑到当时总制三镇军务的杨一清那里,说高乾、袁质、赵岩等人策划造反。因为高乾是掌兵的人,这事又说得煞有介事,于是引起了杨一清的高度重视,立刻风声鹤唳,情势紧张,兵部决定派大军驻济南,密切地注视兖州的动静。
鲁府的长史马魁和当沍有矛盾,经常在鲁王阳铸前说当沍的坏话。现在出了所谓高乾等谋反的事,他觉得报复当沍的机会来了,便到处宣传说当沍才是谋反的后台。因为当沍素来喜好武功,又和袁质、赵岩有来往,并且不久前打刘六、刘七时借的鲁府护卫的盔甲弓弩等物都还在归善王府中未及归还,这些就都成了他谋反的证据。长史又称相国,是王府官属中职位最高者,平素鲁王也要让三分的。现在马魁反复向鲁王朱阳铸讲当沍谋反,所谓谣言千遍成真理,使阳铸也信以为真,为了自保,竟向朝廷检举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亲手把他送上不归路。
这里应该说明阳铸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正德年间,宗室谋反案接连发生。此前不久,安化王朱寅鐇的谋反案刚告平定;而后来发展成大案的宁王朱宸濠的谋反案此时已露端倪。宗室藩王妄窥神器,是当时朝野最激动人心的话题,一点儿捕风捉影的谣言也能引起举国上下的震动。朱阳铸是深知此事后果的严重的。
朝廷得到检举后,立刻派人到兖州包围归善王府,逮捕朱当沍。此时当沍还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他大声质问激烈反抗都没有用,最后被押解进京讯问。
本来,这个所谓的谋反大案只是由一些不负责任的恶意中伤和流言蜚语构成的。无论梁谷攻击高乾,还是马魁构陷当沍,都只是抱着个人的阴暗卑鄙的动机而信口胡说,根本经不起认真的推敲。现在事情弄大了,后果反而不好收拾。马魁尤其清楚自己诬陷宗室所要承担的后果。他至此已无退路,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一定要想方设法坐实当沍的罪名。于是他指使自己的心腹陈环和一个江湖术士李秀,许以好处,让他们作伪证。还不放心,又向负责审理此案的太监毕真送上一份厚礼,要他务必坐实当沍谋反之罪。不料结果大大出人意料,毕真审讯陈环和李秀时,二人都说出了马魁要他们作伪证的真相,于是毕真也公布了马魁向自己行贿的事,真相终于大白,当沍是无辜的。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案如此结局,令希望以破此案邀功的人们大为失望。我们知道,当时朝政正掌握在一些无恶不作的太监手中,正德皇帝整天胡闹,根本不理朝事,一切政事都是刘瑾、江彬一类人说了算。当沍虽然被证明并无谋反之事,但仍以违祖制私藏兵器之罪被判夺去爵位,废为庶人,送往凤阳高墙内禁闭终身。当沍不服,在凤阳以头触墙而死。
对其他人的判决是:马魁以诬妄罪斩首;西凤竹、屈昂流放口外;袁质、赵岩等或监禁或流放;山东镇巡及三司官员也因失察之罪被夺俸。唯独此案最关键的人物梁谷被无罪释放。梁谷是此案最早的发起者,他为陷害高乾而告密,才给了马魁陷害当沍以可乘之机,他的罪过至少应和马魁相同。因此判决结果令舆论大哗,御使李翰臣首先上疏反对,结果李翰臣被治罪;接着又一御使程充又上疏,仍然无效。这里的原因,只能理解为是为了保护梁谷这第一告密者的积极性了。这就是明代社会特务政治的现实。朱当沍贵为郡王犹然如此,一般百姓的生存境遇也就可想而知。
五、鲁府的覆灭与瓦解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十九日明帝国覆灭。清军长驱直入兖州。鲁府护卫官兵见朝廷镇守官兵都自动弃城,大势已去,纷纷作鸟兽散。慌乱中,一班文武大臣和侍从保护着鲁王朱以海仓皇南逃。留在兖州的鲁府宗室也纷纷离开兖州城逃往各地,以躲避清兵的诛杀。
明清之际的这次改朝换代,和历史上另一些改朝换代不同的是异族取代汉族的统治。这在汉人根深蒂固的正统观念中是以夷变夏,实在很难接受。因此在以后的数十年中,反清活动此起彼伏,南方出现了史称南明的好几个小朝廷,如福王、桂王、鲁监国等都是由一些明遗臣拥戴某一藩王所建立的政权。朱氏江山虽亡,但朱姓子弟仍是天命所在,这是当时人的普遍心理,也是清初朝廷为什么追查诛杀诸藩后人的原因。
鲁王府宗室在国破家亡之后,有不少到外地或乡下投亲靠友,隐姓埋名,甚至改易他姓以图自存。据了解有:城北漕河乡甄家桥张姓、蒋姓,城西泗庄乡广家街广姓,城东三河村徐姓,城内宋姓,他们或与鲁府有亲戚关系,或者就是朱姓所改,因此有“朱、广、刘、徐、宋”五姓不分之说(其中刘姓情况待考)。直到如今,这些姓氏中的鲁府宗支仍按朱氏的行輩命名。
《兖州县地名志》泗庄乡于家村条:“本村建于清初,因地处涝洼,水草丛生,明朝只有几户渔民在此居住。1644年明朝灭亡,鲁王府后裔因躲避清朝捕杀,逃到此处隐居,后形成村庄。人多以漁为业,故名漁家村,后讹写成禹家村,又演为于家村……”按,此村至今仍以朱姓为主。村外有朱氏族谱碑(此碑后被盗卖),正面刊始祖朱元璋及所封诸王名字以及鲁王朱檀以下直至朱以派各代鲁王世系;还有各郡王的名字;阴面刊各府行輩。碑阳下部和碑阴在恭王颐坦下侧列颐埨、以潪,以潪下列其二子宏秀、宏启及以下直至“达”辈孙男的世系。从碑上的内容看,估计此碑应刋于清代晚期,是朱以潪一系嫡孙所立。近又见《禹家村朱氏族谱》(打印本),有2000年所作谱序,云:“禹家村朱氏,鲁王十代孙以潪因避兵乱,迁居于此。在族立谱树碑后,巨野王支也因避兵乱,送来《明良遗像》,不幸后遭十年浩劫,《明良遗像》虽经族氏再三保护,万不得已交于四清工作队……”(按《兖州日报》曾刋出《明良遗像》中的四幅,云共38幅,为国内罕见珍品,市档案馆供稿)。
《兖州县地名志》泗庄乡广家街条:“本村建于清初。据云广家原姓朱,系鲁王后裔。明亡后,清朝捕杀皇族,驻兖州的鲁王朱以潪逃到于家村隐居。后来有个叫朱广德的,又从于家村迁到这里,以广为姓。”按,此村现存“故明太祖高皇帝十代孙袭封奉国将军广公之墓碑”:有云:“朱以漆字广德,故明洪武高皇帝十代孙,鲁藩之正裔也……乃明纲不振,闯献跳梁;刀兵四起,戎马仓皇;帝都失守,国祚沦丧;满清入关,眷属灾殃。当时之际,公欲殉国者数,赖族党力劝:‘殉国易,延祀难。’公立悟,乃移字为姓,避于滋西泗庄,遂永居焉。”碑刋于民国三十三年(1944)。
《兖州县地名志》前海乡北丁家庄条:“此村始建于明代,曾驻有鲁王的兵丁管理北部的屯厂,故名北丁家庄。据明代鲁王《牒谱》记载,崇祯十五年清兵攻下兖州。鲁王后裔有的逃往江南,有的隐居乡下,开荒种地,隐姓埋名。本村便是鲁王后裔逃难居住的地方。至今朱姓仍多。”按,原藏本村的朱氏《牒谱》載:“鲁王讳以派,自崇祯十五年……失城,王缢死,封子袭王职。子因父死无葬,愿尽子道守孝葬父,于是兄与弟私将父王之灵柩运至城西丁家庄东北二百步许安葬。母亲妻子搬来,遂在丁家庄隐避居住。传至民国二十四年,共有九代……”《牒谱》记朱以派的两个儿子,一名弘英(似应作楧),一名弘杰,谱上最小行辈为“庄”字辈。另外,该村又有朱以派墓碑,前文已叙。
巨野县黄家搂村朱氏族谱序云:“我朱氏自始祖分封来兖就藩,载之宗谱,详于国史,历有明证。成祖北迁,爵名虽易,藩封仍旧,历十六朝至庄烈帝,天运已终。李自成攻打燕京失守,庄烈帝驾崩,藩封瓦解,朱明藩王莫知所之,我祖以湺公避乱弃爵,迁居大野县北田家胡同。我大清定鼎,落为庶人,而家此焉 ……”按,此序当作于清代。又有民国八年(1919)毕鸿宾的序说:“……朱姓以天潢正派,其始祖袭封鲁王讳檀者,为太祖第十子。鲁王七代孙讳颐埨,分封东原王,谥温懿。王之孙讳以湺,字养川,袭封镇国将军,始由兖州迁居钜野城北黃家楼,是为此支之始祖……十代孙本立留意宗支,亲赴兖州,查阅皇谱,始得支分派别,考核详明……”
以上朱以潪、朱以湺皆为东原王朱颐埨后人。据《牒谱》,以潪父名寿钢;而据《府志·天潢志》,颐埨为端王庶二子,子寿锳封镇国将军,而无寿钢名。寿钢应是生于府志编撰之后。朱以漆属何系待考。
北丁家庄《牒谱》还记:“鲁王以派于崇祯十五年失城缢死,封以派之弟以海袭封鲁王,明末携眷南逃,所生四子至清康熙十一年亡故三子,止存第四子,讳弘桓,字继恒。母王氏。康熙二十四年奉旨袭王职。钦赐皇田五十四顷,在河南汴梁开封府许州五女店安插得所。继恒有四子,长子振烈袭父职;二子振勳,三子振熙,四子振照。振勳、振熙、振照复归兖州府城内,改宋姓居住。”按,这段话前几句叙述不甚清楚,很难弄清弘桓是以派之子还是以海之子。据金门出土朱以海墓志,他“有六子皆庶出。第一子第三子在兖陷虏,存亡未卜;次子卒于南中;第四子弘椮、第六子弘栋俱在北蒙难。”上引牒谱中朱以派二子一名弘英一名弘杰,亦未提弘桓事。待考。
改朝换代之后,鲁王府后人既已风流云散,鲁王府也遭到极大破坏。不但二百余年间积累的财产劫掠一空,建筑也大部烧毁,可怜那些雕梁画栋大都化为灰烬,幸而未毁于战火的,也渐渐毁圯,当年风光无限的皇城皇宫终于变成荒烟衰草的一片废墟,供骚人墨客前来凭吊。
明末清初的诗人方文(尔止)曾于顺治十七年(1660)到过兖州。他的《嵞山续集·鲁游草》中有一首《鲁故宫》,写的是鲁府被毁16年后:
碧瓦朱甍东郡东,郡人犹说鲁王宫。
当年睥睨山河壮,此日罘罳户牖空。
不毁灵光疑有数,欲师延寿恨无穷。
珊瑚宝玦今何在?瀛海苍茫夕照中。
其中“不毁灵光”句下自注:“兖州屡破,民舍俱焚,独西宫无恙”。按,从“此日罘罳户牖空”及“不毁灵光”句看,当时建筑尚未全毁。
又有颜伯璟,他是兖州人。其父颜胤绍明末任河间知府,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清军入关攻下河间后,全家自杀殉国。颜胤绍的夫人是鲁藩王的女儿,早卒,又娶孟氏,生伯璟。。颜伯璟的夫人是鲁府镇国中尉的女儿。伯璟在得知父亲殉难事后,跣行千里到河间背回父亲尸骨,朱夫人则在兖州城破时被刃四日而复生。颜伯璟终生不仕,其著作也散佚殆尽,侥幸留下的几首诗中,却有-首《登少陵台望鲁王故宫》,抒发了他的故国之思,深有感慨。以其罕见,全文录下:
少陵陈迹有高台,人去台空空徘徊。
当年戍楼今荒甸,几度沧桑任去来。
遙望萧湘共碣石,寒云断岭半迷没。
层城累累今昔殊,客心悽悽叹风发。
忆昔高帝起泗亭,茅土分裂齐与青。
千年河山盟带砺,-朝播迁赋淋铃。
铃昔犹似旧时春,终南王气半沉沦。
祗今侯甸能余几,唯有斯台尚嶙峋。
鲁国雄藩侈主恩,隆隆城阙若云屯。
环桥白玉浸绿水,绕径朱栏横塞门。
犹意副宫别苑里,河间东平起郡邸。
狗马声色总无情,突兀长虹压泗水。
泗水西流无已时,王孙芳草忆何期。
年年岁岁竞成渡,岁岁年年长寿词。
养丹终乏不死方,冷落繁华似弈棋。
兄终弟及夸众庶,那惜日暮晷阴去。
声色狗马蓦地来,锱铢泥沙轻如絮。
妖姬舞裙启雕栏,买笑何曾一日宽。
任君觅尽鸳鸯谱,夜夜凄风有孤鸾。
桑榆暮景留余照,行乐几时歌别调。
储君夙昔好交游,平台谢客矜顰笑。
珠履从不到池塘,鹰犬何有鹿与獐。
宾客侍从无颜色,屠门笨伯献长杨。
长杨虽献客不饱,紫镪朱提君断腸。
花石层层欲到颠,行也如斯岂偶然!
乐虽未极悲已至,长风吹散万灶烟。
假山崎岖不堪隐,鸾风失翼岂能骞。
五国城台魂已老,耕牧犹拾旧花钿。
吁嗟荣瘁等浮云,独狠当年薄命君。
呑声野老鸣何急,祗缘离乱与平分。
朱邸冷冷绕牧军,黄昏尘满中如焚。
城南城北气氤氳。
君不见铜雀鹧鸪分飞后,古殿寒鹗啼暮曛。
颜伯璟和朱太淑人生了三个儿子:光猷、光敏、光敩,后来都考中进士。其中颜光敏的《乐圃集》中有七言古诗《兖州故宫篇》,其中有:
我寻遗构入西苑,唯见阴洞藏鸺鶹。
池旁渴乌秀苔藓,横桥已断寒塘流。
桃花堕地旋入水,风牵乱上如浮沤。
……
十载农人耕废苑,茫然不解漆室忧。
金口坝前漫歌舞,何如寒鸟声啁啾!
笔下的景物,已经只是苔藓、断桥、落花、寒鳥,看不到宫室的影子,这里已是农人开荒种地的地方了。颜光敏此诗大致作于康熙初年,略晚于前引方文之作。
乾隆时有万夔辅的《明鲁王故宫》,载沈德潜编《国朝诗別裁集》:
当年赐履尽银潢,禽父山川此启疆。
矢到十传知肃慎,宫留千尺识灵光。
无端白马屯河朔,曾见青衣泣路旁。
甲帐已空遗楔在,冷烟残照过莓墙。
又有济宁人孙扩图的《兖州王城怀古(用五平五仄体)》,载于其《一松斋集·暗香书屋稿》:
当年繁华乡,此日冷落处。
孤烟横宫墙,蔓草失辇路。
黃梁春何归?白骨恨不去。
时闻悲风鸣,忽忆笑语度。
道光时有滋阳文士张庭桂《瑕丘怀古》八首中的《鲁王宫》,见光绪本《滋阳县志·艺文志》:
鲁封不见灵光殿,此地缭垣尚俨然。
碧瓦添堆长秋草,荒苔满径覆寒烟。
半湾流水孤塍外,几树栖鸦落照边。
犹似衡阳歌舞地,凄风冷雨自年年。
出现这些诗中的,多是冷烟荒径,秋草悲风的凄凉意象,抒发的是一种伤感无奈的情绪,有着无限的感慨。
兖州鲁王府遗址的具体位置:南界约在今建设路一线,今广场商厦大卖场西门附近的中御桥北路上,到二十世纪初还保留有皇城门——鲁王府的大门。今建设路中心花坛以北的南北大道正从皇城中间穿过,上世纪七十年代挖防空干道时,在今一中、光明影院等都出土过琉璃瓦、瓦当等物。皇城的东界在今实小胡同一线,西界在半边街一线,北界则在矿山三处以北。今北环城路以南为明代兖州府城的城墙,从万历二十四年本《兖州府志》卷首的《兖州府城图》看,皇城的北墙和府城墙之间应该还有一点距离。今兖州一中当是皇城的核心地带,据说清末时英国人的中华圣公会在那里修建教堂,施工中曾挖出过王府的地窖,英国人辞退了中国工人,用木板围起现场自己发掘,出土了很多东西,都偷着运走了。
明代兖州鲁王和王府,距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世事风云,人间沧桑,除了御桥、皇城园等地名还留在人们的口头以及博物馆里还有些与之有关的文物还时时引起人们对那段历史的记忆,那已经是一段太过遥远的存在。而在历史的废墟上,一代代的兖州人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重塑着兖州的形象。尤其是近几十年来,城市建设有了飞速发展,昔日的府河经过彻底整治变得更加美丽;在皇城遗址上新辟的马路上,飞驰的车流、两旁拔地而起的高楼、四季不断的绚丽鲜花和夜间璀灿的霓虹灯,无不显示出现代化城市的风姿和魅力。这不禁令人感叹:“蕭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1998年初稿,2009年增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