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成与败坏

2020-01-19 16:35阅读:
文/姚斌
演化经济学与复杂经济学相似,同样不满于传统经济学的均衡和过度的数学形式主义。它们认为,达尔文的生物学机制同样适用于所有演化的开放复杂系统的一般性理论。经济学领域与生物领域存在着相似性。作为演化经济学家的卡萝塔·佩蕾丝研究过自工业革命以后所有主要技术革命,她引入托马斯·库恩的“范式”概念,探索技术革命与金融市场的互动性,创立了技术革命/金融市场四阶段模型,总结出技术革命与金融市场相互影响的规律性。所谓的技术革命被定义为一批有强大影响力的、显而易见是崭新且动态的技术、产品和部门,它们在整个经济中能带来巨变,并能推动长期的发展高潮。但是,只有当这批技术突破中的每一个都远远超出它所引起的产业和部门的界限,扩散到广泛的领域内,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技术革命。
技术-经济范式
佩雷丝采用了“技术-经济范式”来表示经济上的最佳惯行方式:技术革命是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的一组技术创新集群,一般包括一种重要的、通用的低成本投入品,再加上重要的新产品、新工艺和新的基础设施,每次技术革命都提供了一套互相关联的、同类型的技术和组织原则,并在实际上促成了所有经济活动的潜在生产率的量子跃迁,而这套同类型的“工具”——包括硬件的、软件的和意识形态的——共同改变了所有人的最佳惯行方式,只有遵从这一“技术-经济范式”的人才更有可能成功。
佩雷丝依据“技术-经济范式”将资本主义两百多年的发展历史划分为五个阶段:1771年开始的产业革命时代,1829年开始的蒸汽和铁路时代,1875年开始的钢铁、电力、重工业时代,1908年开始的石油、汽车和大规模生产时代,1971年开始的信息和远程通讯时代。每个阶段都发生了标志性的事件,宣告了新时代的到来。每个阶段都持续了40~60年,形成了特定的“技术-经济范式”,并规定了当时经济社会中的最佳惯行方式。在每一个具体阶段中,金融资本会在其中得到充分的表现。技术在成熟阶段形成。彼时,旧范式开始遭遇其潜力的极限,适宜的条件被创造了出来,下一次
技术革命的酝酿正是由此时开始的。
技术范式与主要产品和工艺有关的选择之间的竞争,致使胜出的主导设计处于“锁定”状态。这个锁定状态是由布莱恩·阿瑟发现的。也就是,技术革命的主要产业在领导权、竞争形势、企业和生产设备的相对规模,以及其他得到的定义特征方面建立了它们的基本结构。创新的路径之一在于,通过使产品真正便于用户使用并相互支持,可以推动人们广泛采用创新技术,这就是布莱恩·阿瑟所说的“为使用所做的安排”。
佩蕾丝相信,新技术早期的崛起是一个爆炸性增长时期,会导致经济出现极大的动荡和不确定性。风险资本家为获取高额利润的新可能性所鼓舞,他们会迅速投资于新的活动和新的企业。但是,不确定性无可避免地伴随着这种革命性的发展,许多早先的预期都以失望而告终,金融投机产生的泡沫,与技术狂热症和“非理性繁荣”一起破灭。
四阶段模型
佩蕾丝最强调的是新技术的扩散过程,并称为“导入期”。她进一步将它分为两个阶段:“爆发阶段”和“狂热阶段”。在后一个阶段,金融资本将投资倾注于各种产业、新的活动和新的基础设施。投资是如此密集,导致这些新事物变得非常强大。随着技术变革经验的积累,许多企业逐渐适应了新技术,于是新技术就成为日常生活的“常识”,导入期的紊乱状态可能让位于更加和谐的增长。佩蕾丝将这一增长阶段称为“展开期”,并将它分成两个阶段,“协同阶段”和“成熟阶段”。
展开期可能是一个建立在技术和制度框架彼此协调的基础上的相对稳定而繁荣的发展阶段,许多人会把展开期看作是“黄金时代”或是“美好时代”。在展开期的成熟阶段,就已是相对老旧的技术和成熟的技术而言,其收益正在递减。因为收益递减,又可能引发了新一轮的导入期,于是人们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下一代的重大创新上,它为工程师和金融家带来了更为激动人心的前景。
每一次技术革命带来的大规模的经济转型涉及复杂的社会吸收过程,这些过程包括生产、组织、管理、通讯、运输、消费模式等等的剧烈变化,最终产生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因此,技术浪潮的整个过程要用大约半个世纪来展开,并且牵涉到不止一代人。虽然技术反复起落,但人们似乎仍抱有一种信念,那就是作为社会发展的结果,没有周期也没有社会问题的时代终将到来。这种理想或信念在技术革命浪潮的两个特殊阶段——狂热阶段和协同阶段——十分有力地重复着它们的固执。
在前一阶段,金融泡沫的膨胀和获得的不可置信的利润让人们对新经济产生了幻觉,人们越来越对此具有信心,越来越把更多的钱存入“信徒的银行”;而在后一阶段,福利的稳定增长和扩散持续了相当长的日子,人们便产生了一种关于前所未有的进步社会的幻觉,他们认为得到保障。第一种幻觉将被泡沫的破裂打碎;随着已有生产结构的经济滑坡,第二种幻觉将被日渐增长的社会不满打破。
技术与金融
生产率的爆炸性增长和金融狂热的迸发,导致了经济欣快症和随后而来的信心的崩溃。在过去,类似两者相伴而出现的情况屡见不鲜。这两方面乃是相互交织、相互依赖的现象,它们来自共同的源头,是这个制度及其运行的本质。它们产生于技术通过革命而演进的方式中,产生于蕴藏着一种财富创造之潜能的巨潮被经济系统和社会系统吸收的特殊形式中,也产生于金融资本和生产资本的职能分离。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创造潜力,充分展开这种潜力需要每次都建立一套完整的社会-制度框架,因为现有的框架并不适合于新的技术。在新产业和新基础设施启动的前几十年里,技术-经济领域和社会-制度领域之间互不匹配的状况日益明显。为实现再次耦合,并充分展开新的潜力,就需要重建良好的配套的制度,并为之创造条件。在这期间,金融资本始终扮演着关键的角色,它起先支持的技术革命的发展,继而加剧了可能引发冲突的技术-经济领域和社会-制度领域之间的互不协调。当两个领域的协调建立起来时,金融资本又成为展开期的推动力。而当一场技术革命行将结束时,它又有助于催生下一场技术革命。
长期以来,技术与金融之间的关系一直被忽略。经济学家们也很少涉猎技术及其与投资机会的关系。他们容易忽略源于以下的事实,即最大的泡沫倾向于出现在金融资本实际上已经脱离实体经济,并独自起飞的时候。即使像海曼·明斯基这样的经济学家,他也没有在已实现的各种金融创新和相关阶段特定的技术之间建立起任何联系。而佩蕾丝却清楚地看到了事件发生的序列:技术革命—金融泡沫—崩溃—黄金时代—政治动荡,大约每半个世纪就重新再来一遍,并建立在属于资本主义本质的因果机制之上。那些反复出现的事件序列隐藏在各个层次的独特的因素、事件和环境中。
虽然诱发大爆炸的事件表面上看是渺小而相对孤立的事件。但查明诱发每次技术革命的大爆炸的时间,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未来的一连串进程。不过,企图为每一次技术革命指出一个终结的时间的做法是没有意义的。每套技术都会经历一段痛苦而漫长的展开期,与此同时其潜力日益明显地被耗尽。每当技术革命爆发时,旧事物的逻辑和影响仍然占据了统治地位,并进行着有力的抵抗。全面转向新事物的逻辑需要二三十年的由此及彼的动荡的转型过程。从马车转变到汽车就是典型的案例。在此期间,新的更优越的能力得以成功的施展,从而加快了旧事物的衰落。
耦合与断裂
每次技术革命起先都会被视为机遇,而后又被视为威胁。由于重塑了与技术革命的潜力相适应的环境,“黄金时代”才会出现。虽然如此,在繁荣末期,也总是引发一场导致金融恐慌的狂热。这样一来,每五六十年都会发生一次“创造性毁灭”的过程。“好的时代和坏的时代”出现的顺序,根源于经济动因本身与作为整体的社会之间的互动。每次技术-经济范式走到尽头的时候,它所遭遇的特殊障碍将为寻找一套新的技术提供强有力的指南。为了技术革命的出现,必须开辟崭新的道路,作出关键性的突破。因此,技术必须通过革命而进化,这是因为占据统治地位的特定方式伴随着与之相关的大量机遇,使社会形成了对该范式的深度适应。
一次技术革命的到来通过极大的提高利润预期而吸引了金融资本,但最终将导致资产膨胀和金融泡沫的破裂。因此,技术革命与金融市场之间的关系时而耦合、时而破裂。金融市场在协同阶段时,都会将技术视为一种积极的力量,彼时整个经济欣欣向荣,充满机遇。比如,在20世纪70年代微电子、计算机和软件的爆炸式发展中,小额风险资本和冒险资本就得到了充足供给,它们为生产一系列连续的产品和服务而提供资金服务。在最好的情况下,金融亦然,因为它是在真正支持生产资本。
如果能够提供给金融资本的资金数量一次次增加,到超过它所认定的好机会时,它也期待着在每一次和每一种投资中获得巨额受益。但是,金融资本并不为还不发达的生产提供资金,而是发展了复杂的金融工具以钱生钱。于是,金融资本和生产资本的断裂从此开始。源自这种断裂的张力能够导致像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崩溃事件的发生。很显然,此时投机、腐败和寡廉鲜耻遍地横行。大量多余的资金倾注到技术革命的深化进程中去,尤其是其基础设施,这常常导致无法达到预期的过度投资。随着资产的不断膨胀,就会出现了一种赌博经济。这样的狂热阶段将造成一个富者愈富穷者愈穷的局面,金融资本登上两极分化的舞台,充当了离心力量的加速器。所以,狂热阶段的晚期是一段金融泡沫时期。
在佩蕾丝的四阶段模型中,可以看到一部极其生动的金融史。由此也可见技术和金融市场充满了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当然,佩蕾丝的模型也只是一个考察历史进程的方法,其目的在于阐明某些一再发生的趋势,这些趋势可能现在就存在,也可能帮助我们更好的理解过去与现实。佩蕾丝的模型是针对长期动态的,并不能解释个别事件,要分析特定的金融危机,最好采用明斯基或金德尔伯格的模型。不过,当一次特定的恐慌发生的时候,佩蕾丝模型可以提供恐慌所在的更广阔的背景,以丰富我们的认识。当前,我们可能正处在一个协同阶段,了解佩蕾丝模型一定有所裨益:一是可以看成布莱恩·阿瑟《技术的本质》的进一步延伸,一是可以印证乔治·索罗斯的反身性理论。但要注意的是,模型只是一件非常迟钝又不精确的工具,它的力量必须有赖于睿智而灵活的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