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在万分之一的国土上(纪实文学)

2019-12-01 05:30阅读:
《中国作家》:在万分之一的国土上(纪实文学)
《中国作家》:在万分之一的国土上(纪实文学)
在万分之一的国土上(纪实文学)
李春雷


今年五月的一天,我去江苏省张家港市开会。从苏州高铁站走出后,乘出租车前往。
初夏的江南,已是濡热。我来自北方,依然身裹春服。不知不觉中,脸上珠汗涔涔。
那位年轻的司机师傅,拿出一瓶矿泉水,微笑着递给我。看到我有些犹豫,他用劲把瓶盖拧开,往自己杯子里倾倒一半,把剩下的半瓶水塞到我手中,并碰了一下,笑哈哈地说:“干杯!”说完,一饮而尽。
我有些不好
意思,旋即接过来,仰首痛饮。
顿时,浑身凉爽爽,心底热辣辣。
再看窗外的张家港市,每一栋楼房都像一张张笑脸,每一位行人都像一个个朋友。街头站立着一株株香樟树,蓊蓊郁郁,滴青流翠。空气中,飘舞着一股迷人的清香……


1,沙洲上的张家港

这是一片古老的土地。春秋时属吴国,秦时归会稽郡,汉高祖五年(前202年)建暨阳乡。唐代高僧鉴真最后一次东渡日本,即从这里出发。
这是一片偏僻的土地。位于长江下游南岸,是江尾海头的一块边角地。江岸上是粗粗糙糙的滩涂,滩涂边是粗粗糙糙的土屋,土屋里是粗粗糙糙的穷人。飘浮在穷人心头的,是粗粗糙糙的梦想。
这是一片年轻的土地。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这里仍然分属常熟和江阴。1962年,两地各自划出部分区域,建立沙洲县。
为什么命名沙洲县呢?可想而知。
巧合的是,沙洲县面积986平方公里,几乎是国土面积的万分之一。
1986年9月,经国务院批准,沙洲县易名张家港市。
当时的张家港市,在苏州市下辖各县市中经济倒数第一,号称苏南的“北大荒”。
说起张家港市的腾飞,不得不提到一个人。
1992年4月,伴随着邓小平南方谈话的春风,刚刚走马上任市委书记的秦振华主持召开第一次常委会议就语惊四座:“工业超常熟,外贸超吴江,城市建设超昆山。各项工作争第一! ”
“三超一争”,犹如石破天惊。常熟当时在苏州各县市中经济总量第一,吴江是江苏外贸“九连冠”,昆山是国务院批准的城市开发示范县。还有“各项工作争第一”,有可能吗?
但,这就是张家港人的勇气!
从此以后,这块热土上不断传出一个个“爆炸性新闻”。全国第一家内河港型保税区;全国第一条县级市高等级公路;全国第一条县级市步行街;以港口和保税区为龙头,以高等级公路和沿江公路为骨干框架,带动省级经济开发区、沿江经济开发区、204国道沿线经济开发区、南城经济开发区,以及多个乡镇工业小区……
短短两年时间,张家港“抢”来28个“全国第一”,另有34项工作获得全国先进称号,37项工作获得全省先进称号。
年轻的张家港,胸前挂满金牌!
但他们并不满足。秦振华说,这些都是单打冠军,有没有一个综合荣誉呢?
当时,国家还没有设立对一座城市的综合性荣誉称号。
怎么办?
那就先行先试。经过反复考虑,他们把这项模拟的荣誉称号初步命名为“全国文明城市”。
标准是什么?他们把所有获得国家单项荣誉标准的最上限集中起来,初步制定了一个目标参数。
第一步,从整治脏乱差开始。
当时的全国大部分城市,环境卫生是一个普遍性的突出问题啊!
于是,80万把条帚,扫出一个卫生城。
接着,进行垃圾分类袋装化,集中处理;禁止摩托车进城;城区禁放烟花爆竹;搬迁城区污染企业;农村严禁河边倾倒垃圾……
城乡面貌,焕然一新!
1995年10月18日,中宣部和国务院办公厅在张家港市召开全国精神文明建设经验交流会。
1997年4月21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成立中央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的通知》。《通知》指出,根据党的十四届六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若干重要问题的决议》,中央决定成立中央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
2005年,“全国文明城市”正式开评,三年一届。
而张家港,从始至今,从无缺席。
……
在这个过程中,张家港市的经济发展和文明建设,如车之双轮、鸟之两翅,共同发力,比翼齐飞,创造了举世瞩目的辉煌……
2,消失的农民

永联村,几乎就是张家港的缩影。
1970年之前,这里还是长江边的一片滩涂。围垦之后,只有800亩土地,从附近迁居254700多人,村名暂定为“七零圩”。显然,这是一个临时且粗糙的名字。
由于地势低洼,十涝九灾,小村连续更换四任党支部班子,都没有走出贫困的泥淖,是全县最穷、最乱的一个农村。19787月,临村的退伍军人吴栋材,被组织委派担任该村第五任党支部书记。
这一年,正是中国改革开放元年。
第一步是挖塘养鱼。养鱼得利后,瞄准正在致富的农民们的需要,创办七家小型企业:预制板厂、花砖厂、浴缸厂、沙发厂等。小村蒸蒸日上,渐渐红火。
1983年,正式确定村名。
烟雾腾腾中,大家讨论一夜,最后确定为“永联”。大家从各地来,要永远联合,共同富裕。
1984年,永联村瞄准全国城乡大建设良机,果断关掉以前的七个小厂,集中财力和精力,创办轧钢厂。
从轧钢出发,再创办炼钢,逐渐成龙配套、提档升级。
2012年,永钢产量已达800万吨,成为全国赫赫有名的大型钢铁企业。
……
永钢规模一步步扩大,先后向四周征用土地6000亩。在群众的呼声中,永联村与周围六个村合并成一个党总支,变成一个拥有19800名居民的社区。昔日老宅,全部拆除,楼房林立,翠绿密布。
重新规划后的永联社区,4000亩园林,环绕钢厂;3000亩粮食基地,只需12个人耕种;另有500亩休闲农业、400亩果疏基地、100亩水产养殖。
小镇水乡,花园工厂,城市风情,现代农庄,构成一幅中国当代农村的美丽画卷。
可是,农民变居民,需要一个艰难而又微妙的过程呢。
刚开始,住进楼房的村民们还保留着传统的生活习惯,在绿化带中种蔬菜,去景观河里洗拖把,到公共卫生间里杀鱼宰鸡。老支书吴栋材教育大家,艰苦朴素的精神不能丢,但这种做法不可取。苦皮肉的日子已经过去,我们要过一种文明的幸福生活。
集体场所的洗手池安装感应式水龙头,群众煞是好奇,反复伸手试探。时间不长,水龙头坏掉一半。管理人员报怨说农民落后,建议换回传统式水龙头。吴栋材说,不是乡亲们落后,而是少见多怪。于是,村支部组织全体居民分批到上海、杭州等地观光,开眼界。
乡亲们文化程度低,习惯了存款单和存款折,不情愿统一使用银行卡。
于是,他们专门设计一卡通、一机通和一网通。用密码进入后,所有信息全在里面,方便、环保又安全。
但总有一些老年人不愿意配合。于是,党支部再想办法,进行精准培训,并规定:凡考试过关者,奖励1000元。这一下,老头老太太们的学习劲头上来了,让儿孙们手把手地演练。三天时间,全部过关。
永联村的人们啊,真是幸福一族,人均年收入5.3万元,享受着比城里人更优越的福利和社保待遇。

金塘社区距离城区7公里,是一个纯农民拆迁安置社区,共90多座楼,居住3600多户8900多人,涉及7个村100多个村民组。
老邻居、老兄弟、老姐妹,想见见面。过去庭院大,可以在家里设宴,现在地方没有了。怎么办?
一种新形式出现了:睦邻宴,AA制。
大家都在微信群里,招呼着,相聚在社区专门设立的便民餐厅,包粽子、捏馄饨、煮团子……过去以村民小组为单位,现在以楼栋为单元,组成新的集体。
但是,总有一些摩擦和纠纷。
比如农作物晾晒。毕竟是农民,总喜欢把黄豆、芝麻、豆角等等,晾晒在马路边、广场上、舞台上、球场上。
还有,上下楼晾衣服的滴水问题,老物件堆放楼道问题,随地吐痰、扔垃圾问题等等。
面对这些,一种全新的管理模式又出现了:居民代表议事会制度。每栋楼选出2位代表,再从中海选出9名议事会成员。由这9名成员对所有问题进行充分讨论,形成决议。
以前的管理方式是自上而下,现在呢,正好相反:自下而上。
比如棋牌室抽烟问题。棋牌室是老年人的好去处,可个别人喜欢抽烟,大部分人又拒绝烟味。双方意见相左,矛盾重重,争吵不断。怎么办?移交给居民议事会解决。
最后,尊重大多数人意见,形成一个公约。公约的核心就是惩治方案,即发现有人抽烟,工作人员可以关门歇业。这项规定,增加了居民之前的相互监督和制约,最大限度地平息了管理纠纷。
从此,棋牌室里,只见笑语喧喧,不见烟雾腾腾。温热的乡情、清新的气息在悄悄弥漫。
……
马克思说过:“农民怎样生产,就怎样生活。”
如今张家港市的数十个大型农民社区,已经基本城市化。中青年男女或打理自家店铺,或在企业上班。周末和晚上,他们或在街头参加公益活动,或在社区进行技能培训。老年人呢,更是自觉地组成志愿者服务队,义务为社区的绿道、广场洗脸美容。
在他们身上,私德变成了公德,文明从院内走到了户外。
张家港的农民,正在大面积消失,正在经历着和完成着各自脱胎换骨的嬗变……


三,遍地志愿者

张家港常住人口121万,其中外来人口71万。
在这个万分之一的国土上,诞生了太多的奇迹:从镇办企业起家的沙钢,是江苏省第一个销售超过2000亿元的特大型企业,其实力,已跻身中国规模最大的三大钢铁航母之列,连续十年挺进“世界五百强”。
在这里,还有37家世界五百强企业投资建设的67个企业,21家上市公司,1000多家外资企业……
这里,是一个经济丛林,更是一个文明世界!

“张闻明”是谁?
这曾是本市的头号悬念。
“张闻明,远方的孩子想见您!”2003年9月10日,张家港日报刊发了一篇来自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三坪希望小学的“寻亲”报道,希望寻找多次寄钱寄物给他们的好心人——张家港“张闻明”。
后来查证,“张闻明”是张家港市移动通信公司团支部的一群年轻人。
从此,争做“张闻明”,进一步点燃了这座城市的“爱心之火”。
17岁的少女作家郭秦,8年间捐出稿费12万元,资助80多名贫困生,成为知名的“老慈善家”;徐俊,张家港市无偿献血状元,先后献血4万多毫升,相当于周身血液的10倍;林荣,在小岛从教30年,从风华正茂到两鬓染霜……
企业家也纷纷扛起社会责任。沙钢集团在汶川大地震之后第二天就率先捐款1亿元,骏马集团在全国援建10所希望小学……

不要薪酬,不要场地。毋需号召,毋需鼓励。帮助别人,快乐自己。
这是志愿们的追求,也是他们的宣言。
石小蛟是一位摄影爱好者。2014年的一天,他突发奇想,如此美丽的城市,背后是深厚的蕴含和绵长的根系,而那些见证岁月成长的百岁老人们,是最立体、最真实的呈现。于是,他约请50位摄影界志愿者,对全市106位百岁老人进行了详细的摄影跟踪。的确,每一位百岁老人,都是张家港的历史见证,都是张家港的“百年笑容”。
年过四十的钱雪英是一家企业的部门主管。2010年开始,她开始参加志愿服务,定期在学校接送小学生,到医院陪伴绝症病人,一对一帮助贫困家庭。目前,她主要担任“美湖使者志愿服务团”团长。
什么是美湖使者呢?
张家港城内城外,到处湖泊,是当地人锻炼身体和放牧心灵的好去处。但由于人多为患,湖畔的草坪上经常出现垃圾杂物。
每个周末,别人休息了,却正是他们上岗的时候。钱雪英和志愿者们一起,一边游湖赏景,一边默默地拾捡垃圾。不一会儿,大家手里的袋子鼓鼓囊囊、沉沉重重。而他们身后的草坪,慢慢地绽开了欣慰的笑靥。
看到几个人坐地草地上野餐,就上前赠送一句:“祝你们玩得开心啊,送你们一个垃圾袋。”
“好嘞,我们会把垃圾带走的。谢谢您!”
大家相视一笑,各自温暖。
久而久之,美湖使者志愿团已经扩大到2500多人。
除了湖泊,他们还去攀爬城西的香山,城南的凤凰山。攀爬一座山,干净山一座。大山们高高兴兴的,都认识了这位满面微笑的阿姨。
暨阳湖在城南,圆圆的湖面,如镜面。阳光如雪,清风熏香,云儿在水中舞,风儿在水上跳;城北是沙洲湖,绿水浩淼,连袂长江;城东是黄泗浦,一片湿地公园,鉴真东渡的出发地。
这一片片扁扁圆圆、肥肥瘦瘦的河湖啊,是张家港明亮的眼睛,更是张家港通畅的血脉……

一位居民因财产纠纷与父母多年结怨。老父亲辞世时,他仍然耿耿于怀,不理后事。亲戚邻居纷纷劝说,均告无效。志愿者们另辟蹊径,终于从其父遗物中找到一张早年的合影。于是,他们手持老照片,帮他回忆童年与父亲在一起时的温暖故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个居民终于幡然悔悟,捐弃前嫌,哭倒在地。
新年在即,一位青年在城外30公里处遭遇车祸,车毁人亡。正是欢天喜地的时候,谁情愿染指丧事呢。5名志愿者马上放下一切,赶到现场,一边帮助家属处理后事,一边联系交警勘查现场。虽然耽误了过年,但大家感觉完成了一件比过年更有价值的事情。
“逢病必探,闻丧必吊”,凡有志愿者父母或亲人去世,志愿者们更是全员出动。他们凭吊的方式很独特:买来竹竿、纸张和铁丝,大家围坐在一起,亲手为逝者编制一个花圈。一朵朵素花,虽然没有芬芳,却绽放着浓浓哀思。
……
年过五旬的高跃新是一位河南农民,2008年来到张家港,担任张家港市司法局的保安。最初,他过年留守值班,发现不少外来务工人员与本地融通不畅,处于“孤岛”状态。于是,他组织了一次“百家宴”,大家AA制,共同过年,感受亲情。后来,他索性组织了一个“同城伙伴志愿服务团”,专门针对外来人员,进行义务帮扶。
附近一个社区,居住者多为外来工。由于生活缺乏规律和规范,尤其是餐后垃圾,随意乱扔,本地居民意见很大。看到这种情况,高跃新主动组织志愿者在社区内清扫。看着堆积如山的垃圾,外来工们震撼了、惭愧了。从此,手下留情,脚下留净,不良习惯默然改变。
平时,利用休息时间,高跃新主动走访多家企业。他关注的主题只有一个:外来工融入。
几年以来,他的志愿者团队,达到934人。
他们用微笑和真诚,融通了几千个心灵,几万个心灵。使众多孤独的外来工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成为一家人,成为新张家港人!
……
在张家港,志愿者活动已经蔚成风尚。目前,全市共有志愿者团队1000多个,注册志愿者5.8万名,平均每天开展志愿者活动33个……

沙洲路商业街是中国第一条县级城市步行街,见证了张家港的成长和蜕变。
近年来,这条街经过进一步打造,已成为一条集购物、休闲、娱乐、餐饮为一体的综合商业街,成为张家港市的“金字招牌”。
王丹是一位外地姑娘,2012年从苏州大学法学院毕业后,来到张家港市城管局工作,在这条街上巡逻执法。
每天的工作早已不是印象中的管理小摊小贩,而是捡拾垃圾、烟头、纸屑,劝导自行车,劝离电瓶车,查看公共设施有无破损。
一家门店专售孕妇服装,门口台阶破损。王丹让老板整修,可他总是拖拉,推说太忙,又说没时间去找水泥黄沙。她着急了,便从附近工地借来半袋黄沙水泥,又找来木板和专用工具,自己动手。老板的脸红了,连忙蹲下来,一起干。
街上有一处公共部位,墙面陈旧,与周围“颜值”不够协调。于是,她再次找来工具,购来涂料,亲自上阵,像布置自己的婚房。
工程结束了。白白的墙壁,像她白皙的笑脸,还有涟漪般的笑容……
但也有不和谐的音符。
2017年元宵节期间,正是步行街人流旺盛的时候。一位40多岁的残疾人,故意自污形象,虚构病情,天天前来乞讨。王丹询问后,劝导他去民政局求助站。可这是一位假冒残疾人,开豪华车,抽中华烟,却专以乞讨为生,每天可收入一两千元。
摸清情况后,王丹再次劝导退出。可此人变本加厉,大冬天,脱光上衣,故意博取行人同情心,后来干脆又找来一个同伙,冒充病危患者,躺在地上。
面对这种情况,怎么办?王丹与大家讨论:文明执法,只能劝告。
后来,终于想出一个好办法:请一位协管员手举一个书写“小心诈谝”的小牌,静静地站在附近,提示行人。
第二天,假乞丐消失了。
这张奇特的照片,一时成为互联网上的热点。


4,都是一家人

张家港有一项特殊的亲情政策:
凡在本市就读的外来务工子女,完全享受本市户籍学生待遇,一样免学杂费、课本费、讲义费、信息技术费等,一样乘坐校车且享受财政补贴,一样享受“阳光午餐”补贴, 一样享有参加各项比赛、社会实践和评先评优权利,一样根据中考成绩进入相应的普通高中或职业中学就读。
塘市小学位于城乡结合部,占地75亩,有2770名学生,其中外来务工者子女占77.2%,包括27个省市自治区,15个少数民族。
这些孩子来自五湖四海,具有不同的文化背景。
学校以“圆融”为文化建设核心理念,努力让每一个孩子都能享有公平而有质量的教育,让城乡教育无差别,让幸福童年无差别。
他们开设了60多个兴趣课堂,书法、美术、音乐、舞蹈、合唱、古筝、体育等等,充分发掘和点燃每一个孩子的兴趣火苗。
某私营企业货车司机,夫妻两人在张家港打工,工作稳定后,把留守在农村的10岁女儿接过来。刚开始,小姑娘自卑且内向,但老师发现这孩子性格刚强,表达能力强,便建议孩子选报演讲兴趣班。不长时间,孩子变得开朗且阳光,像一个漂亮的小公主。司机夫妻无比快乐,决心贷款在这里买房。
有一位小朋友马永汉,河南人,参加学校的篮球兴趣班。三年之后,竟然被输送到苏州市体校篮球队,参加全国比赛。
一对来自青海的夫妻,在学校附近开一家拉面馆,三个孩子都在这里就读。他们夫妻不识字,孩子入学时,都是老师帮他们填表并办理所有手续。孩子们就读后,很快就学会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写出一手工整的书法字。看着这座默默的城市,他们有着一种温热的归宿感。
外地人,本地人,都是张家港人!

在张家港市东北40公里处的长江边的滩涂上,有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里,便是常阴沙基地。
这个基地以“立德树人,实践育人”为宗旨,将综合实践活动纳入全市中小学课程体系,确保每年有3万多名中小学生参加为期三天的社会实践活动。
基地坚持让学生“经历一次体验,感受一次成功,尝试一次创新”的办学理念,除了在思想、道德、礼仪等方面进行具体教育之外,小学生以综合实践活动为主,开设迷你粽子、糕点制作、益智游戏、4D电影、感恩花艺等课程;中学生以劳动实践为主,开设飘香馄饨、木工制作、电子百拼、农业劳动、下河捕鱼等。高中生则以军事教育为主,开设军事拓展、战地救护、户外野炊、人防教育、消防演练等。同时,还推出露天电影、江堤拉练、果蔬采摘、经典诵读等特色活动。
“小皇帝”“小公主”们,独自在这里生活三天后,便会在生命深处植入一股莫名的沧桑和历练,从而初步明白人生的责任和使命。
据张家港市教育局副局长钱洁雅介绍,全市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生11.58万,其中新市民子女6.16万,占53.18%。
义务教育阶段的所有孩子,只要离校3公里之外,只要申请,都可以校车接送。
全市专门购买了106辆专用校车。每天来来往往,载满歌声笑声。
文明的种子,伴着和风细雨,在下一代心中扎根,抽技散叶,长成小树……

香樟,是张家港的市树。
北方人对香樟的概念多是樟木箱。其实,香樟是江南四大名木之一,是景观树的优选。不仅如此,其根、茎、枝、叶均可提取樟脑、樟油,广泛用于化工、医药、香料、农药等方面。其木材,更是名贵家具、高档建筑、造船、乐器和雕刻的理想用材。
春天,万物苏醒,当香樟树长出嫩绿的新叶,老叶却在凋谢之前呈现出最后的鲜艳,仿佛一只只美丽的彩蝶,翩翩地栖息树梢。
夏天,酷暑当头,赤日炎炎,遮天避日的树荫浓密如伞,给人们带来无限清凉。尤其是她散发的樟脑香气,沁人心脾,可消除多种疑难杂症。
张家港,就是一座四季常青的香樟公园!

5,书香与心香

“走着走着,不小心就走进了图书馆。”采访时,不止一个市民对我说。
的确,张家港市是我国拥有图书馆最多的县级市!
阅读,是一个人的终生功课。过去,人们习惯了世界读书日,或读书月。但富裕的张家港并不满足,他们要为全体市民创造一个更舒适的环境,天天阅读、处处阅读、时时阅读,从而进一步内化市民素质,凝聚城市气质,提升城市品质。
2011年,他们开式建设“书香城市”,投巨资进行设施建设和资源保障等。
在张家港,市级层面拥有两个规模图书馆,240万册图书。各机关、企业、街道、社区、学校等,必须配备图书馆。每个村庄,全部开辟图书室。
2014年8月开始,张家港又开通了全国首家城市街区24小时图书馆驿站,并在各个风景区和公园建立“森林书屋”“湖畔书舍”“茗苑书楼”“艺读书吧”“恬庄书院”“香山书舍”等一大批“最美阅读空间”。
另外,张家港还投入470万,进行“数字图书馆”建设,建立微信图书馆,全国阅读掌上报名系统、“无线张家港”手机客户端“电子阅读节”等,而覆盖全市农村的免费无线WIFI服务,更让阅读无时不有、无处不在。
在张家港,固定阅读空间200多所,是市民们不可或缺的精神宫阙。
在这里,有专职阅读推广师32名,阅读推广人1800多个,各种读书小组和文化沙龙及社团、民间博物馆,不计其数。
“长江边,古暨阳,一代代,耕读忙……”2017年4月,张家港市再次诞生了一个“全国第一”,即全国第一首以全民读书月为主题的童谣:《春天里,生梦想》。

阅读,是精神的加油站,是思想的充电器,
一粒粒黑黝黝的饱满的汉字,像圣哲先贤们的一双双眼睛,静谧、肃穆而又慈祥。
周末,各个书店和阅读场所,人员特别稠密。
这些阅读者,多是附近的居民,父与子、夫与妻、耄耋与稚雏,还有在事业中摸爬滚打的中青年男女。
一扇扇返璞归真的大门,一桌桌精神文化的盛宴,人人大快朵颐。
采访时,我遇到一位刘姓中年男士,是附近一家公司的董事长。每个周末,只要有时间,他都会来这里阅读:“整天在钢筋水泥、灯红酒绿中奔忙、寻找,其实这里才是心灵的故乡。”
妙曼的音乐,悠远空灵,通天彻地,没有波峰浪谷,没有鸟鸣蝉噪,只有花开花落,润物无声……
张家港市新华书店副总经理孙钰说,近年来,书店的年销售额都在1.3亿左右,其中图书零售额达3500万元。
这个数字在全国县级市中,遥遥领先。
阅读,默默地塑造着人们的灵魂,建构着一座座神圣的精神之塔……

近年来,“火姐姐”正在成为张家港的新闻人物。
黄艳,女,1979年生,张家港税务局的一名干部。她业务能力强、综合素质佳、富有爱心,曾多次被评为优秀公务员、征管能手、十佳风险评估能手。
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曾是一名严重的心理疾病患者。
黄艳是第一代独生子女,与父母感情深,依赖也深。初中毕业后,她考取了一所中专学校。就在此时,人生的打击接踵而来。先是父亲肝脏出血,被查出急性白血病,突然去世。父亲去世三个月,母亲又生病住院。黄艳独自照顾母亲,而她从来没做过家务事啊。她本来可以读大学,但为了照顾母亲,不得不放弃。到税务系统工作的前几年,她没有正式编制,感觉处处低人一等,心情异常压抑。
2002年7月,在一次体检中,她被查出肝功能异常。拿到体检报告后,她一下子联想到父亲的病情。当时室外骄阳似火,她却感觉置身冰窟。
她的心理崩溃了。严重的“心病”引起了生理上的各种不良反应:胃痛、腹胀、没有食欲、头晕。她紧紧地抱住妈妈,唯有这样才能有一点安全感。
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她无数次想到了死。
一个偶然机会,她加入了“阳光工程心理互助论坛”——这是一个全国性的心理疾病患者“抱团取暖”的网络论坛。
在这个论坛里,黄艳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孤独”——逃避、焦虑、疑病、烦躁、恐惧、自责、悲观、抑郁,病友很多。
她开始勇敢直面“心魔”,找心理医生治疗,同时自学日本心理学者森田正马的著作,努力地尝试自我救赎。
森田正马有一种针对焦虑症的‘自然疗法’,要求焦虑症患者“顺其自然”,努力做好自己的角色。在单位,要努力做好员工,在家里要努力做好子女、父母。
黄艳强迫自己去上班,下班后把家里一遍又一遍地打扫。渐渐地,她发现当自己投入地做一件事时,焦虑症状明显减退。
在学习和治疗过程中,她进一步认识到自己内心的弱点:多疑和偏执。
认识到这些症结后,她努力精准克服,同时坚持服用抗焦虑药物和营养素。
“心魔”整整鏖战11年。2013年,她终于彻底摆脱困扰,重获新生。
在此期间,她顺利结婚生子。
重新走回阳光中的黄艳,感觉必须把自己的抗争历程告诉病友们。
“阳光工程心理互助论坛”上有一个“生儿育女”版块,主要面对孕期和产后焦虑、抑郁的女同胞们。版块成立后,黄艳主动担任版主。
每天晚上9点半到11点,是她雷打不动的“热线”时间。她用温暖、柔和的嗓音一点点扫去心理疾病患者及患者家属心中的阴霾。
大连的一名女青年,婚前曾患忧郁症,怀孕后症状复发。一天晚上,她在网上给黄艳留言,说自己“打算堕胎,然后跳海自尽”。此时已是夜间10点多钟,黄艳焦急万分,费尽周折联系到了对方的母亲。已经在海边徘徊的女青年,终于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此后,黄艳持续关注,鼓励她、帮她买药。最终,她顺利地生下了孩子。
吴江的一名女青年,怀孕期间焦虑症发作,进而引发早产。在网上认识了黄艳后,她把黄艳当成了“救命稻草”,几乎每天晚上通话半个小时。两年后,对方终于康复了。
浙江的一名女青年,在焦虑症复发期间意外怀孕。在黄艳的心灵陪伴下,艰难地度过了孕期。
黄艳的QQ和微信里有3个好友群,共1500多人,大都是她关注、帮助的心理疾病患者。
为了更好地帮助心理疾病患者,黄艳从2013年开始系统地学习心理学,经常利用周末和假期前往北京、上海、杭州、香港等地参加专业培训。如今,她已经正式考取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她的网名“火烈鸟”,网友们亲切地称她“火姐姐”。
众多孤独的灵魂,在这里得到了温暖,看到了光亮。
……
超负荷的工作压力、感情与家庭的变故、对网络的过分依赖、急功近利的心态、事业挫折的烦恼、过分溺爱独生子女、老年人缺乏精神关爱等等,都会引起的情绪障碍,成为心理障碍,进而郁结成病。
其实,心理疾病几乎人人都可能遇到,甚至每个人都有可能患染,只是程度不同,认知不同。
这是一个全新的社会问题!
针对这种情况,张家港市相关部门正在积极培养心理咨询师队伍,争取每个单位都要拥有一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
目前,全市已经拥有300多位正式或兼职心灵咨询师和疏导员。
张家港,正在试图融通一种更高层次的文明!

春风看得见吗?温暖看得见吗?花香看得见吗?兴奋看得见吗?沮丧看得见吗?灵感看得见吗?
这些,是虚是实?是有是无?是正是负?需要重视?还是需要忽视?
春风骀荡,可以吹得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心情激奋,可以激活千朵灵感,万盘僵局;这,就是精神文明的作用!
改革开放四十年来,张家港市GDP总量由1978年的3.2亿元增至2018年的2720.18亿元,年均速速高达18.7%,综合实力连续14年稳居全国县域经济百强榜前三甲。同时,张家港是全国唯一获得全国文明城市五连冠的县级市,并先后荣获200余项国家级荣誉。
……
社会学家说,人的习惯是最顽韧的,但习惯有惰性也有良性。人们通过刻意的努力,完全可以形成和确立一种全新的、良好的惯性。
其实,我们所有的努力,不就是要让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建立起一种新型的、良好的和谐关系吗?
这就是文明的进步,这就是社会的发展,这就是张家港市全力创建“全国文明城市”的初衷和目的,这就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建设的主旨和要义。
121万新老张家港人,正是从心底深处认识到了这项创建活动的根本意义,才焕发出了如此高昂的热情,才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了这场改变他们生产、生活、生存和生命方式的伟大实践中,并通过这场细细碎碎却又轰轰烈烈的伟大实践,在文明着自身,也文明着社会……
春天来了,文明正在遍地开花!

(发表于《中国作家》杂志2019年第十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