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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她每个月拿着三千块,吃着两顿饭,凭啥?”妈妈又开始声嘶力竭地质问爸爸,爸爸沙哑无力的反驳,被妈妈哭泣声掩盖,一个劲地擦眼泪。不停地啜泣,把虚弱的爸爸,弄得六神无主。
我不知道这是妈妈第几次闹了,自打爸妈来我家这种吵闹几乎天天发生。吵闹的重点我家的保姆。
妈妈今年整七十,身体微胖,腰板挺直,说话大嗓门,走起路来,常常把我落在后面,她的牙都掉得差不多了,可一戴上假牙,就又回到我记忆中年轻的模样,风风火火,精力旺盛。一天到晚总忙个不停,用她的话说,她干不了细活,只会干粗活。


七月底,爸爸来我所在的城市做膝关节置换手术,来之前,电话里,妈妈已经开始担心保姆。
保姆的职责是照顾我儿子,收拾家,中午做一顿饭。我担心,家里一下子添了这么多人吃饭,用不用给保姆加点钱?这钱虽然都是我出,但是她一听,就把我想法的苗头不由分说地掐灭,“我在你家还帮她干活呢!”她不愿欠子女的。
以前我做早饭,儿子和家里面的洗洗涮涮,妈妈一股脑地都承担下来,这样爸爸住院手术期间,我就能放手和弟弟轮流照顾爸爸了。
她看着我俩很累,曾想过替替我俩,“你去干啥呀?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不容分说地,我也拍灭了她的冲动,我知道比起去医院那样乱糟糟的地方,她是更愿意呆在家里。外边的世界越来越像个迷宫,一进去就辨不清方向。
“照你这么说,我啥也干不成了?”妈妈低低的叹息着。
爸爸期间,保姆和妈妈两厢无话;可爸爸一出院,麻烦就来了。
这时候,我天天早出晚归忙着工作,但无论回家多晚,一进门,妈妈就像幼儿园里等着来接的孩子,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唠叨:今天保姆又干出了什么鸡贼的花样。你只要看见她满脸放光,我就今天她赢了。如果是话少,无精打采,那她肯定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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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所谓的正式工,三十多年工龄,退休只拿区区的二千七八,这是让她难以在别人面前启齿的事情,她这个连续几十年先进工作者的价值,居然比不上一个农村来的保姆,终日为我们这个家呕心沥血,到头来,到女儿家还要靠不停的干活,才能换的安心,她彻底迷失了。
“我爸今天的康复做了吗?”我疲惫的打岔说道。
“没做!我哪顾上那些呀!”见我对她的抱怨无动于衷,她又生气了。


无论心情如何,每天一大清早,总是抽烟机把我从睡梦中叫醒,妈妈又开始一天的忙碌。
我的早饭,一般炒个素菜,熬粥、下面或牛奶麦片粥,主食是焙子或面包,还有鸡蛋、香肠等等;妈妈的早餐:主食以馒头为主,稀的一般是粥,偶尔是面条,沾一些酱或者咸菜。早餐一下清淡了不少,这让保姆受不了,在我面前唠叨了好几次,“每天喝稀粥!”
“有稀粥喝就算不错了!你们两口子挣点钱起早贪黑多不容易!凭啥都让她吃去?”听了我希望增加点营养的诉求,妈妈愤愤然了。
“要是人家撂挑子走了,就麻烦了!”爸爸在旁边附和我。又坏菜了,一场争吵又开始了。
“你快闭上嘴吧!”妈妈直接进入咆哮模式,她绝对不允许家里人向着外人说话。


早饭成了最压抑的时刻,特别是有个早晨,妈妈只出了一个太谷饼,让全家人吃的时候,我心塞的厉害。
太谷饼是山西的名吃,我从网上买了十几个,本想在馒头之余,来点变化,谁想到妈妈只拿出一个直径十厘米、厚度三公分的饼子让全家人分着吃,爸爸没吃,妈妈也拘谨地没吃几口,剩下了二分之一,妈妈几次让保姆吃,她都不肯吃,我怕气氛太难堪,把剩下的吃掉了。
渐渐地这别扭从早饭又蔓延到午饭。据我听说,妈妈嫌保姆肉放的太多,“她一开冰箱取肉,我就在旁边盯上了。”妈妈似乎对监控效果很满意。
“不能让她动钱,她贪污呢!”妈妈的疑心病在扩大。
“保姆来了一年多了,都留了买菜钱,她不拿钱,就偏偏你们开了,她才开始贪污?”我不以为然。
“你们都是傻瓜,她每天拿上一块,日久天长,越攒越多!”
“你算算这成本,为了区区的几十块钱,把三千元的工作丢了,你觉得她傻呀?”
妈妈无法回答,但是她的克格勃行动丝毫不会因为成本与效率的问题而放松。


接下来,妈妈开始把爸爸推出来,说保姆炒的菜“难吃”,保姆做午饭的权力被罢免了!我猜妈妈是希望爸爸只吃她做的饭,可妈妈做饭的风格显然也不和保姆的口味,两二人就午饭怎么做,天天拉锯战,我中午躲着尽量不回家。
在保姆看来,一周五天伙食清淡,我们一定在她休息的周末“吃了好的”。
保姆猜的不假,周日的午饭变成了匆匆忙忙的“打扫战场”,但无论妈妈打扫的多仔细,保姆依然能找出“蛛丝马迹”。比如星期一一大早,她就能儿子嘴里长出的溃疡,或是儿子衬衫上的斑点儿上,看出蛛丝马迹。
“哎呦,这是吃好的太多了,都上火了!”保姆越是“不经意”的念叨,爸妈越是心惊胆寒。


不甘示弱的保姆也来了个反击战。爸爸出院第二天,她拿出二百元钱,“让叔买点营养品吧!”对于突如其来的举动,我们都觉得很突然,但是她满脸真诚,我不好意思驳了她的面子,于是我替爸爸收下了,接下来的一周,保姆就跟不停地跟妈妈说,她孙子马上过圆锁,我说那我给她五百,妈妈生气地说,哪能让你出钱?我知道妈妈生气是因为这次又输了,输就输在她好面子的脾气已经被人家了解。
最后在我和爸爸的劝说下,妈妈给了保姆五百元。给钱过后,她没提过这件事,她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人。


妈妈和保姆的“战争”全面爆发,是因为早饭的一颗荷包蛋。那天,保姆从厨房端出盛好的面条,并开始给儿子喂饭,妈妈慌慌张张地从卫生间里出来,看着饭碗,一个劲地说“错了,错了!”我妈先从自己的面条碗里捞出了一个荷包蛋放进儿子的碗里,接下来,从保姆的碗里挑出了一片蛋清放进我的碗里,动作迅速而又不由分说,一家人默默地咽下不知何味儿的饭菜。
晚上,我正在单位干活,新手机里多了两个未接电话,打过去是保姆。
“我现在还没回家,在马路上呢,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家,就想大哭一场……”保姆开始带着哭腔哭诉起来,是因为我妈从她碗里挑鸡蛋,“我做了什么她怎么对我?”这次她可真是抓住了我妈的把柄!
“她还说什么以前的都不算,她来了都得听她的!”主人做不了主,她的福利就泡汤了。
“我不想干了!”保姆威胁道,这话她已经提过了。我安慰了几句,告诉她作为女儿,我只能选择我妈的选择,至于去留“你自己决定吧!”
第二天周末,本来说好,我妈妈去买菜。小区大门口,妈妈腿不好,我帮她扫了辆单车。天空下起了雨,去菜市场经过一个公园,妈妈骑行在公园是寂静的路上,路两旁寂静的树,偶有风轻抚而过,沙沙作响,弯弯曲曲的路,通向未知的前方。
我拉着小车跟在妈妈的后面,她绕着花坛小心翼翼地骑行,像是刚学会骑车的小女生,不用为家务琐事而操心,不用担心孩子,不用操心老公,我俩很少这么轻松自在呆一起,自从成家,只能在年节团聚。
我仿佛看见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女生产队长,正指挥着一支队伍在黄河岸边开垦玉米地,那是一片盐碱化的滩涂,庄稼经常被漫灌,当地人对它望而生畏,妈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个,一定要干出点名堂!
我好像又看见,十九岁的妈妈被告知,城里照相馆的橱窗有她大大的单人照,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牙齿,微曲的短发,“比电影明星还漂亮呢!”被人这么调侃,妈妈很生气,于是风风火火地跑去问人家,为何不经允许就放人家的相片?照相馆的人说,“傻姑娘,别人想放我们还不给放呢!”
妈妈认识下乡的爸爸后,没念过多少书的她,像《渴望》里的刘慧芳,走进了书香门第的婆家。一番打磨,当年的锐气没有了,只剩下满胸怨气。
望着妈妈的背影,那一瞬间,我觉得该给妈妈的指引指引方向了,她的生活本该在别处!
我憋了口气,说道,“妈,人活着这么短,应该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比如你以前写字不好,现在写得强多了,这就是进步,就有意义!再比如你羡慕别人唱歌,那你也去唱歌呀!只有今天过得比昨天强,活着就有意义!”离着她十来米远,也不知道风帮我送进她耳朵里多少。
“你说的轻巧,那些都是退休金七八千的人,不愁吃不愁穿的!”不错,她还是听着了。
“你现在愁吃愁穿?”爸爸妈妈的收入已经相当不错了,虽然我从不关心他们的具体收入。
“你看看我每天在家干活哪有时间?”自从来我家后,她常常腰疼,但她忍着不轻易跟我说。
“你每天哪怕抽出二十分钟就行!”照着自己的思路,我继续说道。
“保姆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妈妈跳下车,凑上来把从爸爸那儿打探出来的情报拿来问我。
“又来了!真是教不会!”我心里想
我有些不耐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尊重别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我开始训导她,就像小时候他们训导我一样,那个时候,我知道,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比如你学习好,你听话懂事;今天,我凭着精力和体力成了父母的家长,也在用言行暗示他们,作为女儿,我的付出也是有条件的。
“尊重她,她就不安什么好心!”
“再说她吃点又不能把咱们吃不穷!”
“吃不穷,行了你把东西都拿给她吧!”妈妈又开始不讲理。
终于忍不住,恶狠狠的说了一句,“妈,吃饭是人最低层次的需求!”我终于撕开了伪装,露出了嫌弃她的本相。
不知她理没理解解我的意思,依然纠结在挑鸡蛋的事儿上。我自知话说得太狠。慢慢地妈妈的情绪开始变糟,她总把头扭到一边,不再过多的搭理,她也好像失去了挑选商品的兴趣,心不在焉起来。
从市场大厅出来,我拉着妈妈挑选的满满的一周吃的菜,她的车筐里也满满当当的菜。
“你先走着,我买点玉米。”我感觉出她语气里的冰冷,但没察觉到拒绝。我应了一声,拉着车走了,大概500米之后,我的心又开始有些温度了,停下了等她,这时已经中午一点多了,车流渐渐消退,目力所及的地方根本不见她的踪影。
“这人去哪儿了?”我折回去找,又把来路重走了一遍,没有踪影,我拖着七八十斤的菜,这么走着,腰开始疼了,隐隐地我感觉到她是躲避我,一股巨大的悲伤溢满胸口。
“她不会不会走丢了?”当这个念头撞上胸口,一阵阵地好疼,她会不会在菜市场的门口等我?
没有!还是没有!她没带手机!我抑制住胡思乱想,吞吞吐吐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妈妈还没回去!
站在车来车往马路边,想着各种找她的策略,“把东西放给修车的,自己扫辆车回去找?”“共享单车?”我突然想起手机上应该有单车的运行轨迹,“好家伙,曲里拐弯的轨迹,直指我家小区门口!”
好啊,妈妈在玩失踪?!
拉着一车东西,气愤和不解像一块沉沉的铁压在心上。半路上爸爸来电话,说妈妈叫响了监控门铃,却又没进电梯。等我走到楼门口,看见妈妈正在帮别人开楼门。
“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怎么不上电梯?”不由分说,当着旁人,我嘲讽地质问妈妈。妈妈嘴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匆匆忙忙地推起了一辆破烂的自行车,前车后都是菜。小区不让进单车,保安把自己的车借给她。
“别推车上楼啦?”我生气地说。
慌慌张张地她把车子支到了电梯口上,“你放这儿行吗?别人咋出来?”妈妈又把车子推回了走廊,从左边推到了右边,一直按着我的指挥行事。
爸爸拄着拐杖,立在门口等着一直争吵不休的妻女,“不怨别的,只怪你没带手机!”爸爸避重就轻的替妈妈解围,我也就此打住。
妈妈又开始她熟悉的工作——打理一家人的饭菜,心情似乎又好起来,哼着歌,这大概就是她的幸福时刻!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工作的食堂就在我们学校旁边,“你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低着头,生怕你同学知道你妈在里面上班!”三十多年后,妈妈跟我提起了这事,我才知道妈妈清楚我的心思。
这就是我的妈妈,她高兴的事儿,就是围着灶台转,永远不会向往我所希望的别处!叹了口气,我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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