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叶长篇小说《藏珠记》:乔叶的“断裂”与“延续”

2017-12-20 10:19阅读:
乔叶长篇小说《藏珠记》:乔叶的“断裂”与“延续”
韩传喜

“《藏珠记》中男女主人公对爱情的单纯向往与执著追求,似乎成为一种改变的原动力,让作者终于在漫长而痛苦的探究之后,与现实达成了某些方面的和解。乔叶既延续了她之前对女性的情感体认,同时拓展了其情怀与视域,从而赋予了《藏珠记》一种独特的理想主义和浪漫色彩。
《藏珠记》虽然表面借用了时下流行的“穿越”形式,但乔叶写作的着力点始终置于鲜活生动的现时代,对当下的社会状况进行了全方位的探视和呈现,将历史与现在、世相与人心、现实与理想有机交融,呈现出深入掘进现实的努力,并蕴含着文化思考的力量。”
穿越千年历史沧桑、仍保有处子之身的女子,与保存自己的爱恨天性、家有传承的小厨师,在喧嚣熙攘的现世红尘相遇相知,演绎出一段别样的爱情故事……《藏珠记》(作家出版社2017年8月出版)作为乔叶沉潜四年之后的又一长篇力作,甫一问世便引发了多方关注。
乔叶前期的小说,或关注现实社会与婚姻家庭中女性生存的情感困境和心灵挣扎(如《最慢的是活着》);或“以毫不妥协的有力笔触,描绘出利益之下人与人、人与世界之间真实甚至是残酷的角力”(如《拆楼记》);或透视与反思“文革”历史的沉重主题(如《认罪书》);或采用游客的视角,讲述中国故事(如《在土耳其合唱》)。这些小说显示了一个有独特见地的女性作家,对于现实生活独具只眼的细腻观察、复杂体味与艺术传达。然而,小说《藏珠记》却采用了一个独特的“穿越”视角,用奇妙的想象将一位生于唐代的女性带入到当下的现实社会。熟悉乔叶及其小说的读者,会产生一种新鲜而奇异的阅读感受。
任何一个作家的创作都有一种内在的延续性,这与作家的阅读积累、知识结构、审美习惯及其对世界、人生、人性的认识与把握有着密切联系。这种延续性,暗合了创作能力和创作经验的累积性和渐进性。正因如此,作家在写作时,更容易选择自己最为熟悉的题材,来表达自己最能够
自如把握的主题。当然,那些偶然性的生活事件和突发而来的灵感,也会被非常敏感的作家及时地灌注到写作中。即便如此,这种偶然性和突发性的创作,背后也有着与既往经验相通的一面。因此,有些表面上看来是断裂性的写作,事实上也会与既往的文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表面上看,《藏珠记》和乔叶以往小说在审美形态上完全不同,但事实上,这种断裂不是简单的断绝和割裂,它只是表达形式上的求新。我们细读文本便会发现,乔叶最擅长的写作题材以及内蕴的价值向度,在《藏珠记》中仍然延续着。
一是对女性隐秘心理的探究。
乔叶的小说有一个突出特点,就是外在的故事推进和内在的心理揭秘往往是双管齐下的。小说创作中,有的作家注重于情节设置,有的作家注重氛围营造,而有的作家则注重心理刻画。乔叶在自己的作品中对此做了很好的调节,可以说,心理和情节在这个小说中是齐头并进的。甚至可以说,乔叶小说外在的情节更多是靠内在的心理来推动,而这种心理揭秘才是乔叶作品最闪光的地方。比如之前的女性题材小说,写到爱情和婚姻,往往体现出现代女性的实利性选择、屏蔽式沟通、算计式付出,这些都是某些女性面对无奈的现实时所深藏的幽微、复杂的心理,却能被乔叶准确生动地表现出来。如《黄金时间》的女主人公,在长期貌合神离的婚姻折磨中,对于平庸麻木的丈夫的心理“憎恶”逐渐达到了某种极致,而其强烈的内在情绪贯注在生活的细节描写之中,如暗流涌动,产生了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
同样,《藏珠记》中从历史长河中穿越而来的女主角唐珠,仍然是乔叶比较擅长的女性人物形象。虽然作品讲述了一个带有传奇性的女性故事,但小说的着重点还是放在人物内在心理,尤其是女性心理的呈现上。唐珠是一个看似传奇、实则普通的女性,即使历经千年、饱经沧桑,仍然难以破解性与爱的迷思。小说主人公对于情爱的向往和拒绝、挣扎和接受、痛苦和享受,呈现的仍然是各种丰富强烈、复杂矛盾的隐秘的女性心理体验,而且与以往小说中的表现同样真切细腻。唐珠在面对“眼角眉梢都是爱情”的金泽时,在面对“我梦寐以求的爱情”时,终是纠结矛盾着,这份纠结中,既有对于“失身即失去生命”的忧虑,但更多的是对于爱情的怀疑与对于爱人的不信任。即使在“最欢乐、最沉醉”的时刻,她仍在怀疑这份爱情不是“钻石”而是“朝露”,不会久远而是易逝。“我不信任他!我不信任他的爱情值得我用生命去交接。我不信任他的爱情如此贵重!”对于感情的态度,在情人面前的疑虑、恐惧、逃避……与以往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所纠结、害怕的事物,虽则表面看来不同,实则本质并无差异,其根本上还是女性对于爱情的向往、渴望及其患得患失的深层心理的普遍观照与艺术传达。这是小说题旨表达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也表现出乔叶小说一贯的特点。
二是与现实的纠缠与和解。
乔叶早期的主要作品,表现的更多是人性隐密、幽微的一面,特别是在表面平静、正常实则压抑、扭曲的婚姻家庭生活中,女性内心的矛盾、痛苦甚至阴暗、冷酷的一面,如背叛、出轨、无爱的冷漠、无谓的疏离乃至仇恨。读乔叶以往的婚恋小说作品,常有很沉郁的压抑感,其来源便是对作品传达出的人性深层扭曲的感悟,这从一个侧面间接引发了读者对正常的人生情感更加强烈的向往和追求。而事实上,这些作品当中的多数女性,大多在小说中不断地进行着自我反思,试图完成精神的自我救赎,为这些矛盾纠结中的幽暗心灵,打开一扇透进光明的窗户。可以说,乔叶一直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注重人性中的真与善的开掘,从而表达了她对本真情感的向往。而到了《藏珠记》的创作,这种向往更为明显地显现于字里行间。唐珠面对一份美好的爱情,依然有怀疑、不信任、纠结乃至抗拒,有与生死相较的利害衡量与取舍,这似乎都是乔叶以往作品中主人公内在情感体验的延续,但《藏珠记》的独特之处在于,作者通过女主人公的内心世界与波澜,把此前作品中致力于表现的那些可以轻易窥见的阴暗面积压缩到最小,更多地凸显了人性的美好与爱情的强大力量。特别是其中男女主人公对爱情的单纯向往与执著追求,似乎成为一种改变的原动力,让作者终于在漫长而痛苦的探究之后,与现实达成了某些方面的和解。乔叶既延续了她之前对女性的情感体认,同时拓展了其情怀与视域,从而赋予了《藏珠记》一种独特的理想主义和浪漫色彩。
此外,《藏珠记》虽然表面借用了时下流行的“穿越”形式,但情节展开处,仍是乔叶笔下惯常经见的无比真实的现实环境,是作者生长于兹的故园乡土,“穿越”只不过变为作者讲述故事的一个凭借和视角,这既赋予了小说更加开阔的表现视域,同时也为其哲理思考预留了充分的表达空间。
更重要的是,乔叶写作的着力点始终置于鲜活生动的现时代,对当下的社会状况进行了全方位的探视和呈现,将历史与现在、世相与人心、现实与理想有机交融,呈现出深入掘进现实的努力,并蕴含着文化思考的力量。小说中对于故乡河南的历史文化、发展现状乃至风俗饮食,特别是生活于其间的各色人等及其所表现出来的时代特点与现实症候,都进行了真实而生动的表现。小说中的主要人物身份各异,“我”是普通的在社会底层打工的“服务员”,男主人公是叛逆而又心怀正义的小厨师,周围有一心往上爬、最后因贪腐问题而自杀的官员,有攀附在官员身上、由司机变成富豪的市侩小人,有身怀绝技、德艺双馨的老一代厨师……他们以无比真实的角色经历与见闻,演绎了这个社会的各阶层生活图景,展现了现实生活的全景式画面。
■创作谈
写作是一种孤行
□乔 叶
《藏珠记》是我的小说序列里的一个意外,也是一个任性作品。这个小说的写作状态,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一意孤行”。有人说这个小说的前后失衡,女主的篇幅太多、男主的份额太少,社会生活部分也没有充分铺开……就常规的文学审美而言,这些评判都有道理。不过我当初就是想这么写,就是想一意孤行,也就这么行到底了。
回想起来,不止是《藏珠记》,包括《拆楼记》和《认罪书》,都有“一意孤行”的情绪在。记得在一次研讨会上,一个青年评论家说,你一定经常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议论你该怎么怎么样,就像你要徒步穿越罗布泊,这个人告诉你要带指南针,那个人告诉你要带足水。可是,等到你真正在罗布泊里的时候,那些声音都会很遥远。你还是得一步一步走过去,谁也不能帮扶你,这注定是孤独者的行程。每一次写作尤其是长篇小说的写作都在印证着这个比喻。既是孤行,我便一意。走得慢没关系,走歪了也没关系。只要不是停在路上,总能穿过罗布泊,抵达某个地方。
当确定要写这个小说时,我的第一直觉就是:想要让唐珠生活在唐朝。原因大概是有这么几条:一是我的相貌一直属于微胖界,朋友们经常开玩笑,说你要生在唐朝,那就是最符合主流审美观的,所以我对唐朝一直有一种特别体己的亲近感。二是我喜欢历史和文学中呈现出来的唐朝,有一种开阔、自信、饱满和绚丽的气质,这种气质特别鲜明,并且源远流长。每次走到洛阳郊外的伊河边,仰望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时,我总是激动得不能自已。再一个原因就是我读唐朝《独异志》《广异记》之类的闲书时,那些怀揣着奇珍异宝的波斯人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我想,如果其中有一颗宝珠能够让女主长生不老,那也很相称。
以前每次听到电视剧《康熙大帝》里那首歌唱的那一句:“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我就会想,要真的能再活五百年,那是什么情形呢?以前只是偶尔想着玩,等到写这个小说的时候,就开始比较认真地想了。后来发现很多作家都以比我认真的态度想过,并以小说的形式表达了出来,比如博尔赫斯的《永生》、波伏娃的《人都是要死的》。永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的回答是: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坏事。好事是可以无限地长见识,享受生活的美。坏事是如果时间或者生命毫无节制,其实也是另一种虚妄,甚至会陷入灾难。所以我在小说里写道:“时间过得太快,是一种惩罚。时间过得太慢,也是一种惩罚。时间静止不动,更是一种惩罚。总之,只要感受到了时间,这就是一种惩罚。”也因此,《藏珠记》里,唐珠获得永生特权的前提是不能爱不敢爱。不能爱不敢爱,这就是对她的节制。这种节制让她对这世界还留有空白之地,还抱有好奇之心,还怀有敬畏之意,从而有兴致将生活进行下去,否则恐怕早就绝望至死。
我的朋友们看完这本书后,第一反应都是:你真不愧是个典型的吃货呀。是啊,如果不是个典型的吃货,我还真不会选择美食这个角度。在郑州定居了十来年,我吃过很多饭店,认识很多厨师,听他们聊过很多豫菜的事,积累了不少原材料,以这些原材料写过系列散文,也写过短篇小说,却都不过瘾。这次终于放到这个长篇小说里来,痛快了一把。
唐珠虽然活了一千多年,但除了在保持处女之身的前提下长生不老,也没什么更特别的。如果她很漂亮很妖娆或者有着举世瞩目的才华技艺,也就不可能“万人如海一身藏”,所以这个看起来很平凡的“千年妖精”,活了这么久,不能爱人,不能被爱,其实很可怜。既然不能爱人,那她最能投放热情的地方就是美食了。金泽这样的精英厨师是我心中理想的男人形象。我一直觉得,男人态度纯粹地专注于某一件事时,是非常有魅力、非常性感的。美食这件事说来无奇,却也实在是一件要紧事,所以自古才会说“民以食为天”。在饱腹的层面之下,礼仪、道德、利益、欲望……人性的各种东西都可以在其中深度纠缠,所以它的深厚或轻巧是本身具备的,就看写作者如何去看待和使用,只要写作者的意念够强,就都能够把它们深藏的储备照亮。
唐珠生在大唐天宝年间,她能活一千多年,这个时间的跨度大大超出了我以往的经验,怎么处理时间和空间、怎么体会生和死,都成了很大的问题。对写作者来说,越是困惑,往往越值得深究。我的好奇心和想象力由此被大大激发。其实说到底,一千多年无论多么漫长,也是可以想象的。怎么想象?就像寻常人一样,让女主一天一天过日子。无论多么奇诡的想象,落到了日常生活的地面上,就有了依靠。有的作家是想明白了才去写,是为所知才写,是要把自己高妙的洞见告诉世人。我常常是为困惑而写,为好奇而写,为迷茫而写,为痛苦甚至为恐惧而写。在写完之后,才会适度地减少这种困惑、好奇、迷茫、痛苦和恐惧。
这本书,我的初衷是想写得轻巧些,不要太长,15万字以内。你想,活了一千多年的女主,你要铺开去写,那得写得多浩荡啊。本着这样的初心,我就必须得用结构控制故事的进展。也曾经试着用单人的线性叙述,也就是女主一个人的叙述,但很快就觉得不满足了。这个角度贯穿始终,太容易单调,对其他人物也太有失公允。于是几度权衡,就采取了现在的结构,顿时觉得充实和丰满了起来。这几个人物,他们都有自己的叙述,并在各自的叙述中让故事递进发展,像几个交替领跑的队员,我跟着他们每个人跑,写得更有意思,也确实更容易在其中进行跳跃和平衡。我个人觉得,重要的不是叙述方式多新鲜,而是给作品找到合适的叙述方式。就像脂粉再漂亮,没有让上妆的脸美起来,那就没有意义。
不少读者觉得唐珠一直没有勇气把自己完整地交给金泽,纠结到最后却被赵耀侵犯失贞,这让他们觉得很失望。他们质问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写?因为我必须这么写。此时的唐珠,她必须被“命运推着走”。写到后面,唐珠一定要结束既永生且无爱的酷刑,否则这个小说就没有意义。要结束酷刑,那她就一定要失去处女之身。破贞的人能是金泽吗?不能。唐珠能为金泽破釜沉舟吗?也不能。他们相爱,但也是凡人的相爱。金泽爱得青春炽烈,唐珠爱得沧桑深沉,但他们都自有规矩或者藩篱,难以越过。爱的最理想境界,就是无条件地全身心付出,这在现实中近乎神迹吧?作为写作者,我把自己代入成唐珠时,也说服不了自己去彻底地信,唐珠一直在计较自己对金泽的爱,一直不舍得全身心地付出,所以才会常常陷入自我质疑和自我鄙薄,所以也才会有赵耀来推她完成这最后一步。
善常常是没有破坏力的。有破坏力的是恶,是恶人之恶。赵耀就是恶人,就是恶的存在。恶固然恶,但我们不得不承认,恶自有其用。恶的存在对善意味着什么?是摧残,是鞭挞,也是提醒,是淬炼。
来源:文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