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依林、李宇春、郑秀文歌里,那些被你忽视的“平庸之恶”

2017-09-01 21:2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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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给大家讲一个,也许是众所周知的故事:
1961年4月11日,耶路撒冷,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纳粹德国党卫军中校,把600万犹太人送进集中营的指挥官,被称为“犹太刽子手”,终被反人道罪等十五条罪名起诉。
从照片上看,艾希曼长相普通,甚至还有点知识分子做派,和我们想象中穷凶极恶之徒对不上号。面对控诉,艾希曼表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奉命行事”。他认为,作为一名军人,绝对的服从是他的天职,他并没有主动作恶的念头。
艾希曼
​最后,艾希曼还是被判处了死刑。1962年5月31日,绞刑,完毕。
此后,因纳粹而流浪美国的犹太作家写下了《艾希曼在耶路撒冷》,提出了现代哲学及政治理论中重要的观点:平庸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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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希曼的原始语境里,平庸之恶其实很好理解:在我们传统认知里,大反派都会有各种脸谱化的描写,处心积虑,阴险狡诈,大写的“恶”在额头上。可在艾希曼的身上,我们似乎并没有看到这种特征,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可是,正因为他的冷漠,他身处在纳粹的极权社会中放弃个人对道德、政治体制、哲学层面的思考,用“服从”作为托词,造就了平庸之恶。“变得平庸的是不能够思考,不能思考正是艾希曼犯下的罪。”
后来,日本畅销作家伊坂幸太郎(被五月天玛莎称作“没回巡演途中精神食粮”的男人)也在自己的小说《摩登时代》里写下了类似的故事:男主角渡边被外派去维护一个交友网站,而他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地人间蒸发(被查水表)。调查后发现,消失的人都在搜索引擎上同时输入了三个关键字——原来,你只要同时敲入这三个关键词,时刻监控的老大哥便会认为你一定知道了惊天的秘密,所以必须要把你除掉。当渡边勇敢地闯关打怪,遇到那群幕后黑手时,他却发现,“老大哥”们和他一样,也是埋头苦干的程序猿,他们也只是系统中一个小零件,每个人对系统的全貌都一无所知,每个人只是做好被分配的任务。他们只是看到预警后上报罢了,有和善恶可言?
蔡依林、李宇春、郑秀文歌里,那些被你忽视的“平庸之恶”

​“如果因此做什么都不会觉得不痛不痒的话,这个人就完了。”伊坂幸太郎用《摩登时代》对日本的历史进行了一次审视。这也是他眼里的平庸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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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会说,我们现在哪里有纳粹这样的极权社会啊,顶多是隔壁战无不胜的主题思想嘛。
你错了。
极权社会并不止是由一个邪恶暴君领衔主演、用暴力和恐怖去压迫人民,这样的理解太肤浅了。从艾希曼所引申,纳粹式的极权社会不过是一个极端状态下的现代化和系统化的社会,即每个自然人在其中都是运作的机器,而若当工业化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你的身边也会充斥着各种的APP应用,让你放弃思考:
蔡依林、李宇春、郑秀文歌里,那些被你忽视的“平庸之恶”
​选择吃饭的地点,选择出行的路线,选择看哪部电影,选择听什么音乐,选择哈哈大笑的段子,选择嘲讽的丑角,选择衣服的搭配,选择沉溺的游戏,选择刷礼物的主播,选择点赞的问题,选择被套路的营销号……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几乎不用思考,而恰恰“恶就是不曾思考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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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终于说到了蔡依林。
2014年,蔡依林推出了她的《PLAY 我呸》。这首歌是这么唱的:
文艺装逼乱世盛装派对
女神丰乳肥臀九头身材
男神弯弓射鵰六块肌排
比钱更重要的是人鱼线
管你小众大众我呸
管你是小清新是重口味我呸
管你是那一类甲虫
我呸 我呸 都呸 都Play 蔡依林、李宇春、郑秀文歌里,那些被你忽视的“平庸之恶”
​写词的叫李格弟,她的另外一个身份名叫夏宇,我心目中“台湾的辛波丝卡”。在上个世纪唱片业的黄金时代,李格弟写下了《痛并快乐着》、《我很丑但我很温柔》等名作,而近年,这位手上捧着《备忘录》、《腹语术》、《粉红色噪音》的本格派诗人,她似乎也没太介意所谓流行唱片工业的游戏规则——反正大家不都崩盘了不是?于是,她放飞自我,把她以“夏宇”之名,在诗中不断描绘的、对现代性的怀疑,通过“李格弟”写到了歌里。
蔡依林的《PLAY 我呸》初听时会被炫目的MV拉开注意力,可当你细嚼她的歌词,你会发现在“PLAY”和“呸”之间,善恶好恶正在变得模糊。在李格弟眼中,“零下五十度北极探险为期十几天”和“三天两夜集体K歌歇斯底里的宣泄”并没有本质区别,中产阶级穿着New Balance一身荧光色的夜跑和争奇斗艳的广场舞大妈并无区别,反正,你们所作出来的选择大抵是跟风从众,这根本说不上是选择,你们根本就没有思考,“都呸,都PLAY”。通过蔡依林这位娱乐消费的代表性偶像之口,对现代性下“无脑推”的极致消费主义进行批判,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有趣且辩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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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终于说到李宇春。
2016年,在李宇春的《野蛮生长》计划里,李格弟有两首极端诗意之作,《存在感》和《无花果》。
《存在感》是这样唱的:
一整年的暗淡
换十五分钟的灿烂
无聊到死的只好娱乐至上
平庸之恶
那就是沉溺于受害
只有倾国倾城
才能野生野长
存在感怎能随随便便
浪费给那些无感 蔡依林、李宇春、郑秀文歌里,那些被你忽视的“平庸之恶”
​在这首歌里,李格弟直接点到了“平庸之恶”。此前的《PLAY 我呸》,李格弟只是描述了不用大脑照单全收的客观现状,话语间并没有强烈地给出倾向,作者更像是一个不在场的复述者。而《存在感》中,李格弟开始抽出她冰冷的匕首,把那些杀时间的无聊消遣当做恶本身。这时候,语境再度发生变化。你读的咪蒙的毒鸡汤,你为她贡献的阅读量,或许会被她利用为某个广告主摇旗呐喊的武器,而那个广告主本身是一个吃人血馒头的作恶者,于是你就成为平庸之恶的一部分。你所沉溺的某个综艺,然后依附于其上的某些营销号,你为他们的文字游戏迷惑,认同了那些错误的价值观,而导致了那些真正意义上应该值得被认真且反复聆听的音乐人再一次失去了被接触的机会,你白白地把自己的存在感浪费给了那些无感,于是你也成为了作恶的一部分。
或许你会疑惑,说了这么多,阿伦特对平庸之恶的解决方法,究竟是什么呢?其实很简单,即:思考。不断地对所见所闻进行思考,不断对自己的行动进行反思。实际上,这也是西方哲学最古老的观点:人的良知来源于个体的哲学式思考。
阿伦特
​但这种解决方案真的太过奢侈了。在娱乐至上的年代,在大V横行的年代,思考变得如此困难。十年前我只是一个小网编的时候,总监还给部门里每个同事买了一本《Don't Make Me Think》,让大家学习产品经理的电商逻辑,如何最大化地让用户丢掉大脑,掏出腰包——为此,多年后,我曾有一次对一位和我很要好的(做直播平台的)产品经理说:你每天掏空心思,就为了榨干用户所有的时间,你不会觉得自己在作恶吗?
产品经理想了想,对我说:就算我不去榨干他们,也有别家的公司的产品去榨干他们呀?还不如让我榨干,完成我的KPI吧?
蔡依林、李宇春、郑秀文歌里,那些被你忽视的“平庸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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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存在感》之后,李宇春还有一首《无花果》。李格弟在里头又出金句:
你以为汽车旅馆全部长的一样
就像一万个无花果全部长的一样
就像无花果忘记无花果
那是果实另一个野蛮的秘密 无花果是李格弟非常喜欢的一个物象,在她早期的诗作中亦有出现。我会认为《无花果》是《存在感》的后篇。如同《存在感》写到了安迪·沃霍尔著名的15分钟定律:“每个人都能在15分钟内出名”,“每个人都能出名15分钟”。由李宇春这么一个“15分钟定律”应验者唱出,更有神谕的意味。而安迪·沃霍尔的艺术作品中,“重复性”是他最重要的风格,他的波普画里,无论是梦露、罐头、猫王、太祖……这些看似无意义的重复却造就了异样的韵律美,这是工业化或曰现代化之美。
安迪·沃霍尔的名画。
​可在一贯反对现代化的李格弟看来,“一万个无花果全部长的一样”,这真的美吗?
于是,她从这里进一步挖掘平庸之恶。
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里,阿伦特提到了一个概念:人的复数性。即,当去除掉人性之后,人成为和其他人本性一致的复制品时,个体的恶行便有了更多更正当的理由。
蔡依林、李宇春、郑秀文歌里,那些被你忽视的“平庸之恶”
​很简单,为什么军队要穿军装?当你发现身边进行暴力和杀戮的人,看起来都一样时,“我”很容易汇入这个集体当中,个体即集体的一部分,个体的行为早到了隐藏,这也直接导致了个人责任感的消失。
在战时,人的复数性成为了战争狂人无限扩张的筹码。在如今的社交网络上,用整齐划一的“MDZZ”、“祝你原地爆炸”、“傻逼”等单调重复且没有任何创意、让人看得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笑的话,也正好掩盖了人的个体性。再加之网络匿名,如同给每个人穿上了一件没有姓名的军大衣。
就如同我常常会生气地想,只需要花两分钟,就能明白张悬举的那面旗帜一点毛病也没有;只需要花两分钟,就能明白《海峡两岸服务贸易协议》一点毛病也没有;为什么你们不能停下来呢,只要两分钟而已啊?为什么你们的那些论调,都没有“人性”呢?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成为“人”呢?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脑袋成为别人的跑马场呢?
我知道,这又陷入“何不食肉糜”的境地。在复数性的群体下,个体确实是怠于思考的。思考有多累啊。
于是,李格弟在以夏宇之名,于2016年发表的诗集《第一人称》中,继续写到:
我不知道我已经给了我的早上
还有我的中午还有我的下午
我也并不知道也还有我的晚上
我的晚上你的晚上他的晚上
我们可以一起为别人度过别人的晚上
否则风吹过了你就变成风了
无人在场无人出席无人哀悼 夏宇《第一人称》
​无花果继续被遗忘。
7
如果我们 有过 衣冠楚楚 的晚餐
我建议我们 举行一个 裸体早餐
你要的答案 我准备好了
但是你 要脱光 才能发问
你会看到 我也同时 脱光了
我保证 我们 从头到尾 平等
但是你 要脱光 才能发问
你要的答案 就在你的问题里了
答案是有的
但你何必问
你的问题只想取悦你自己
我的答案难道要更谄媚你
所以你何必问
要就脱光问
脱光以后才能开始发问
全脱光才能追求平等 以上为今年郑秀文的新单曲《裸体早餐》。
蔡依林、李宇春、郑秀文歌里,那些被你忽视的“平庸之恶”
​乍一眼,当然会往威廉·巴勒斯(William S. Burroughs)想了,我甚至一不小心歌名也会误说成《裸体午餐》。在我看来,这首歌中,李格弟所探讨的是她心目中对平庸之恶的解决办法。
如前所述,摆脱道德选择困境的方法,不外乎加强个体思维锻炼,通过对极权的怀疑来阻止作恶。可实际上,独立思考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那么地难,更何况现代化的其中一大副作用就是要阻止个体的思考。正如为什么我坚持不用老人机iPhone,因为它让我感觉到人的复数性,让我如此难受。
李格弟的方法是:脱光。
几个月前做了一场知乎live,邀请了我的朋友,毒舌电影的菊长。他提到一个小细节:在他正式作为“菊长”出道前,他和自己进行了一场赤裸裸的对话。他列了许多问题,包括:你被朋友背叛的时候会怎样;你在愤怒的时候会用什么脏话;你被辱骂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你的性幻想对象是谁;你的蛋糕被摔坏了会闹哪样。当他要准备暴露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首先要解决自己是谁,确立人作为人本体的地位,百分百地理解并信任自我。这就是他的裸体早餐。
同样的,我也有这样逼迫自己一丝不挂的经历。这过去的快两年,我比过去看到了几何数倍的他人,世界,还有自己。每天夜里,我都感觉自己累坏了,但我是一颗滚石,我无法停下。
毕竟,这是自诩为玫瑰色的我自己。
蔡依林、李宇春、郑秀文歌里,那些被你忽视的“平庸之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