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

2019-02-01 10:02阅读:

不问
◎阿简
腊八一过,年的气息便如炉上烹煮的茶,越来越滚热、也越来越浓酽了。商家变本加厉地打折促销,招呼人们张罗年货;“抢票”的APP链接跃上了浏览器的最顶端。在异乡打拼又是一年的人们,把得失苦乐都搁到了一边,当下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抢票,回家。
然而就像茶香里总会有一点点苦,每到年关,年轻的游子总会有一些特别的焦虑,除去抢票之外最头大的,非“返乡答三姑六姨问”莫属。
我有一个老友,女儿在外地工作,用她母亲的话来说,是“打着不饥不饱的工,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三十岁的人生分水岭眼看着跨过去了,也看不见未来有啥曙光,尤其是所谓的终身大事,简直每逢佳节必热搜——亲戚朋友一见面,屁股都没摆平就问:有合适的了吗?“人家其实都是好意,闺女却不领情。每回拜年谁一问这事,立刻跟人掉脸子。今年借口买不上票,连家都不想回了。”
她觉得女儿这样挺不懂事,让我有机会帮忙劝劝:三十了啊,岁数不饶人。我问她:那女儿自己是怎么想的?既然在外地这么不值得,为啥不想回来呢?她一听这话像被点了穴,立刻怨气蒸腾:“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呀?七问八问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喜欢那个城市!”
这我就不明白了:一个人活到三十岁,选择住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不行么?都不知道人怎么想,干嘛要劝人家放弃现在的生活?做母亲的嘟囔嘟囔,做做唐僧也就罢了,一年回来拜一次年——亲戚朋友跟着着的哪门子急呢?
说到拜年,我真觉得这是一年中最兴师动众、也最流于形式的全民社交运动。不论主观上愿不愿意,做晚辈的都少不了走亲访友;而有些亲戚,素日里来往本也有限,一年一度的见面更像是一种仪式,粘连、维系天然的血缘关系而已。生活背景不同,关注的东西也不一样,各种先天造就的亲密
里有着实质的生疏,又不能进门搁下礼物就走,所以努力寻找话题,是件辛苦尴尬的事。于是,被年轻人嫌弃的各种灵魂叩问,像一本泛黄落灰的旧家谱,每年春节都要跟年检似地祭出来问一问:结婚了吗?啥时候要娃?一年挣了多少钱?为啥还不买房呐?而被问的无论胸口拔凉还是怒火中烧,也要笑脸相对——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不顾念亲情血浓于水,为了父母的家教颜面也不能翻脸。
但其实作为一个曾经晚婚的过来人,我对这些来自亲友的好意深恶痛绝,更何况有些关切对方还未必真的走心,只是没话找话时随口一问。所以我跟老友说,自荣膺“中年大妈”以来,我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要守住“识趣”的底线:对别人的婚恋财产、置业升迁不热心、不打探,也不接受委托帮忙劝说——劝啥劝啊?人家不结婚不生崽,自有人家的道理。你红口白牙地非要动员,生了娃你帮着养么?辞职回家钱不够用了你给补贴么?互相串个门而已,和谐有爱地好好做亲戚,不好么——有娃的抱娃,没娃的撸猫逗狗,猫狗也没有的聊聊养花种草,寸草不生的就唠唠各家的拿手菜……世界这么大,聊点啥不能过个喜庆祥和的中国年呀?何苦非要没完没了地“天问”,搞得人回来过个年还得三省吾身。
老友说我太倔,强调亲戚们催问“也是出于关心,都是好意”。可我觉得对那些惹人厌烦、让人难堪、引人焦虑的事,一个局外人如果没有能力帮忙解决,不问,才是好意。
已发《滨海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