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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谒王维墓,谁人不想居辋川?

2021-01-13 14:02阅读:

韩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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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浩月

今冬又到西安。每次来都行色匆匆,这次待得久了些,有稍充足的时间,可以四处逛逛。住在咸阳的作家朋友许海涛说,兵马俑、华清池这样的地方,起码看过三遍以上了吧?这次带你看看一般人寻不见的。他说了几个地点,说到王维墓的时候,我心里一动,说:“就去这。”

王维在我心目中,很长时间以来都是个清冷的形象,比起李白的狂放与杜甫的悲怆,他并未给青少年时代的我留下太大影响。可人到中年,突然大爱王维,再回头念那些句子——“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天寒远山静,日暮长河急”,登时脑海里自动生成画面,心里浮躁全无。

海涛兄开着白色越野,从他位于渭河北岸秦汉新城的家出发,过桥越河上了高速之后一路向秦岭深处的蓝田县辋川镇出发。2019年12月底,宋人临摹近十米长的《辋川图卷》在国家博物馆展出,北京一个中年好友微信群里人头攒动,踊跃报名要去集体参观。王维在辋川半官半隐时40岁左右,恰是中年,我明白为什么他在当代有那么多中年粉丝了——谁人不想居辋川?

手机地图导航,搜不到王维墓,只搜得到一个名字叫“王维庄园”的地方,到达之后发现,是一个不再营业的农庄饭馆。海涛兄胸有成竹,说他每隔两三年都来一次,一定能找得到,结果一脚油门几公里下去,还是没发现,可见王维墓隐藏之深。等调转车头缓慢行驶到一个破旧的工厂大铁门时,海涛兄的记忆复活了,连续说就在这里,没错。进大门后不过几百米,车轮碾压落叶的声音渐小,我们逐渐接近了王维墓。

一棵高大的银杏树率先进入眼帘,树叶落尽,枯枝戳向天空,没有昏鸦,需仰视,才能看到树尖。树下有一块碑,上书“鹿苑寺”,碑背面刻文说,银杏树是王维亲手所栽,树冠高20米,树径1.8米。据《新唐书》《蓝田县志》记载,“清源寺”建于唐代,毁于唐末战乱,“鹿苑寺”即为“清源寺”,据传
是王维在母亲去世后,将居住的辋川别墅改建而成,但如今也见不到只砖片瓦。这很正常,《辋川图卷》所绘山川湖水画面,如今都难觅原貌,一座寺庙,怎能抵挡得住人为破坏与时间摧毁?

王维墓碑距离银杏树百米左右。这一百米我走得很慢,有进入另一个时空的错觉。王维墓碑就竖在那里,碑面乌黑,字迹大而清晰,除了有些新之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在距离墓碑十几米的地方,我徘徊了几十秒钟,但最终还是决定走近它。为什么不敢那么快偎近?恐怕内心还是有种敬畏感,对一位伟大文人的敬畏,对历史与文化的敬畏,当然,是不是还有一些别的未知因素在,就需要更加安静地思索探究了。

墓碑所在之处,是一片荒废的草园子。午后的山里没有风,冬阳送暖,一片安谧。不远处的废旧红砖厂房高楼危立,楼前,两名当地人手扶打扫工具,慢慢地说着话。王维的墓碑在此,但他的墓呢?经查才知道,王维墓地约13.3亩,现被压在废旧工厂的14号厂房下,原《唐右丞王公维墓》碑石,现在也处于14号厂房的某处,作为建房石料被使用……但可以确定的是,诗人王维的确葬于此处。有碑无墓也好,旧碑难见天日也好,只要地方不错,人们前来拜谒凭吊,情感就会有个真实的寄托与流向。

想在王维墓碑前留下张照片,拍照的时候,手不由自主地像搂着朋友的肩膀那样,轻轻放在碑石的背面,手掌传来碑石被阳光晒过之后又凉又暖的感觉,这算是与王维之手的隔空相握了吧。

再次往银杏树的方向走。经过树下的时候,忽然想到,假若真有超时空并存,时间平行真的成立的话,那么此刻,王维是否在另一个时空当中,正与我擦肩而过?他大概率是去见他的好朋友裴迪。王维流传后世诗作400余首,有30多首是赠答裴迪或与裴迪同咏的,而《全唐诗》收录裴迪诗作30首,几乎每首都与王维有关。“好山好水好寂寞”这句话,对于王维与裴迪来说都不成立。因为诗歌与友情的存在,辋川更是强化了王维“精神家园”的属性。

拜谒王维,心中有片刻激荡,并无惆怅。有无限安慰,并无失落。王维为官时,已看淡一切,住在辋川不只是隐居,也是一种抵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不仅是中年心境的体现,也是对人生的通透表达。作为跨时代的同龄人,不需要达到王维境界的高处,哪怕摘得只花片叶,也能得到一种内心的宁静。

或是与王维刚刚“碰过面”,告别辋川时,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有间名为“辋川人间”的小店,店名四个鲜红的大字,挂满蛛网。以为会伤感,但回味了一下自己的心思,发现竟然是用欣赏的眼光去看待的。王维在《偶然作》中写过,“名字本皆是,此心还不知”,平淡与彻悟的背后,必然也隐藏着淡淡的喜悦。拜谒完王维墓,可以说,我更理解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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