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命运多舛死于火灾的老人

2020-01-17 08:18阅读:
一个命运多舛死于火灾的老人


文/大河奔流


不知道从哪年开始,我们家过年前都会去看望一个老人,一个无儿子无女的孤寡老人。
这原本是我父母的习惯,后来他们年纪大了,跑不动了,这项任务就由我接了下来。
平时我回老家扬中看望父母,会不定期的半道弯一弯,看望一下他们,每年回家过春节那是必定要去的,每次去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从没好好聊过家常。
虽然父母走了,但是这习惯我还一直保留着, 就这样几十年来从没间断过,只是现在不顺路了,每年过年前得特意去一趟。
然,今天去的时候,老人家大门紧闭,当下,我就有种不祥之感。
我们站在门口大声叫门,邻门开了,他弟媳九婶出来,说:老人走了,阴历9月26号走的。
我心一凉:怎么就走了?今年4月份我来看他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九婶说:9月25号,他烧午饭,烧着了灶旁的柴火,自己的双脚也烧着了,我赶忙出来,与儿媳妇一起帮扑灭火,并送他到医院,还买了百十元的烧伤药涂涂,以为没事,结果第二天早上就去世了。
我又问:出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通知我?
九婶说:没我的电话号码。
我心里一阵难过,半晌无语。
九婶找出钥匙,开了老人的大门,家里已清理过,原本他家客厅是夯土,现在已经铺上磁砖,卧室也清理一空,只剩下一顶衣橱。那二间厢屋灶房,因为发生火灾,九婶认为不吉利,拆除了。整个屋子内外,整理的干干净净,已经看不出老人生活过的痕迹。
老人是我的大姨爹,一生命运最为多舛,1950年奔牛中学高中毕业,那年整个西来镇的高中毕业生都不超过5个,本当大有作为,为新中国建设好好作一番贡献,结果赶上土改,他家被划为地主,从此便成为管制对象,只能在家务农。农闲靠出卖苦力,帮人搬运货物,挣点零花钱,一生没有抬得起头来。
老人高中毕业后,人生虽然没有什么作为,但还保留着小知识分子的风骨,一辈子不求人,也不沾谁的光,大姨有兄弟姐妹9个,每年都有种形式的家宴,印象中大姨爹从没出过场,也不与任何亲戚有过联系,来来往往都是大姨出面。
曾有二事,印象最为深刻,80年代,他家砌房,当时钢材还是计划管理,必须找人批“条子”,大姨到县里找到我父亲,请求帮忙解决一吨钢材。父亲照办,怕他家砌房不够,还额外多批了一吨。
但是没过多久,大姨就找上门来,坚持要退掉一吨。
我劝大姨,现在钢材计划内与计划外相差二倍的价格,你把那多的一吨材卖了,自己用的一吨钢材钱不就有了吗?
但是大姨不肯,说是我大姨爹不答应,逼她来退,退不了,自己的那一吨宁愿不要了。
父亲没法,只得拿原来的批条去换成一吨的。
老人平时的生活,也是异常的节俭,家里常年不见荤腥。
上世纪七十年代,有年春天,我与母亲去看他们,因为是稀客,大姨爹从屋梁的吊篮上,取下一盆已经烧好的鱼,只见上面长半寸长的白毛,大姨用涮子涮涮,然后蒸一下给我们吃。
母亲看我嫌脏不怎么动筷子,悄悄地告诉我,那是大姨家大年三十用过的鱼,扬中人的风俗,年三十的鱼只看不动,到了初一才能吃。但是他家年三十意思一下后就放篮里吊在屋梁上,一般要留到来年过农忙的时候才舍得吃。今天还是因为我们来,特意拿出来的。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大姨家吃过饭,不为别的,只是受不了他家的“鱼”。
好不容易熬到改革开放,大姨爹已近六十岁,不幸患上胃癌,干不动重体力活。
家里生活重担一下子落在我大姨身上。大姨不识字,还大我姨爹几匀,也没有其他技能,便帮她的姐妹们带第三代孩子,我的孩子她也曾带有大半年,那年是我对她家了解最多的一年。
等到第三代们个个长大,大姨也老了,做不动了,老俩口开始坐吃山空。我父亲看不下去,就找人帮他们办了低保,每个月能有几百元生活补助。
后来,大姨爹的弟弟将自己的一个儿子过继到他们名下,说是要为他们养老送终。老俩口晚年终于有了个依靠。
谁知,他的这个侄儿,2009年时又不幸患上肝癌,不久离世,死时30岁,留下一双孤儿寡母。
一下子老俩口又跌入谷底,没过几年,大姨也离开人世,从此,大姨爹孤苦零丁,艰难渡日。
九婶告诉我更为气愤的消息:那份低保后来也没了。村里要他将房产交村委会,纳入五保户,住敬老院去,大姨爹不肯,于是村里就取消了他的低保。
我一阵无语 ......
九婶告诉我:老人生活从不求人,平时舍不得多花一分钱,但是死后留下16万存款。
我忙问:那这16万是怎么处理的?
我知道扬中政府这几年做了件大好事,就是所有的扬中人死后殡葬都是免费的。
九婶说:丧事由村里办,他家也作不主,村里为他办了好几天丧事,全村民小组的人吃了他几天,用去四万多。剩下的11万多,由他的二个侄儿家平分。
我又一阵无语。
老人一生命运多舛,从不欠任何人的,但是,这个社会欠他的,欠他一个公平。
我不知道,那些村民、那些村干部吃他丧饭时怎么想。
我把原本给老人准备的年货,转送九婶,心里酸酸的,多少年的看望习惯,从今年起就断了,一阵失落。
开始我还在为没通知我愤愤不平,但是妻子说,没通知我是好事,以我的性格,没准就会在丧事上闹腾点什么。
一阵茫然,我会吗?
告别九婶,一路感慨、唏嘘。
二0二0年一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