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肮脏违心愿:红楼梦妙玉结局

2020-01-16 16:44阅读:
在金谷旧事大背景下,再回头看看妙玉的故事,一切就豁然贯通了。
第四十一回,宝黛钗在栊翠庵里喝私房茶,书上这么写:“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掰(分瓜)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乔皿)’。妙玉斟了一(乔皿)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
在这掰(分瓜)瓟斝杯子的线索中,我们可以看到妙玉的身世来历。
王恺者何人也?王恺原也是石崇同时代人,并且也是与石崇斗富竞豪的皇亲国戚。而妙玉何以到了贾府呢?第十七回末,书上写的是:
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的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
再看第六十三回,看邢岫烟是怎么说妙玉前世的:
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
王恺之珊瑚毁于石崇之手,妙玉倒是进了贾府才成为珊瑚宝贝。邢岫烟既然说当日是贫贱之交,前面又说妙玉本为避祸入京,偶合到了贾府,有大观园这样清贵
去处,安乐足矣。更有钗黛诸友,又有宝玉青目,情怀自然是惬意的。显然妙玉出身并非富豪,倒有可能是贫贱的;幸而进了贾府,名声更胜,才能如珊瑚而成宝物。贾妃薨逝,王夫人遣送发放小尼姑戏子,并未涉及妙玉,可知此时倒不至于轮到她飘零流落。她的悲剧,当是贾府迅速败落后,殃及池鱼,导致珠玉流离珊瑚碎的可悲结局的。
妙玉自命清洁,不合流俗,她既然“风尘肮脏违心愿,无暇白玉遭泥染,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有人就推测妙玉是否堕入风尘。
其实以妙玉的身份,堕入风尘,反倒不须王孙公子叹无缘了,因为她会迅速被置入名园金阁,成为私人收藏。邢岫烟说妙玉是“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女不女”,判词说她的命运“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泥淖中”,说的是一个意思,即“洁不洁,空不空”。正如高鹗说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一样,她有她合于规矩的地方,也有她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高傲与眼光。说她是修行人,却并不落发,只静守庵中等待机缘,这个机缘,无非就是姻缘罢了。看她对宝玉的垂涎难耐,可知其跟钗黛浑不是一个路数。说她惯于游戏红尘折腾打滚吧,她又特别滴讲究清净修行,道气十足。妙玉必然是心胸豁达志向远大的,应当是个男人吧,可她实际上是女儿身;说她是女的吧,她又可能跟宝钗一样,“不爱花儿粉儿”,独爱经济仕途也未可知。说她有洁癖吧,连刘姥姥用过的杯子都要扔掉不要了;可是她又用自己的杯子给宝玉喝水,这就不是洁癖是好色了。她收藏古人的杯子自己留用,这又是名士的行径。这些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却又腌臜得很了。说她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了吧,结果又在红尘中陷得非常深,她的修行方式,有非一般人物家庭能够供养得起。
所以妙玉的陷于泥淖,无非是说她的命运,犹如蒋玉菡龄官等辈,不得自由自在地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必须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一种在贾宝玉看来饱受荼毒摧残的世俗生活。曹雪芹认为,这对妙玉是不堪的人生,而贾宝玉未必能了解其中的痛苦。这一点,我们要从妙玉的人设谈起。

妙玉的人设,当然离不开她自己的名字,妙玉,一者暗合“庙中之玉”,其次,明说此人是个“妙人儿”,“庙人儿”,在庙里的名钗。至于“玉”,在整部红楼中,当然是宝贝至极的,一般人不准用,因为犯了宝玉黛玉的玉。所以书中叫玉的人,只有他们三个。而这叫玉的人呢,本身与宝玉之间,彼此都有精神人格的投射和认同。黛玉宝玉的互相认同自不必论,妙玉对宝玉的认同,宝玉对妙玉的认同,书中写得却是相当隐晦含蓄。但是不管他想表现得多含蓄,曹雪芹表达得却很明白。
那么,一个曹雪芹那么认同的宝玉黛玉的人格化身妙玉,她的故事,怎么可以泛泛而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