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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迪亚诺并非中国的广场大妈

2014-10-16 18:36阅读:
莫迪亚诺并非中国的广场大妈



最初看了媒体关于莫迪亚诺荣获诺奖报道,时逢窗外传来一阵广场大妈的歌声,于是几位朋友就开玩笑说,原来这位法国大作家如同中国的广场大妈:只不过乐于在怀旧中生活,把自己埋葬在记忆里而已。

后来大家才知道,这是中国媒体对瑞典文学院的颁奖词翻译不准。如同前年把莫言的“迷幻现实主义”翻译成“魔幻现实主义”一样,这次他们的翻译文字又使莫迪亚诺的“记忆的艺术”让人误解为“记忆”和怀旧。

其实,瑞典文学院为莫迪亚诺撰写的颁奖词是“他以其记忆的艺术,展现了最难以捕捉的人类命运,重现了德军占领法国时期的生活世界”(“for the art of memory with which he has evoked the most ungraspable human destinies and uncovered the life-world of the occupation”)这里的记忆的艺术,是指艺术层面而非内容层面的。也就是说,莫迪亚诺的“记忆”如同莫言的“迷幻”一样,都是一种折射现实的艺术幻境。莫迪亚诺的“记忆”是用“重现德军占领法国时期的生活世界”作为象征性的背景,展现“最难以捕捉的人类命运”。这和中国广场大妈们的歌舞简直是风马牛。

要说,莫迪亚诺的人生经历也和中国的广场大妈不同。中国的广场大妈怀念的是记忆中的亲生经历,唱的是当年的流行歌曲;而莫迪亚诺却是出生于二战结束后的1945年,他根本没有生活在德军占领法国时期,他没有亲眼看到过“德军占领法国时期的
生活世界”。他的父母是二战中结合的,可是在莫迪亚诺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而且双方都抛弃孩子不管,他也很少知道父母的当年的经历。所以莫迪亚诺的文字不可能是“记忆”和怀旧,或者说非真实的记忆,而是一种文学想象。他自己有一个说法,叫做“我的记忆在我出生之前就存在了”。 他曾经引用司汤达的一句话来表述自己的文学创作原则:“我描述事实的影子”。

据读过莫迪亚诺小说的人介绍,他很少对这个时期带历史标志的场景现象进行描写,或者只是标明年月,或者只是字里行间出现“希特勒”这个名字、“一个德国军官”闪现了一下。而法国的盖世太保也只是像一些模糊的阴影,那些“穿风衣的人”比影子还模糊不清。当然,莫迪亚诺也采用了一些诸如巴黎房顶的天花板之类的细节描写、主人公在星形广场被处决的典型场景描写、反动文人检举出卖犹太人的只言片语、主人公胆战心惊、惶恐不安的精神状态等等,加上叙述方式和语言上的明快,这些“艺术”都使莫迪亚诺的“记忆”看起来显得特别逼真。其实,在莫迪亚诺的世界里,这些真实的细节全部停留在碎片层面上,他的“记忆”好比一个万花筒般的拼贴世界。时光并没有倒流,意象却恍如隔世,让人看出他的文学想象力之丰富。他是一位描述影子的大师但终究并非一种真正的回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背景,在莫迪亚诺小说里所具有的意义就只是象征主义的、而不是现实主义的。但他这种“记忆”的象征,却最能包含寓意的形式与框架。

莫迪亚诺明明自己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记忆的艺术”方式来写作呢?有学者认为,莫迪亚诺绝无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摄取历史生活场景的意图,他只是借用用这个时期所意味的那种沉重的压力,这种压力也确实直到战后很久还像噩梦一样压在法兰西民族的记忆里,和现实生活的压力是息息相通的。六十年代的西方世界,欧洲人直接动摇了关于人的信念,在西方现代文明以及上帝将人彻底抛弃的背景下,人们为了填补日益加深的精神空虚,曾兴起一股在“废墟”之中寻找一整代人命运的现代艺术。这位法国“新寓言派”作家则别出心裁地用“记忆的艺术”, 借助“记忆”片段,以虚构和臆想的手法,营造出一个令人迷乱、困惑的虚实相间、现实与往昔交错的世界,揭示当代人所面临的支离破碎的社会现实,进而表达现代人“自我泯灭、寻找母体”的主题,隐喻“难以捕捉的人类命运”而耐人寻味的悲情寓言。

显然,把莫迪亚诺当做中国的广场大妈,那实在是太误解而且外行了。他的“记忆的艺术”不但中国的广场大妈望尘莫及,也比我们一些在网上敲打既不是“记忆”也不是现实的玄幻故事的写手们高明多了去,更让那些罔顾“记忆”胡编抗战神剧的编剧们羞愧汗颜。而对那些以纯文学和先锋派自居却难于表达现实的中国作家们来说,也应该是有所启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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