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迪斯科的那个黄昏

2020-04-07 15:54阅读:
第一次看到迪斯科的那个黄昏

五姐是外西街的时尚担当,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支口红、第一副蛤蟆镜、第一条牛仔裤和第一台录音机,都是从她那里看到的,如果要拍一部外西街版的“西西里美丽传说”,女一号非她莫属。虽然,刘饼子的老婆、晏德德的女朋友和高不得的妹妹,也很漂亮,但她们不能同框,一旦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就高下立见,像太阳跟月亮和星星比一样。
五姐的年纪,只比我们大几岁,因此,她身上散发着的,是我们能够理解并认同的美。这种美,一半来自于她姣好的容貌和苗条的身材,一半来自于她身后永远能拿出令我们耳目一炫的新鲜玩意儿。而最美之处就在于,这些东西,就像原本天然地是为她设计为她生产,或者说天然就是为她而生的,无论穿的戴的用的,在她身上,浑然一体,就连最有挑战性和杀伤力的闪光萝卜裤和蝙蝠衫,穿在她身上,既合情合理,又理所当然。而别的闻风而买的女人们,则直接将这些东西穿成了笑话。
应该说,五姐是赶上了好的时候,因为在她进入青春期,开始喜欢新鲜玩意儿的时候,居委会和派出所已经不再管人们穿什么戴什么了。她之前的老超哥老超妹们,可没这么幸运,喇叭裤被撕或爆花头被剪,是常有的事
情,唱样板戏以外的歌,跳男女抱在一起的舞,是既危险又恐怖的事情。
时年只有八九岁的我,当然不知道改革啊开放之类的东西,只觉得那些广播里天天念着的词很大,但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一如之前那些我们似懂非懂的话语一样。至今会如何深远地影响到我们的生活甚至命运,则更是无从谈起。事隔多年回想起来,我发现,五姐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一支温度计,将原本并不十分明显的变化,直观地刻度化、明显化,如树将每一年的天气变化写进年轮。虽然她自己也和我们一样,对即将面对的巨变茫然不知。但惊天的浪潮,已从她身上的每一个小物件上,悄然升起……
我永远记得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迪斯科的那个黄昏。尽管此前,牛仔裤、喇叭裤、蛤蟆镜与盒式录音机,都给过我强烈的刺激,但这些比之于迪斯科给我的,简直宛如蚂蚁与大象的差异。
这震撼,照例还是五姐带来的。
那天晚饭,我像往常一样,躲过父亲的眼光,悄悄端碗溜进小巷,跑到赵家的小院子里。
刚进巷门,就听到一阵激烈而亢奋的音乐。这音乐与往常听到的完全不一样,节奏里有一股让人忍不住想往上蹦的感觉。这样的音乐可以让手和脚以及身体的其它部位都不听大脑指挥,而各自想闹独立一般蹦跶闹腾的冲动。这是我对这种音乐的第一印象,直到现在,也没改变。
脚不由得我指挥地加大了步幅。手中的碗也兴奋得想往向外窜。
转角就到了赵家客厅,里面已经有三五个比我早到的小伙伴,大家围成一圈,在看中间的五姐。
五姐上身穿着一件芭茅色高领毛衣,下身穿条崭新的牛仔裤。这条牛仔裤,是我们几天前刚认识的,紧致而合适地贴在五姐瘦长的腿和圆润的屁股上面,像她的又一层皮肤。这种令身形毕露的裤子,完全颠覆了我们对裤子的印象。之前穿的,无论工作裤还是军裤和公安蓝裤,主要的功能,就是不要让别人看到自己身体的线条,以及有些要害部位的具体位置,在那时的观念中,身体太具体地被人看见,是一件羞耻的事。
但大多数冠冕堂皇的口号与理念,与人心中最隐秘最深的那一丝丝儿悸动,总是背道而驰的。而这一丁点天知地知的感觉,才是我们的真实喜好,这就是人性。这也许就是当年登满说教文字的某青年杂志某一期突然拿一个身形毕现的短裙女孩雕像做封面引起狂热反响的真实原因。也是我们喜欢看牛仔裤,特别是看五姐穿牛仔裤的原因。
牛仔裤与迪斯科是绝配,一如回锅肉与蒜苗,羊肉汤与锅盔,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而五姐身上的牛仔裤,与她跳的迪斯科,那真说得上是绝配的绝配。
舞步并不复杂,上前两步,左右送胯,或退后两步,左右送胯,再配上腰与肩恰到好处的扭动和晃摆,以及手臂和纤巧的手指左右游动幻化出的花样,给人一种曼妙轻快的感觉。尤其是五姐跳舞时的表情,眼睛微闭,嘴角下垂,红红的嘴唇显得更湿更润……
那是一种无限享受的感觉,令人心向往之。
小伙伴们也跃跃欲试,胆大点的,跟在五姐背后跳将起来。
可惜,她们没有牛仔裤,没有高领衫,没有修长的腿和柔软的腰。一个个跳得像是喝醉了酒的木偶。
但看得出来,她们的兴奋和开心,是真实的,这个舞最大的好处就在于,不管跳得好还是不好,都可以跳,跳得丑甚至还是一种特色。
五姐像屋顶破下的一个洞,把新鲜的阳光带进我们昏暗无趣的生活。虽然,老辈的人们,特别是中年妇女们,对她嗤之以鼻,说她头发像女特务,腰身像偷人相,甚至牛仔裤会让她生不出娃娃。对于我们来说,这些恐怖的言论,与其是恐吓与诅咒,倒莫如说是哀叹和嫉妒,对我们没有任何杀伤力。
也并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喜欢迪斯科。我们的小伙伴中,德珍就不喜欢,她是学校舞蹈队的,经常参加县里的表演,虽然每一次都是十几个人一起跳,但她喜欢那种举手投足有规有矩的舞蹈,她更享受的,是舞蹈队里的人都是每班一个几十里挑一选出来的,每周三还要训练。而现在,这帮根本没资格跳舞的小家伙们,居然鬼舞狼跳一般地扭屁股甩腰,还将那称之为跳舞,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她是唯一一个不参与五姐迪斯科的小伙伴,随着大家的参与热情提升,面对它产生了敌意和仇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