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发薪日

2020-05-20 15:40阅读:
父亲的发薪日
在我的人生最美记忆排行榜中,童年时代父亲领工资那天,绝对排名靠前。每逢那一天,父亲就会蹬着他那辆宝贝加重飞鸽,从一百多里外的单位回家,车笼头上一定挂着一块两斤重的大肉,后座上则是一个大萝卜和一大捆蒜苗,这是他当时经济条件允许的最奢华上限了。
肉洗净,加水加姜和花椒上炉,不一会儿,便煮出满屋香气。父亲用筷子捅一下肉皮,如果能插进去,就捞出锅,放到菜板上。那个高度,正是我的眉眼和弟弟额头的高度,我的旁边站着弟弟,弟弟旁边站着邻家的狗,都盯着案板上的肉吞口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切肉是世界上最酸爽美好的事。粉嫩的肉皮,洁白的肥肉和淡红色的瘦肉,都闪着一层暖暖的油光,锋利的刀切下去,它们就颤颤悠悠倒成整齐的片,每片上面,都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仿佛随时都会有一个小仙人,会摇摇晃晃地从里面钻出来一般。
这肉自然还是半生的,只有表皮熟了。那时的我们当然不明白,大半个月没吃到肉了,胃里恨不得伸出一只小爪子来。趁父亲不注意,我和弟弟伸手各抓了一片,囫囵含入口中,一股油爆爆的肉香,瞬时炸开在口鼻之中,还没等久不见荤腥的牙和舌头反应过来,便已滑入喉中,一路暖暖地冲下肚去。
br> 如果父亲发现,一定会及时制止,并挤一挤菜板上的肉片,指着上面冒出的粉红血水说:还没熟呢!
我们瞬间就觉得后悔,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下一次再伸手。从那时起,我就依稀知道,人在很多时候都是非理性的。理性告诉我们肉没熟不能吃,但欲望却总是怂恿我们试试。而我们往往更愿意听它的。
两斤肉切开,是很大一堆,再加上摘好洗净的蒜苗,足以炒出一大盆回锅肉。大萝卜,自是在切肉之前,已变成了一堆小块,乒乒乓乓滚入锅中,不一会儿就变成乳白汤锅里漂着的一块块软玉,迎面一场葱花雨,便温婉可人,异香扑鼻。
父亲的发薪日
香味是藏不住的,一家炒回锅肉,不说香半个城,至少大半条街,都闻得见香气,特别是在这条以贫民为主要居住者的小街上,绝大多数时间,空气都像是斋戒过的一样。肉汤煮萝卜,已是香得让人心痒痒的了。更何况是蒜苗和肉的那番颇具侵略性的香味,足以让左邻右舍投来成分极为复杂的表情,那时我就无师自通知道什么叫羡慕嫉妒恨了。
用小碗给外婆和近处几家亲密的亲友和邻居送去几份之后,盆里还有一半多油色红润香气扑鼻的回锅肉。这一天我们不像平时那样各自一份地吃分餐,而是全家围在桌边,尽力气吃。这是我们难得的敞开肚子吃东西的记忆,我们全家四口,两斤肉两斤蒜苗一大萝卜汤和饭,基本能消灭干净。我和弟弟的肚子,会比平日里大两三倍,轻轻打个嗝,都有油汤漾出的感觉,仿佛已变成了两只装满了油水的坛子。
通常,这个时候就是父亲给妈妈交家用的时候,也是最有仪式感的时候。父亲总是把不多的一叠钱拿出来,像过家家一样念叨着这是给我妈的这是你妈的这是给娃儿交学费这是在单位买饭票的。母亲则耐心地听着,并接过钱来点一点看一看,这些可爱的纸,在她那里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她必须在它们离开前,细细地看看它们,尽量把记忆留深一些,留待它们远去时好作念想。
这个场景,于我的一生都有意义——父亲作为一家之主把一个月辛勤劳动的收入交给妻子,既小有成就感,又有感觉数量不多而略带的歉意。母亲作为一家主妇,收到丈夫的血汗钱,既有一种主权宣示的得意,又有一种捉襟见肘的不满足感。这两种表情,足以促使父亲更加倍地去上班,并在上班之余,带点家乡的土特产到单位去售卖,或趁着节假日去打鱼或做凳子卖,收到钱之后,风雨无阻地骑一百多里车回家。
妈妈说:“发工资那天,就是天上下刀子,爸爸也会回来。”
他知道我们都喜欢这个难得的富足安乐日子。
父亲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让我在之后的大半生里,每逢领工资那天,一定要买上许多平日舍不得买的好东西,一路哼着歌回家……
父亲的发薪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