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一壶景酒

2019-12-02 15:11阅读:
岁月悠悠,一壶景酒

岁月悠悠,一壶景酒。
小时候,给父亲买酒,是一件天大的事。
那时候的日子,穷啊!一年到头的辛苦劳作,让父亲的脸上难展笑颜。唯有一壶景芝酒,可以给父亲的生活,暂添晴暖。
时令是初冬。父亲出工回来,带了一身的寒气。他一边搓手哈气,一边叫着我的小名:“去,给爸爸买酒去!”
我攥着手里薄薄的纸币,去村东头的小卖部给父亲买酒。
酒是景芝酒。透明的青色玻璃瓶上,贴着绿色的商标,上书“景芝白酒”。瓶身瘦高,瓶脖儿更细,瓶嘴上盖着银色的铁盖。
酒,究竟是什么味道呢?这无色透明的液体,居然有一股强大的可以让父亲兴奋的魔力。一天的辛苦劳作之后,最让父亲期待的,似乎就是晚上的一壶热酒。
我提了酒瓶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将方桌搬上炕头。他盘腿而坐,碗筷酒盅业已摆好。母亲炒了一碟花生米,还将辣疙瘩咸菜切成了条,那是自家大瓮里腌的。一年四季的饭桌上,一碗咸菜,是从来都不会缺席的角色

酒买回来了。父亲拿出酒壶,准备燎酒。这是寒冷冬日里,父亲喝酒之前的,一道必要工序。
父亲先将酒壶倒满。然后又另外倒出一盅。他擦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凑近酒盅。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突”地跳了出来。以酒燎酒,就地取材,也算是庄稼人最朴素最智慧的发明了吧。
父亲提着酒壶的细脖儿,将壶底靠近火苗,开始燎酒。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神奇的味道。奶奶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没错的,我使劲抽动鼻子,闻到的似乎就是院子里仓囤中,那些粮食的味道。温度上升,热气蒸腾,无数个酒分子在空气中挥发、弥漫,它们也缓缓地,进入了我的胸腔。
酒燎好了。父亲将酒壶倾倒,斟出一盅。他端杯深抿,“吱溜儿”有声。酒咽下去了,他咂摸一下嘴儿,再深舒一口气:“哈——”似乎所有的酒滋味,都已经渗透了全身。原先的一身寒气也被这一口热酒逼出、分散,满身的疲惫也被这一口热酒化解、消融,就只剩了满屋子香喷喷热烘烘的酒气。
父亲用手拈了一粒花生米,一边送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一边又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条,他腮帮蠕动,慢慢咀嚼。酒香合着菜香,还有父亲的心满意足,将这原本低矮黑暗的小屋子,烘托得明亮亮暖意融融。
许是因为酒劲上涌,许是因为热气上升,父亲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酡红。母亲瞅瞅父亲的脸庞,温柔地说:“少喝点吧……”
父亲并不言语,他慢条斯理地拎起酒壶,又倒了一盅。
两杯酒下肚,原本缄默着的父亲,开始高谈阔论。父亲一向识文断字,也算走南闯北,虽说沉重的生活让他有些寡言,但只要一沾了酒,他便一扫从前的沉郁,变得意气风发。我常说,不饮酒的父亲是杜甫,饮酒的父亲,是李白。是故乡的景芝酒,让父亲变得浪漫诗意。
第一盅酒,父亲尚有“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的落寞与寂寥;等到两杯下肚,便有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壮阔与豪迈;待到三杯见底,壶身渐轻,父亲便眉飞色舞,一派“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放与不羁。
但,再怎么豪放,父亲也会在母亲“少喝点”的叮咛里停杯投箸,适可而止。只有家里来客的时候,才可以“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最常来的客人,是舅舅。他骑着大金鹿,迤逦12里乡路,来看望他的亲妹妹——我的母亲。于是乎,父亲逞强的时候到了。他将自己平日喝的青色商标的“景芝白酒“,换成了黄色商标的景芝白乾”,这是更高一等的“景芝酒”,俗称“黄皮”。黄皮的度数高,劲头大,舅舅尤其喜欢。
倒一盅“黄皮”,舅舅和父,聊起今年的粮食和收成;再倒一盅“黄皮”,父和舅舅,聊起孩子的学业与成长酒酣胸胆尚开微霜,又何妨”,故的那一杯景芝酒啊,让两个担负着沉重家业的中年人,暂时卸下心头的思虑,得一时的恣意与轻松。
“我欲醉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父亲醉了,他倒在炕头上沉沉睡去。舅舅则骑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隐进了夕阳中去。
景芝酒,是我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里,一个蓬勃旺盛、能让枯燥的生活焕然一新的代名词。
长大了。开始写字。“李白斗酒诗百篇”,大概每一个喜欢写字的人,都有饮酒的基因吧。又或者,从小氤氲在父亲酒香里的我,早就练就了一身饮酒的“童子功”。是故乡的景芝酒,给了我最早的酒启蒙。
也曾经不止一次地,跟随一众文友,走进景酒的源头,走进景酒的腹地。
在景芝酒之城,我见到了松下古井。那一眼清泉,就是景酒的最初。从一捧纯粮,到发酵,到蒸馏,到第一滴原浆绵绵沥出,我亲见了景酒酿造的全程。我恭敬地端了酒杯,接一口原浆来喝。我低头深嗅,昂首浅尝,在弥漫着浓郁酒香的酒城,这一滴原浆酒,仍旧冲破了我的鼻腔,深涌入喉。
古法酿造,千年传承。这一滴,是父亲方桌上的那一盅“青皮”吗?是招待舅舅时的那一壶“黄皮”吗?是后来更加高级的“扁特”(景芝特酿)吗?是“景芝芳透瓶香,壮士豪饮十八觞。酒助神威降猛虎,谁道三碗不过岗”的景阳春“小老虎”吗?抑或是后来芝麻香型的鼻祖,“一品景芝”?这一滴,既是景酒的源头与生发,也是景酒的传承与壮大。那份甘洌与醇厚,让我的思绪呼啦啦回到了少小儿时,回到了炕头方桌上,那只父亲的酒盅。
悠悠岁月,景酒最洌。
可是,父亲已逝。他饮酒的画面,只能是我记忆中的剪影。他喝过绿色商标的景芝白酒,喝过黄色商标的景芝白乾,喝过扁特,喝过小老虎,可是他还没有喝过,一品景芝。
每次去酒城采风,宴席上摆放着的,必定是一品景芝。酒喝干,再斟满。酒乡的热情,就在一碗碗浓郁的酒里。再不胜酒力的人,也会因为这杯一品景芝,心甘情愿地醉去。
一品景芝的包装,颇有古意。墨蓝的外形,遒劲的曲线。它的灵感来源于1957年在景芝挖掘出土的黑陶高柄杯。薄如纸、黑如漆、声如磬的高柄杯,有力地佐证了景芝酒城至少5000年的酿酒史。
“十里杏花雨,一路酒旗风”,这是古镇景芝的写照。据说,密州知府苏东坡,就是饮着景芝酒,常山上打猎,超然台上思亲,才写出了《江城子·密州出猎》,写出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其中的“酒”,原来都是“景芝酒”!苏轼每日必饮,每饮必诗,是故乡的景芝酒,催生了一代豪放词人!
一品景芝。每次开瓶,我都会为那第一口的“辣”,大呼过瘾。这一口“辣”,是浓是醇厚,是烈是绵稠,是纯正的粮食味,是标准的芝麻香。一杯入喉,我想起了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想起了那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我坚信这“洌”,就是一品景芝的味道。它与庐陵醉翁遥相呼应,醉了岁月,醉了众生。
“今日小园中,桃花数树红。开君一壶酒,细酌对春风。”也曾经在一个春日,偕一众文友,走进齐鲁酒地的藏酒洞,那里是景酒的深闺。
一个个酒坛,蒙着红盖头,所有的心事,深藏不露。导游说,酒窖一般是不能让外人进来的,那会破坏了酒的生态环境。何其有幸!我能一睹,酒在深闺的芳容。
在景芝酒乡,有一部神秘的《传世酒经》,里面有这样的酿酒古训:“粮必精,水必甘,曲必陈,器必洁,工必细,贮必久,管必严。”而能将这个“贮”字恪守和诠释得最完美的,只有洞藏。山体掘洞,冬暖夏凉。临水贮存,空气细润。陶罐贮酒,呼吸通透。藏在酒窖里的,不仅仅是酒,更是一种文化,更是一种情怀。
一壶景酒,岁月悠悠。今夜,我有故事,亦有好酒。何不约二三好友,开坛畅饮,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