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泾古镇,弦歌不辍

2020-06-01 05:21阅读:
周日,坐地铁去了松江的千年古镇泗泾镇。泗泾,是四条河流汇聚的地方。可分新城区与老城区。新区道路宽敞,高楼大厦。虽然是个镇,但相当于中西部一个小县城规模。老区则小桥流水,河边有塔、有寺、有故居,岸边杨柳依依,晓风明月。小镇还不热闹,但文化直追南浔古镇。


围绕着泗泾公园,有三个文化景点,分别是史量才故居、陶宗仪纪念馆、马相伯故居。


史量才故居是一个五开间的小平房,古朴有味。因是周末,门不开。从窗户玻璃看进去,厅里的正面是史量才头像,左边是史量才照片,风度翩翩,右边是人物介绍,言简意赅。史量才的照片,即使在今天,也非常绅士,可见当时上海滩的繁荣与自由。史量才最出名的当然是办了《申报》(如今汉口路的申报馆建筑还在,下面是茶餐厅)。据说,史量才收购申报的资金来自红颜知己沈秋水的襄助。沈是杜十娘一样的人物,有情有义有貌。在史量才遇刺后,沈秋水灵前弹奏《广陵散》,弦断之后毁琴祭夫,可见已得一心人,可惜未能白首。


史量才的成就,不在于他的文采,而在于经营报业的商业之才(储安平是两者才能兼之)。史量善于抓住读者心理,常对报社的工作人员说:“报纸是民众的喉舌,除了特别势力的压迫以外,总要为人民说些话,才站得住脚”。在《申报》发行60周年的庆典上说“日报者,属于史部,而更为超于史部之刊物也。历史纪载往事,日报则与时推迁,非徒事纪载而已也;又必评论之,剖析之,俾读者惩前以毖后,择善而相从”。他的经典名言:“人有人格,报有报格,国有国格,三格不存,人将非人,报将非报,国将非国。”在他苦心经营下,申报蒸蒸日上,执行业之执牛耳。后来,树大招风,又不屈服,得罪了国民党,终被暗杀。人治社会,报人的安全亦无保障。章太炎撰《史君墓志铭》“史氏之直,肇自子鱼。子承其流,奋
笔不纡”、“唯夫白刃交胸,而神气自如”。


想来也是宿命。第一个被杀害的记者是清末湖南人沈荩。沈性直倔强,雄于胆略,通过天津的英文报纸《新闻报》披露即将签订的中俄密约,惹的慈禧大怒。当时大公报报道:“拿来刑部之沈荩,于初八日被刑,己志本报。兹闻是日入奏,请斩立决。因本月系万寿月,向不杀人。奉皇太后懿旨,改为立毙杖下。惟刑部因不行杖,此次特造一大木板。而行杖之法,又素不谙习。故打至二百余下,血肉飞裂,犹未至死。后不得已,始用绳紧系其颈,勒之而死”。章太炎年为其作诗《狱中沈禹希见杀》:「不见沈生久,江湖知隐沦。萧萧悲壮士,今在易京门。魑魅羞争焰,文章总断魂。中阴当待我,南北几新坟」。还有一个被刺杀的记者,是大名鼎鼎的九江人黄远庸。他的《远生遗著》,是中国第一部通讯集。我读其文,感觉比孙大炮还大炮,国事家事,下笔无隐(直呼袁世凯其名),最能引起读者注目,也最遭人忌恨。其政论,运用小说笔法,最为浓厚,如报道侯方域之马伶传类,吸引眼球。他提出“四能”说:脑筋能想,腿脚能走,耳能听,手能写。黄远庸的开一时之风气,直接影响了五四运动大出风头的陈独秀等一代人。


陶宗仪纪念馆,在一古色古香的古宅中,里面开了一个书店(书大多是小资读物),兼营咖啡与茶水。坐落在河边,前边小河流淌,可以想象当年如世外桃源。陶宗仪是元代民初的史学家,著有《南村辍耕录》《南村诗集》。黄道婆的故事,就是他传下来的。《辍耕录》云:“松江府东去十五里许曰乌泥泾,其地土田硗瘠,民食不给,因谋树艺以资生业,遂觅种于彼。初无踏车、椎弓之制,率用手剖去子,线弦竹弧置按间振掉成剂,厥功甚艰。国初时,有一妪名黄道婆者,自崖州来,乃教以做造杆弹纺绩之具,至于错纱配色、综线絮花,各有其法。以故织成被褥、带悦,其上折枝、团凤、棋局、字样,灿然若写。人既受教,竞相作为,转货他郡,家既就殷。未几,妪殁,莫不感恩洒泣而共奠之,又为立祠,岁时享之。”又记载了缠足的起源:“张邦基《墨庄漫录》云:妇人之缠足,起于近世,前世书传,皆无所自。《南史》齐东昏侯为潘贵妃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然亦不言其弓小也,如古乐府、玉台新咏,皆六朝词人纤艳之言,类多体状美人容色之姝丽,及言妆饰之华、眉目唇口要支手指之类,无一言称缠足者。如唐之杜牧之、李白、李商隐之辈,作诗多言闺帏之事,亦无及之者。以此知札脚自五代以来方为之。如熙宁元丰以前人犹为者少,近年则人人相效,以不为者为耻也。”


我买了一本《南村诗集笺注》才知,陶宗仪的父亲曾经在松江当小官(松江府的掾属),陶宗仪也是松江女婿,故于乱世中从浙江台州避居于此(因方国珍之乱),不意留下了一部传世史学著作。南村,是寓居地的泗泾村名。从当时的《南村别墅图》(今藏上海博物馆)来看,元末明初的泗泾,山野空旷,水深林茂,鸡犬相闻,适合农耕隐居,非今日之人口稠密可比。


陶宗仪纪念馆的左右,也都是江南故居,大户人家,白墙黑瓦。斜对面则是马相伯故居。马相伯信天主教,兄马建勋是李鸿章的淮军粮台,弟马建成著有《马氏文通》,名门望族。马相伯深感“自强之道,以作育人材为本;救才之道,尤宜以设立学堂为先”,决定卖地兴学,是复旦大学的创始人,让文化弦歌不辍。可惜,故居正在装修,不得其入。有个好奇者,竟然用无人机飞临上空,以得一观。我凑过去看了一下,里面空荡荡的,以后再来看吧。


风景人物,离不开人为。岳阳楼是范仲淹的老朋友滕子京领头与乡绅建设的。泗泾这几年的风貌变化也与泗泾的主政者沈雪锋有关。沈颇具文化视野。曾写《古镇泗泾赋》“泗泾,文蕴深厚,文脉恒昌,文化积淀,往来汇聚,名士栖隐,陶公宗仪,结庐南村,临水而居,积叶成书,乃著扛鼎之作《辍耕录》;马老相伯,创办复旦,彪炳史册,光芒耀眼,殚精竭虑育栋梁;史君量才,天理良心,铁骨铮铮,倾心《申报》为民发声,舍生取义,血迹已干,风骨犹存;大儒闻宥,精通语言,笔耕口耘,诗文深幽蕴藉,《古铜鼓图录》闻达中外”。他心中的古镇“不是喧闹的古镇,而是静谧沉淀的水乡”,以此理念让几个文化景点老叶新开,并成为泗泾的一张名片,岂非极佳的经济建设乎!


2020年05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