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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为人:水与火的碰撞(下)

2020-10-24 07:59阅读:

子蕴

博主很神秘,什么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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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蕴把她的新书命名为《水流心犹在》。

人对历史的回忆,呈现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一种呈火状:千钧霹雳开新宇,在烈火中永生。别林斯基的一段话,曾经成为一代人的座右铭:“人世间,就是一座锻冶炉。有人从忧患的锻冶炉里出来时,炼得纯洁、明净,有如金子一样。他的天性是用贵重金属做成;有人被活活烧毁或者没有炼得明净,他的天性就是用木头和废铁做成的。”“钢铁是这样炼成的”,在碱水中浸泡三遍,在烈火中烤炙三遍,在革命的熔炉百炼成钢。

一种呈水状:如孔子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刘禹锡的“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李商隐在《咏史》一诗中的“北湖南埭水漫漫”;毛泽东的“往事越千年”“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与我国流行一时的电视连续剧《激情燃烧的岁月》对应的是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

莫洛亚为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做的序言中说:“普鲁斯特的一个独到之处是他对材料的选择并不在意。他更感兴趣的不是观察行动本身,而是某种观察任何行动的方式。……目标变成描写精神反映和歪曲的世界。

普鲁斯特说:“人们在时间里占有的地位比他们在空间中占有的微不足道的位置重要得多”,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处
于永恒的流逝、销蚀过程中。遗忘从冥冥之中慢慢升起,逐渐变得清澄起来。

于是,水流,心犹在”,水流带不走两岸,原本以为逝去的记忆重新呈现出来。心的瞰看,产生的高度,高翥远翔,如同飞越沙漠的飞行员隐约看出在地面上看不出来,埋在尘俗荒漠下的城廓一样,看到事物蕴藏的秘密。

子蕴《水流心犹在》一书中,不乏对火的描述:

“院子中间堆满了从房东家抄出来的东西,晚上开始烧,院子里火光冲天,婆媳两人跪在地上……”“后来hongweibing在房东的屋顶搜出了穿军装(不知是军阀的还是guomindangjundui)的老照片,军刀等等,形势突然严峻了,说是婆媳俩想变天,他们解下皮带开始拼命抽打她们,那个女hongweibing边抽打边歇斯底里地哭,那房东老太太先时还大声地说:打得好,打得好!渐渐就气弱了……忘记又过了几天,婆媳俩双双被打死了。

面对这样一个“烈火喷油”“如火如荼”的惨烈血腥场面,子蕴笔下的描绘却平静得“刻骨铭心”:“找出一本《烈火中永生》的书趴在桌子上抄”……

在《一封无法发出的信》一章中,有这样的描述:

“隐约知道你住在与我家隔几个门儿的一个朱漆大门的独门独院儿里”,“永远忘不了那个可怕的夜晚,我看到你家的院子里火光冲天”

这场大火烧毁了一对少男少女朦朦胧胧的青梅竹马情愫。这样一场痛彻心肺刻骨铭心的场面,在子蕴的笔下,成为一封永远发不出的信:

“小时候,因为你,我曾有过心碎的感觉,此时,只觉得心口疼得钻心,心痛欲裂,却没有眼泪,在越下越大的纷纷瑞雪中,我眼前一直晃动着你青春健美的影子,耳边回响着你忧郁的口琴声……”

“熹送给我一幅他刚刚给我写的字,‘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我请他先走,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我靠着大树,在大雪中把字画一点一点地撕成碎片,扔向空中,看风卷着雪花夹裹着宣纸在空中飘荡,任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用这种方式祭奠你,我心中那个不该离去的英俊少年,我托纯洁晶莹剔透的白雪把我的心里话捎给你:‘吹口琴的男孩儿,这许多年来,你一直在我心里,从未忘记,你在口琴声中的倾诉,我都听懂了,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圣洁的健康的朝气蓬勃的帅男孩儿,永远都是……”

大恸当歌。

“我一直想写信给你,但是我没有勇气,今天我终于写了,明知道无法发出,我还是写了,我始终相信善恶终有报的真理,相信终有一天,那些夺走你和许多无辜青年生命的sharenfan会得到惩罚,他们的心灵将永世不得安宁……我用这封无法发出的信祭奠你,寄托我的哀思,kongsu那个fengkuang的sangshirenxing的年代,我希望这段历史不要被遗忘,被篡改,被掩埋,我祈祷lishi的车轮不要倒转,我相信噩梦醒来是早晨……

正如谢国华先生所言:“以儿时的纯真无邪的目光观察事物,以儿时的心灵来叙述和描写,无故作惊人之语、博人眼球和耸人听闻的夸张,质朴真实”,然而在平静如水娓娓倾述的笔端,读者的心灵深处却掀起倒海翻江般的滔天波澜。

火能够“化镣为剑”,上善若水,水能够“水滴石穿”。水貌似“平静”“温柔”,但水能克火,水有着比火更长久的耐心和更无以阻挡的恒力。

经历了“伤痕文学”,凄凄惨惨切切,经历了“寻根文学”,寻寻觅觅上穷黄泉下碧落,子蕴清楚,你的磨难最好不要对别人说。在苦胆水里泡大的中国人,还有几个人愿意去倾听别人的痛苦?

我与子蕴是同代人。有人说,我们这一代是“悲剧人生”。有人说,我们这一代是“乐观人生”。看似矛盾,其实都对。悲剧人生是指人生对我们而言。乐观人生是指我们对人生而言。“遭受痛苦却不被压垮;四面楚歌却能垓下突围;难能可贵的是那个理想主义的情怀,总会在酸楚的泪水中看到温暖与希望。”命运赋予子蕴的是悲剧色彩,而她却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报人生以乐观态度。这是需要何等强大的心灵力量?!何言女子柔弱,女性比男性更坚强。

英雄主义高屋建瓴的春秋笔法,拔苗助长升华人物的宏大叙事,已经误导着我们的文字拔高到了“空中楼阁”乃至“海市蜃楼”。大人物大事件大格局的史学观,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引起胡适的质疑。他在《上海小志序》中写道:“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随着人类现代意识的觉醒,那些“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朝代兴替君主废立,在人们的眼中小化。而《史记》中偶然提到的一笔“奴婢与牛马同栏”或“蹑利屣”,这些闲笔却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这些历史展现的细节,使人们了解到汉代奴隶的生存状况,受奴役妇女的三寸金莲由何而起等,这些有关人类命运的进程,一个时代文明性质的问题,才是真正具有文化史价值的重大史料。这可否算是“小中见大”的另一层含义?

子蕴在后记中写道:“让大时代的浪潮,在我这小小的一滴水中有所体现”;“写字出发点是私人化的,行文没有一点宏大叙事的痕迹,也没有多少追根寻源的鞭笞。点点滴滴,琐琐碎碎,坦荡由之,笑哭率性。这是一种时代的反拨。”

子蕴版本的价值,在于“准确地从记忆中取材”。一个个经历者的真实汇聚,就成为一个民族的生存真相。

陈寅恪在1949年夏天写道:“玉石崐岗同一烬,劫灰遗恨话当时。” 二十世纪后半叶的中国,是五千年文明在xiee的火焰中化为劫灰的一段历史。希腊神话中有火凤凰自焚之后,再从灰烬中重生的故事。郭沫若有长诗《凤凰涅磐》,中国历经血与火的洗礼,可能在烈火中永生?

佛经上有一段关于“火”的神话描述:“昔有鹦鹉飞集陀山,乃山中大火。鹦鹉遥见,入水濡羽,飞而洒之。天神言:‘尔虽有志意,何足云也?’对曰:‘常侨居是山,不忍见耳!’天神感嘉,即为灭火

为了被时代被观念忘却的记忆:相对子蕴的不能遗忘,缘于各种缘由的遗忘,在一千次的忘却之后,似乎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虚无。

“这样的细节,当年,有人知道,可是没写,是出于不让写。从这里,我体会到,是当年tiemu一般的fengsha和fengsuo。太久太久的fengsha就是被掩埋。太久太久的fengsuo,就是被消灭。”

“寿者,劫之余也”。多少次“忍看朋辈成新鬼”,我辈生不逢辰,命中注定与种种厄运结下不解之缘,九九八十一难,生存现状历经磨难,将“如火如荼”变为“心静如水”,这是需要何等的人生定力。这是一种超脱红尘鄙夷俗世的处世哲学,是一种傲倪苍生举重若轻的生活态度。

也许,子蕴以“心犹在”的似水流年,心理抗衡已经燃起燎原之势的熊熊火焰,犹如濡羽鹦鹉欲灭山中大火。也许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然而,这种“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努力,终会有一天“天神感嘉,即为灭火”。这个“天神”不是别个,而是唤醒的千万民众,“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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