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把他乡认故乡

2015-04-29 09:50阅读:

芭蕉树在我们这个上百户的大庄子,大村子,是第一棵。第一家!独活嘛。独一味嘛。这一树芭蕉,刚来时,和三岁的小侄女一样高,才到我膝盖口。那么低,那么脆弱,那么个黄绿的脸色,巴巴的从很远的人家要来,根子裹上好大一团泥疙瘩,就怕芭蕉树认生,不肯安心落入新户,不抱怨抛家别子,不再留恋抱成一团牵心重的旧家,不再留恋那份不怕雷电轰鸣,安心呆在家里的温暖,淡忘家的情深意长。是的,亲人在一起,贵重的就是抱成团儿抵御灾难入侵,抗击灾害。不愿离开但已生离的无奈和怒气,怎样才能消解?何时才能团圆,其乐融融。天下谁人不知: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心相知啊。
不想活,不是上策,那等于自断后路。还盼着团圆呢,怎么可能傻瓜蛋一的选下坡路,走绝路。不走阳光道,最次也要选择那座独木桥吧。
陌生的凉风,多情种子一个。骚情得很。一次次逗弄我的黑发如瀑,撩拨我碧绿的裙裾。呸呸几口臭唾沫,也赶不走公子哥儿的骚扰。还是思念难耐啊。怎么生成这样一副古怪的脾气,这样恋旧恋家呢?就没个豪气冲天走天涯的大气派。小肚鸡肠的妇人见识吧。但一时改不了,连窝端不了啊。​
乱麻一样的心思缠着人,怎么安心?怎么错认他乡为故乡嘛。故乡永远是第一,他乡是第二第三。故乡是有味道有颜色有厚薄能掐会算的。既是第一,第二哪里赶得上?第二上哪里知晓那么多的关于第一的故事嘛。比如,胖墩弟弟,天使妹妹,第二有吗?比如,头疼了,脑热了,爸爸妈妈好一顿温柔伺候,全身心的让你贴近心口,烧就退了,病就没了,人就精神了。
这些第二有吗?看你还吹,吹。吹得牛在天上飞。
唉,长吁短叹惯了,惯了以后,就慢慢适应了新地方的气候,适应了其人其事其鸟其蝶其花其草。渐渐喜欢上了这里的宁静与空气清新。习惯了周围斑斓的树叶子,旋风一样刮上刮下。喜悦得颤啊颤,颤出了一圈圈舞蹈,令人迷醉。
离开故乡的忧伤一时是消弥不掉的。香气一样一缕一缕,飘散在每一个日日
夜夜。白天,还有各种新奇,占领眼球,顾不得绵绵相思。夜晚,调皮的鸟儿在我身上疯够了,闹够了,临走撒一泡尿,拉几粒黑屎,扑棱棱飞走了。
从故乡那里赶过来的月色,弥漫开来。弥漫一股浓浓的相思,躲无处躲,藏无处藏啊。
月色如霜,连最不安分的风也休息了。整个时空停止了转动,走进了草原广袤的忧伤。远方的芭蕉爸爸妈妈,胖墩弟弟天使妹妹,你们也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吧?你们也不习惯少了亲人的冷清,不习惯徒然增加的那份孤单,不习惯流星一样划过的思念,挡也挡不住,赶也赶不走。思念烦人啊。
芭蕉,迁移的芭蕉,不情不愿,挡不住的长大了,是标准的美人秧子!
芭蕉女和芭蕉郎如愿结合,出双入对,幸福的都迷糊了。女芭蕉眼看着风韵卓著,宽大的衣袍遮掩不住生命的孕育。不知经了多少场迷人的月色,芭蕉终于落地生根,安心落户了,新户口本里加入了小小的芭蕉成员,一个新的芭蕉家庭诞生了。
无有例外,芭蕉爸爸妈妈抚育起了一窝儿女,学着老爸老妈的样子,为孩子们遮阴挡雨。疾风来了,老身子铺开,扇子一样盖在孩儿们的头顶。孩子们快心快意的玩啊闹啊,并不知道烈马一样的大风,撕碎了老爸老妈的衣衫,冰凉的雨点子吸走了他们衰老的温度,孩子们眼里的慈祥与笑意就是一切,别的,孩子们太小,还看不到。还看不见爸爸妈妈的忍耐吃苦,看不到成长需要的粮食奶汁需要爸爸妈妈一口一口从风里雨里衔来,生命的本能促使他们只知道张开口,吞尽爸爸妈妈嘴里的吃食。没个饥饱,逼迫疲惫不堪的爸爸妈妈一次次搧动迟缓的翅膀,飞出去觅食。
一辈一辈的人,如此生活,一辈一辈动物,如此生活,一辈一辈植物,如此生活,这个世界,好大的规则啊,凡是有生命的,在有生之年,都规规矩矩的相守着万物的本分,不越雷池半步。
芭蕉树越老越要俏,越老越要开花。开一朵奇花。一朵无可比拟的大花。大的像侄女的圆脑袋。一层层包裹着花蕊,花蕊凋落后,底端生出小芭蕉,一圈一圈,一排一排,黄黄的,嫩嫩的,弯弯的。
芭蕉的感觉灵着呢。知道谁珍爱自己谁嫌弃自己。嫌自己超大号百无一用的宽叶子,嫌自己剥夺了园子里青菜萝卜的阳光水分。活人嘛,得实际,不能靠芭蕉的绿荫过日子,当饭吃吧?
芭蕉外表的强大与横空出世,还有野蛮霸气,源自于根系的发达。那些相当于树身的粗根子,强力吸进养分水分,保证芭蕉长出一身妖冶的绿叶,裁剪出一款合适的碧色长裙。长裙翩翩,歌声悠悠啊。
白根子而撑出一树绿绸子,简直匪夷所思嘛。本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怎么就反了嘛。白的变成绿的了。还一个那么妖娆一个那么迂腐。一个在天上无拘无束只管潇洒,一个在地下,只顾埋头耕耘,白发三千也情情愿愿。就为了地面上的她走在人前头,自己只求一瓢若水,足矣。
花苞儿结是结了,开也开了,果实挂也挂了。喜欢芭蕉的主儿天天盼着小芭蕉变大变肥,思想有朝一日能闻着一树清甜,念想如鸟儿忽上忽下一样杂乱。谁承想,芭蕉会选择武夫式的报复呢?报复不爱他们的老奶奶。报复她整天价拿个拐棍,东一杆,西敲一棍,举着和她一样衰老干枯的拐棍,几次三番想捣掉花锤。可能她见惯了桃花梨花的轻盈,俏丽,没见过这么笨拙硕大的花。怎么看都不顺眼,直至干掉为快吧。每挨一次敲,那个愤怒啊,真想一锤砸扁她飞蛾一样虚弱的余生,看她砰然倒地,然后拍手哈哈欢笑。可还是忍住了火气,大人不计小人过嘛。和行将就木的老人计较个啥名堂嘛!
又颤颤巍巍来了,她那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住我,好像我让她病魔缠身,好像我偷走了她的年轻时光,好像这片地儿有阴凉就不应该,她气呼呼的使出老把戏,棍子一戳两不戳的。我终于没忍住,咚——砸下,把她砸翻了,半天爬不起来,气得乎儿乎儿的喘,翻白眼子。我其实也挺不好受的,你想啊,好好地长着开着,花大就花大呗,我都喜欢,她有什么不喜欢的。难道天下就开两种花好吗?千花万花才是世界哦。
有些歉疚,但也了了一桩心事。老奶奶再也瞅不见我了,也就没法子生我气了。砸她一下,那是轻微的惩罚。让她知道不爱护草木的结果。让她知道草木有灵,不会愚钝一生。
可这个老婆婆真有毅力呀。她折磨完我的花,接着折磨我的根。她把小锄头,吃了饭来劲了,就挖我砸我剁我。一段时间,我伤痕累累啊。
一树芭蕉倒了,几树芭蕉伤心的满脸泪痕,衣衫脏旧,也不思换洗,慢慢也干焦枯萎,黄兮兮的只剩一截子干身子在风里呻吟。
死去的芭蕉把严寒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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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 字数28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