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贵

2015-11-13 15:37阅读:
听到有人亲口对你说,多喜欢多喜欢坟墓!青天白日,明明白白,毫无疑义。堂堂炎黄子孙,怎么就抑制不住的后脊背嗖嗖冒冷气呢?
说渴望坟墓的人,是我们村里的女人云贵。这个名字挺不错吧?云一样漂亮。身上还有贵气。嘿嘿,差点写成了鬼气。这不就应了她自己的话了嘛。说不准她早容许自己变成了女鬼,安安稳稳不疼不痒舒舒服服,躺进黑棺材了吧。
一个人,得承受多大的苦痛,多重的负担,才决意进棺材呢?可话说回来,这个云贵,似乎并没有受多大的苦,心上的亏,顶多就是婆婆媳妇之间永远的隔阂和敌意。只能说云贵太看重自己了,担一斤的担子,竟然想象发挥成了千斤重担,心里的担子压垮了她。
云贵在我们村里是个标致货,多少双饥渴的眼睛紧盯住她不放,这让大眼睛双眼皮圆脸盘的美人,平日里有点担惊受怕,很少看见她大大方方走进人群闲扯淡,瞎聊天。
云贵,精精巧巧地做着女工,绣花,纳鞋底,剪鞋样子,做出一双双让邻里眼红耳热的俊布鞋。男鞋,憨疼疼的,男人一样壮实,无论怎样肥大跋扈的脚,都能乖乖就范,舒心安逸的睡在里面,不思其余啊。
女鞋,像一幅幅清雅诗意的画,花藤左绕右绕,弯出一曲乡间花儿来,哎——花儿,上河里担水路又远啊,下河里担水路不平哦。或者是一双干干净净纯一色的黑条绒方口鞋。万般风情,不施脂粉,端庄大方,仪态万千。白底黑面,犹如秋风夜月,分分明明,无有一点杂色。看了,让人心里凭空生出万种柔情,舍不得把臭脚伸进娇羞的新鞋里。
最看好云贵做的大大小小红条绒方口鞋,细细的红条绒呢,稀罕货哩。乡里女人喜欢暗中较劲,你做得好,哼,才不服呢。我做的比你还好。俊俏的让你欲罢不能,爱不释手,哼!
是啊,每一盏昏黄的灯下,大姑娘小媳妇老妇人,拿起了心爱的针线活,飞针走线,脸色恬静,话语间少了白日里的枪药味,温柔舒缓多啦。
于是,劳累了一天的男主人,也挺享受此刻难得的闲暇与温情,絮絮叨叨,吞云吐雾,消散着骨头架子里的疼痛。
小子是不兴穿女式鞋的,方口布鞋是女鞋,云贵就做给自己穿。脚踏方口千层底,面相大概也会和善温柔不少吧?小子们做青年鞋。就是瞒着脚面,带着两处小松紧的鞋,那年月,在我们村里极为流行。逢年过节,穿一双纯正黑条绒松紧鞋,心里那个美啊,说不出。何况,云贵一针一线的全过程,儿子丈夫尽收眼底,鞋里也就融进了男性的义气,大方宽容,那叫一个舒服哦。
云贵不是那种抢着讨婆婆喜欢的人,她,静静地绣花,不去也不想刻意套近乎,多数时间和儿子丈夫在一起。于是哦,婆婆醋缸倒了,为云贵与儿子的和美而气不平,云贵和美,婆婆就不和美。婆婆生生地被抢走了最重要的东西:寄托,爱慕,依恋。儿子对娘的所有情愫,来了云贵,就被扭断了。婆婆心绞痛啊,还吃醋!吃另一个女人的醋。云贵来了,来自儿子的爱与关注突然减少,婆婆不习惯啊。不习惯就浑身不对劲,看着柔柔弱弱的云贵就心生别扭,产生不满。这是作为母亲作为女人的软肋。她自己也纠结痛苦,无法超脱这种见不得阳光的阴暗。像沟里的污水一样,谁也不喜欢呀。想想,婆婆,何等人物?是百里地界有名的妇女队长啊。生产队那么多的男人,五大三粗,咋咋呼呼,调皮捣蛋,怎么就没选出一个嘛。原因自然就明白了,婆婆人厉害嘛。精明,嘴巴子利索,干活风风火火,最不重要但也不能不考虑的,人还长得不算差。也是好看的那一类哦。
于是,婆婆乘着生产队这股大风,把自己刮得老高老高,下不来咧。
你,云贵,蔫啦吧唧的,竟敢不把婆婆放在眼里,不恭不敬,不哈腰点头,不紧赶慢赶的巴结,哼哼,有你受的,婆婆会让你慢慢消受不低头的滋味!
哈哈,云贵,这不就这样赶上了婆婆的种种陷阱,预料不到的折磨,细水长流着来了。再怎样强悍的人,也架不住天天日日被闲气折磨吧?不善倾诉撒娇的云贵,就这样独自走上了和婆婆斗争的长路。路漫漫其修远啊。云贵上下求索啊。求不到丈夫的理解支持,就把满腹辛酸不快,全兜起来,这就为以后的病种下了隐患。
婆婆,穿着云贵做的千层底方口鞋,话像刀子一样不留情面。会做个破鞋,有啥了不起?站起来,打问一下,庄里谁家女人不会啊。谁家女人,像你一样,好吃懒做,不挑粪担子不帮男人拉柴禾啊?就你,活得娇贵,害怕脏了手脏了脚啊?长手长脚为了啥嘛?可惜啊,生就丫鬟的贱命,装啥蒜嘛。
云贵默默的忍,不还嘴,不辩解。这下,更招惹的婆婆气不打一处来,暴跳如雷。云贵的不吭声,大约让婆婆无端减少了一个练本事的对手,婆婆没了竟赛的对手,没人陪练,真正陷进失落的漩涡了。云贵这个对手,不屑于女队长的光鲜头衔,不屑于鸡零狗碎的争争吵吵。这俩人,不是一条道上的车嘛。太欺负人了,这个云贵。够狠,她妈当年不知咋生的她?
婆婆,简直想一口生吃了云贵。连毛都不剩一根!
云贵其实早气得够呛,半晚上,捂着被子哭。哭自己命不好,哭娘家人不管自己出嫁后的死活。像踢出去一根草一样,一脚踢出了家门,从此不闻不问。
云贵对娘家人也就没有了太多的依赖和牵心。对眼前的婆婆,更是深不得浅不得,不知怎么应付。
一焦急一上火,一日日积攒了愁思,云贵得了怪病:抑郁症。
乡下人不知道这是啥病?眼瞅着云贵一天比一天消瘦,皮包不住骨头了。丈夫唉声叹气,抓耳挠腮,抱怨云贵不争气,给家里添麻烦。那副不耐烦的嘴脸,恨不得云贵当时就咽气了。云贵看在眼里,伤在心里。眼泪往心里掉。眼睛红红的干干的,比秋天的落叶还凄冷。原先对男人的一点依赖旧墙皮一样,一块块剥落,啪嗒嗒落了一心窝子。心冷了,气就冷了,五脏六腑也跟着冷了。呼出的气有一口没一口的。人,眼看不行了。
云贵是谁啊?她一辈子没向小心眼婆婆低过头,宁肯落一身病,也不屈服。感觉自己不行了的云贵,悄悄的为自己准备好了老衣。贴身一套,白绸子便衣。其次,紫红底子印满银元的夹衣夹裤,长长的黑裙子,长衫子短褂子,都是上好的绸缎,新枕头绣着一幅牡丹,正开得好,颜色啊质量啊,都经过了严格地审验。云贵,爱了一辈子手工,临了,还傻得冒烟啊,不会给自己精精致致的做一整套啊?不过,云贵给自己革新了一番。她没要市面上的老鞋。短腰子,肥肥胖胖,花里胡哨。云贵不喜欢。云贵爱了一辈子素淡。她悄悄为自己贴身缝了一套素素的碎花衣服,选的纯棉布。那个花色呀,云贵一眼就瞧上了。再也舍不得挪开眼神了。云贵觉得,自己就是那一片素淡不起眼的野花,无人爱,无人疼。任由自己来了去了,多么寡淡啊。这样磨人的日子,还不如眼睛一闭,万事不管,躺进棺材,一了百了啊。云贵别出心裁,用这幅花布,给自己做了一双俏灵灵的短腰子布靴。短腰处,装了一层新棉花,用细密的针脚缝了一遍,千层底配上素花,疏密有致的那些碎花,简直就是云贵的写照。低调,收敛,隐忍不住的光华四射。动人,充满美感。 唉,云贵不想对任何人披露心事。和自己的丈夫也就是搭伙过过俗日子罢了。哪能再奢求其他呢。云贵平时不敢在丈夫面前暴露自己的奇思怪想,不敢让丈夫看到自己真正的内心,所思所想所爱所求,云贵悄悄的把思想的金子埋在心底深处,还捂上一床厚被,永远不露才平安呀。云贵担心因为自己的心性太高,丈夫会看不顺眼,会不满意。云贵竭力丢掉一些她自己万分珍爱的东西,因为这样,虽然心里也疼,但比起失去婚姻失去男人,赤裸裸被推到大庭广众下面,要靠自己打拼生活,要好受多了。云贵想不成那种失去丈夫后的势单力薄,一想,就头皮发麻,心脏不舒服。所以,像一朵花要开,而云贵硬是把刚冒出头的花瓣撕扯下来,扔掉了。云贵一方面在忍受失掉自己看重的东西的痛,另一方面,焦头烂额的抵抗着来自婆婆的攻击。云贵身心疲累,提不起一点活着的乐趣。
云贵还革新了陪葬品。云贵拿小方手绢,那块印着古仕女的手绢,是云贵最后的温暖。那曾经承载着女人朦胧爱情的东西,是丈夫送的定情物。云贵心气高傲,觉得自己本来该是仕女一样人物,清清白白,玉壶冰心,不求富贵,唯求婚姻。是的,云贵一开始就把爱情算进了婚姻,把自己交给了婚姻。没有婚姻哪来女人的一生。女人的好日子该有的都在婚姻里。云贵其实一开始就定位错了婚姻,抬高了婚姻的纯度。而婚姻参杂其中的五花八门,哪是云贵预料得到的?
云贵不吃不喝,不说不睡,活活消耗着体力。云贵想用这种办法结束生命。儿子是人家的人,要替人家顶门立户,言谈举止也带了一份对母亲的不信任,还有闪现的冷淡。这份冷淡的功劳得益于云贵的克星——婆婆,其对孙子不厌其烦的唠叨,竟真让孩子真对云贵产生了要命的怨气。
云贵连接家庭连接人世的唯一一根麻绳——孩子,喀嚓嚓,断了,一丝儿联系都没了。那么,还有留在世上的必要吗?云贵用仕女手绢收好了自己平常实用的一套女工用品。一枚磨得眼儿快平了,洞儿快穿了的顶针,大大小小的好针,每一枚都是云贵亲手验过的,利得很。还有各色绣花丝线,两块红黑细条绒,云贵喜欢,怕在那边见不上。就给自己备好了,免得到那边到处找,跑冤枉路,活着受罪,死了也不得安生。
云贵不知道自己来这世上干了个啥。觉得自己庸庸碌碌,没活出个人样来。连个婆婆都应对不好,太弱了。另一方面,云贵也心满意足,在世上走了一遭,做了半辈子手工,爱了半辈子手工。那一双双女鞋男鞋,比儿子们好。对云贵亲,爱恋云贵。云贵用心绣出的花,真的就在鞋面上开了,可香呢。可好看呢。
唉,说一千道一万,云贵就在一个月亮朗照的半夜,走了。村里的狗,乱叫了半夜。搅得好多人没睡好。
走了,是当地人避讳说死字,说云贵走了,是活人不见啦。同时不见的,还有她的一包老衣。那些东西,别人看了渗得慌,云贵看了喜欢,踏实。好像所有的人间美好,都锁在哪里了。
丈夫干脆不照面了,他一定懒得理会这样一个神经病。他一定也万般苦恼,不知该怎么应对灾难。他紧锁眉头,憋闷极了,就开一瓶二锅头,猛喝一气,灌醉自己,完全忘记神经了的云贵。神经病发作的云贵,身体轻飘飘的,飘着出来了。反正家人也越来越少陪她,也就没遇到阻栏的人。云贵嘿嘿笑着,摩挲着那包心爱的老衣,心里踏实的想唱一首歌。唱什么呢?唱《东方红》,没劲。唱《红灯记》选段,没劲。唱花儿吧,可以随心乱唱,不受约束。气也够用。那些大歌,要用大劲唱,云贵此刻没大力气哦。
云贵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晕晕乎乎,迎着太阳走去。太阳晒得云贵不再打颤,胳膊喽脊背喽,热乎乎的。舒服着呢。自己多长时间没见太阳了?躺在那间晒不到日头的偏房里,云贵受够了。好了,云贵终于解放了,她庆幸自己找了这么个机会,摆脱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把那一身伤心,完全彻底的丢在那所被贫穷掐住脖子的院子。云贵在飘出大门的一刻,没忘告别老房子,尽管这个地方装载着自己的心酸愁肠,但毕竟自己十几年的生涯印在那里。何况还有丈夫孩子,虽然他们都不要自己,不爱自己,但自己还是舍不得他们呀。
嘿嘿嘿,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还胡思乱想?不想了,前面那是什么?光光的,亮亮的,多圆!多大!去看看,一定去看看。云贵几乎奔跑起来了。因为虚弱,她实在跑不起来,只能挣扎着往前扑腾,云贵终于扑进了明亮里。那是新挖的蓄水池啊。可怜的云贵,虚脱的云贵,神经了的云贵,还以为自己扑进了光明,靠近了阳光呢。







20151111日星期三晚 字数43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