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第一次

2016-01-14 22:56阅读:
七十年代初期,我还属于纯粹的小字辈,是顶小顶小的底层小人物。搭不进正儿八经的人数里去。要劲儿没劲儿,要胆子没胆子,蜷缩在母亲的翅膀底下,不敢走近社会。社会像一个巨大可怕,青面獠牙的鬼魅,远远地窥觑着我,远远地,我有一心无一心,有一搭没一搭,瞧着热闹。想不透这事那事。眼里耳里,只有疯耍。寻找一切时间,一切机会,疯耍,疯耍。
但干农活还是免不了的,一定得干。在那个经济拮据的年代,吃一碗饭,就得干一碗饭的活,不能白吃。农村生存环境艰苦,烧没烧的,穿没穿的,吃没吃的,什么都稀缺。唯一不缺的就是一家子好几张嘴要按时顿顿开饭。那个年代,穷日子把人都过贱了,连一寸长的人芽子都得劳动。都要打发出去干点力所能及或力不能及的活。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没多大力气也要挣些力气出来,所谓,使出吃奶的劲儿,老老实实干。
活,在那个年代最富有,永远干不完。而吃饭干活,天经地义。凡能走的动路的,能挈棍抹棒的,就被打发出门,套上拖到地面的背篼,扛起比自己高的镢头。背一把草,好啊,家里多一把引火的柴草。背一掀粪,好啊,孩子背过一把,父母可以轻松一把。挖几镢头地,大人就可以少抡几下镢头,缓一缓酸乏的双臂。能喘一口气,能歇几秒乏气,多难得啊。有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前心贴后背,多那么一掀和少那么一掀,多一镢头和少一镢头,区别大了去了,一掀一镢就是一个极限。是极限,就有越不过去的可能。就有可能累倒累爬下。所以,别小看,小不点儿的分担,不经意中,真的救了被沉重的农活搞得筋疲力尽的老字辈呢。
不是父母不疼孩子,而是不拿硬心,仅靠父母苦挣苦熬,养活不了一大家子。
大多孩子拖着两条鼻涕,两只袖子被鼻涕糊得闪闪发光,像穿上了古代战甲一样,冷冷的,硬硬的,令人心生忧惧,忧惧寒凉漫长的严酷天气,该如何度过。
望着被野风吹死的小雀,一次一次,强忍挤满心房的悲伤,精心为其挑选墓地,为其选上两床黄叶,铺一床,盖一床,为其默哀,葬在树根花下,期望来年变树变花,好好活一回,再不做抗不过严冬的短命灰雀,下辈子远离北风的呼号。
一树扑簌簌的竹叶,怎能抵挡刺进小小心脏的一枚枚冷剑,要命的箭呢。月色笼罩着一村子安详的
梦境,竹丛里却上演着一幕悲剧,白发雀送黑发雀的人间悲剧。风哭啦,凄厉,长长的忧伤划破天幕,一条泪珠滚滚的银河,无语哽咽。那一对老雀儿,在佛晓的曙光里,沉浸在无尽的悲哀中,泪往肚里流,悲伤把翅膀压塌啦,倦倦的静止在一线细细的高空,默默舔舐着伤口。“天呢,怎么会这样,怎不让这把老骨头,代替孩子走呢。”
是的,拖着两串清鼻涕的小不点儿,存着一颗大大的慈悲之心,盛满了善意。因此,在窄巷蓬头垢面,飞奔疯闹的小屁孩,浑身散发出一股超凡脱俗的好,无比美好。他们才是神灵送给尘世的一份大礼。
背篼高,背篼大,吧嗒吧嗒,敲打着小腿肚子,一阵阵轻微的刺疼,自下而上,电流一样袭遍全身。去捡西瓜皮喽。捡西瓜皮干嘛?唉,孤陋寡闻的,还不知道西瓜皮喂猪好嘛。能捡回半背篼瓜皮,猪肯定能长一寸大肥膘。能拾到许多瓜皮,就能享受特殊待遇——家人的夸奖。能享受家长的特殊夸奖,难得的很呢。享受到了,人就不一般了。可不就是顶好顶好的事嘛。家人难得的喜笑颜开,赞赏花儿一样开放,那光景,比自己吃了西瓜还幸福呢,孩子们挺享受那样的一刻的。尽管,那个年龄,从来没吃过一牙子红红的瓜瓤。见到的,是沾满了尘土挤满了牙印的薄皮子。只能心向往之,只能鼻息相闻从瓜皮而来的清香,疗饥,疗馋,疗相思。
我小,是个人芽子。比起那个捡瓜皮的女霸王,真是小鬼见大巫。那个女孩人高马大,满脸横肉。最骇人的是她的气场。那阵还不知道什么叫土匪,后来才揣摩出这个名词,挺适合她的。她目空一切,沉默寡言,一帮尕小子都被她的气场所震慑。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大大方方的去抢西瓜皮,怯着,忍着,让着。只要那个她,一瞪眼,阴云一密布,众人皆一哆嗦。颇为识趣的不去招惹她,免得引火烧身。
我呢,不懂识趣。被一块扔过来的瓜皮所吸引,不顾一切,扑上去抢。她可能没料到,有人竟敢无视她的存在,小人犯上。哼!气翻过了,她面无表情,简直是沙漠王眼镜蛇嘛,不动声色,暗藏杀机。她一屁股斜夯过来,我就飞了。瓜皮飞了,人飞到地上,胳膊肘皴擦的一片血迹,疼,怕,我像看一座山一样,看着横插着腰的土大王,唯有哇哇大哭。她冷冷的注视着我,防备着我的反扑。而我,真的怕了,根本没有想和人家拼一场的胆量。我灰溜溜的捡起两三块瓜皮,擦着满把汹涌的眼泪,回家疗伤去了。
我小,不敢鸡蛋碰石头。知道那样蠢,谁爱干只输不赢的傻事呢。我唯有大哭,发泄满腔不平。后悔没长一身肥膘,没长一脸横肉,没生一副凶悍的外表,如果这些都有,那就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不受欺负。可小小的我,办不到那么大的事情。只能靠嚎哭,平息不平。
那么恶,长大了没人要!我发着一个小人的毒誓。真的,她那样凶,谁人敢娶?哈哈,没人娶,看她还怎么嚣张?
渐渐长大后,才明白,不会没人娶她。她也会恋爱,也会被男人相中。因为天意如此,天意公平。老天不会惩罚你心目中的坏人,照样会分给那样的人一杯爱情的甜酒。天是另一重海洋,能纳百川啊!兴许,长大之后的她,那股子年轻的跋扈就没了,另一股好天性冒出来了。兴许她的爱人会教她良善,不欺弱凌小。兴许老了的她,一脸慈祥,光彩非同一般。
以后,日子越来越红火。一麻袋一麻袋往家里运西瓜,弥补过去的亏欠。拿勺挖着吃,切牙吃,往饱吃。报西瓜的仇,报当年穷日子的仇。唉,那一段惨淡灰色的日子,能撑下来就命大造化大,该烧高香给佛陀了。小哥哥正长个子,老饿。他就不明白父母亲也是要吃饭的俗人,不是不食烟火的神仙。小哥哥紧盯着母亲手里的一块馍馍,三两口解决完自己的,就去讨要母亲嘴里的食。不管追多远,反正直到追上要回馍馍才罢休。要劳动一天的母亲啊,把馍馍全部给了眼里闪着饥饿火星子的小儿子,心酸呢。一家人吃饭,小哥哥一定要吃锅底。还为难的叹息饭难舀。在上面舀,尽是稀的。在下面舀,撇不上油花儿。到底是小哥哥,他就不知道鱼与熊掌兼得的妙法。嘿嘿,那样也好,给让着他的兄妹一个平等享受的机会。要不然,一点儿好饭,稠饭,都被他独吞了,那别人还这么活啊。
母亲常念叨杂院的老伯伯,一跤扑下去,瓦罐碎了,饭撒了一地。他直接趴地上拿舌头舔呢。要知道,路上尽是牲口粪呢。
所以,如今已是九十三高龄的母亲,不忘节俭。处处节俭。一点馍渣子掉了,都要捡起来,吹吹,扔进嘴里。并不管什么卫生不卫生。保命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个烙印,是那个特殊的时代赐予的。
所以,高寿的母亲节约一切。节约油,节约肉,节约粮食,尊敬救命的一切东西。包括一截子菜梗,一片蔫气嗒啦的黄菜叶,都要洗一洗,煮着吃。
我家懂得勤俭持家,渐渐摆脱了贫困。再加上小哥哥们一个个下功夫学习,一个个考上公家的学校,包分配,端上了铁饭碗。日子才真叫红红火火起来。
第一次,作为老小的我,为家里扛来了光洁结实的铁洗衣盆,那可是稀罕物呢。以前都在大河边水沟里洗衣服,一背篓,一笼子,就搞定。谁家有过这铁家伙呀。
第一次,买回了日本零件组装的收录机。陆续买了流行歌带,夜夜倾听,隔海相望的台湾歌星。
第一次,为父亲买来两瓶外省酒,听从男同学建议,包裹在衣服里,感动的父亲一整天眯着眼笑,乐呵个不停。
第一次,有了自由权,自己做主,剪掉了留了十六年的长辫子。身心一下子轻盈亮堂起来。
第一次,把对象领到家里,要大人过目,期待同意。结果,大失所望。全家人都不支持。父母异常冷淡,比三九天的风寒还骇人。年轻的我,只有缴械投降,放弃懵懂的热恋。
第一次,买了一件细条绒时髦衣裳,枣红底子,冒着一颗颗星星,还不敢穿着进教室。
第一次,偷听老梨树下那个白衣少年青涩的笛声,痴了过去。每次,远远看他静静地出来进去,直到他突然离开,杳无音讯。
第一次,我把一位白衣少年翩翩沉静的背影,装进心底,一辈子不想忘记。
第一次,穿尼裙。快乐的浑身轻轻颤抖,欣喜找到了自己的一份爱。

2015年12月29日星期二午 字数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