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中产,就是内心戏太多了

2017-12-05 17:11阅读:
文/丁正如意
“有助于我们辨认出中产阶级的是他们的一本正经和心神不宁,而非其中等水平的收入。”
近年来,嘲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 “中产”仿佛是一种潮流。大家一方面嘲笑“中产”讲究到矫情的生活方式与虚荣势利,一方面又恨不得人人都过上——看上去衣食无忧、诗与远方的中产好生活。
不止在中国,好莱坞电影黑起中产阶级也是兴致不减、孜孜不倦,他们甚至发明了一种叫做Mid-Life Crisis(中年危机)的类型片专门用来揶揄中产。
如果你觉得大众对“中产”有多苛刻,那恰恰就是“中产”的内心戏有多足。
当然,中产被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也在自黑。
中产的生活压力很大,但他们也很会化压力为自黑。图/东方IC
由身份认同出发的仪式感
吃一顿沙拉,顿觉自己很健康、身体很轻盈;叫个专车,白手套下来给你开门,感觉自己是总裁;用了iPhone X ,觉得自己是新锐中产了。如果你有这几种内心戏,你就中产了。
中产毫不否认自己对“仪式感”的热情。正如《小王子》中狐狸对“仪式感”所下的定义——“仪式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在中产看来,对仪式的讲究,就是对自己的不将就。
因为追求仪式感,中产的生活成了一堆洋气名词的华丽堆砌:是郊外公园草地上,铺好格子餐巾,摆上牛油果、气泡水、桃红起泡酒,一边品尝着自己动手做的全麦三明治,一边赏花;是周末上午来一份佐以《Monocle》《KINFOLK》的Brunch后,在工作坊画一张油画,在小剧场看一场演出……
“新中产”一般指的是月收入过万、对生活品质有较高要求的年轻人。图/Tranmautritam
总之,中产生活的关键词是“颜值”和“格调”,但最重要的是——如何将自己与跳广场舞的大妈和满身logo的暴发户区分开来。
如法国思想大师布迪厄在《区隔》中指出,阶级决定喜好。而美国社会学家保罗·福赛尔更是将美国的中产形容成了社会中最势力的一群人——他们虽然工作体面,但终究是企业的螺丝钉,随时可能被替换。于是他们渴望依靠外部事物的加持能换来自我身份的认定。
因此,中产阶级有一些特殊的消费偏好和生活方式,比如注重餐桌礼仪、房间里铺满地毯、会买模仿Tiffany的台灯、壁柜里放着《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喜欢开崭新的奔驰和宝马等……而这些也成了和低层次划清界限的所谓“中产趣味”。
美式中产阶级。
​于是,我们便不难理解:中产选择质感好的小众品牌,无非是把自己和“不求最好,只求最贵”的暴发户区隔开来;中产去南极和企鹅玩耍,无非是把自己和“夕阳红”的大叔大婶区隔开来;中产选择长跑,无非是把自己和身材臃肿的油腻中年人区隔开来……
标准的中产生活,离不开减肥、节食、素食、百词斩、“断舍离”这些听上去就很痛的字眼。然而中产的行动指南往往就是遵循着“我应该”而非“我要”,宛如恪守信条的虔诚教徒,对仪式感的追求甚至高于生活本身。
只要拥有几件潮流单品,就可以成为中产。图/YesMan
中产鄙视链:一场自嗨一场梦
中产从来艳羡至念念不忘的,是对上流社会——或者说想象中的上流社会——的模仿。然而无论中产怎么拼命模仿,他们与真正的上流社会之间,始终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与此相反,中产和大众之间,却只隔了野餐、气泡水、牛油果、马拉松、咖啡机、戴森吸尘器等轻易就能模仿的生活方式。
中产阶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没有富裕到可以自由配置优质资源,也并未窘迫到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貌似努把力就上去了,但一不小心就有滑落底层的危险。更何况,一套房子就能消灭一个中产阶级。
无房叫新中产,有房才是标准中产。图/LinkedIn
于是,刚刚积累起财富的中产对下滑充满了恐惧与焦虑。为了不让自己掉队,中产家长们只好把阶级焦虑转移到后代身上,各种神奇的教育鄙视链应运而生,层出不穷。
学钢琴、马术、击剑、高尔夫等贵族爱好的,看不起学围棋、画画、电子琴等传统爱好的;去欧美旅行的,鄙视国内旅游的;看原版动画片的,瞧不上看喜洋洋等国产动画片的……至于外教、英文名、早教班、国际幼儿园,更是一个不能少!如果没有以上这些,你孩子在幼儿园里都没朋友!  
在香港TVB新近播出的纪录片《没有起跑线》里,一对中产父母为了让孩子入读“只收10名一月出生的学童”的好学校,双方精准计算受孕时间,信誓旦旦地表示要让孩子“赢在射精前”“赢在子宫里”。
除了房子,孩子的教育费用是中产家庭最大的支出。图/视觉中国
​从生活起居到宗教哲学,从吃穿用度到教育后代,中产家长情不自禁地陷入了比较情结。上海某小学学生家长在微信群竞选家委会时比拼履历,正是如此。
当然,除了教育之外,中产自身的鄙视链也层出不穷。在精英扎堆的“知乎”上,知友们就无时不刻地以构筑鄙视链为乐——“不是清北就是垃圾”“不是藤校别说话”“你穷人思维,一辈子loser”……
中产内部的相互踩踏着实讽刺,但也恰恰意味着中产本身的脆弱,因为这个群体连共同的价值观都不存在,只能在鄙视链的逻辑死结里彼此攻讦。
中国中产最缺乏的是共同的价值观。图/新浪财经
​不堪一击的优越感
对于中产的定义,其实从来都是众说纷纭。
2010年,《福布斯》杂志曾经这样定义中国的中产阶层:生活在城里,25到45岁间,有大学学位,掌握至少一门专业技能,人均年收入1万到6万美元之间,而衡量中产阶级的永恒标准则是能不能拿出收入的三分之一自由支配。
而在吴晓波和新浪财经联合发布的《2017新中产报告》中,将中国的“中产阶级”定位在“年均净收入10万-50万,可投资资产20万-500万”。
2016年8月,专栏作家向小田在微博上调查中产年收入标准,认为是80万—120万的人最多。
还有一种更接地气的定义,一篇题为《中产阶级的消费水平和消费方式》的论文认为,在当今的中国, 有条件成为中产阶级的人, 是从事白领职业、具有中等或以上文化水平、并且收入高于当地人均收入水平的人。这听起来并不是一个难以达到的目标,然而2007年的调查显示,在达到上述标准的人群中,仅有26.4% 的人承认自己是中产阶级。
事实上,用资产来衡量“中产”或“新中产“是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在1980年代,美国社会学家保罗·福赛尔在《格调》一书中,提供了另一个视角——“有助于我们辨认出中产阶级的是他们的一本正经和心神不宁,而非其中等水平的收入。”
最近引起热议的《我年薪二十万,却活得像条狗》《年薪十二万,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很穷》等爆文,已经指出了“新中产”在光鲜称谓背后,是无尽的压力和无奈。
早前,网易浪潮曾撰文指出,如果你年薪10万,你就打败了90%的同胞。
事实上,当今所谓的新中产无时无刻不心神不宁,他们是最明白“虽然逃脱升天很难,但向下滑落却异常容易”的一群人,所以他们不得不疲于奔命,为生存而惴惴不安。同时,他们又不断地在焦虑中努力向上,将所有生活诉求都化为赚钱的动力,通过压榨自我来抵抗焦虑。
因此,中产阶层往往趋于保守、渴望稳定,常常以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面目示人。但工作、房价、教育、医疗、养老……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都有可能将他们打回原形。
或许天下从来都只有富人和穷人,中产的地位注定尴尬。里克尔有言:“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咬牙挺住,以“假如生活送了你一个柠檬,那你应该再要点盐和龙舌兰”为信条,就是当今中产最真实的写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