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一闕之洞仙歌。

2020-06-02 02:35阅读:
宋詞一闕之洞仙歌。
當年第一次看到蘇軾的「洞仙歌」就被一句「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給驚艷到了,但是立刻有看到註解說此一句源自五代十國的後蜀國主孟昶的詞「木蘭花」。於是,也不急著看蘇軾詞,而是找到孟昶到詞,果然是好詞,復回過頭再看蘇軾詞,與孟昶詞竟是雙生子似的,卻不是水中倒影,流光閃爍,處處短一點。蘇軾詞,不僅還原了孟後主詞的綺麗,更有了他自己的一份瑰麗,叫人看了忍不住就要嘆息一聲,——文字的魅力果然是一種攝人心魄的魅力呢。先來看蘇軾的這一闕「洞仙歌」罷。

洞仙歌 冰肌玉骨

餘七歲時,見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歲。自言嘗隨其師入蜀主孟昶宮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納涼摩訶池上,作一詞,朱具能記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無知此詞者,但記其首兩句,暇日尋味,豈《洞仙歌》令乎?乃為足之雲。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攲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假若沒有蘇學士寫在詞前頭的一段短序,或許讀者還真的不會知道這闕詞竟原來是詞人的記憶的復原,而且他記的是他七歲時聽見的一闕詞。詞人的記憶力也果然驚人!我就不記得我七歲時見過的人,更不記得聽過的話了。當然,或許是那時候沒有什麼人像那個九十歲的朱姓老尼那麼能夠給人以深刻的印象罷?蘇軾的時代,不要說活到九十歲,就是活到七十歲都已經令人感覺不容易了,「人禍七十古來稀」的嘛。所以,蘇軾見到一個九十歲的老尼自然就會印象深刻,而且記憶久遠了。更何況,那個老尼還給蘇軾唸了一闕詞那麼綺麗的詞,天生就有文學才華的兒童蘇軾如何能夠容易就忘掉了呢?他應該是記住了一輩子!只是,在那之後的三十幾年,天才的詞人沒有想要將那詞寫出來給人看見而已,等到他一日突然想起來,卻又說只記得起首兩句,於是,憑藉著這兩句,引出來一闕絕妙的好詞。


其實,孟昶的「木蘭花」已經很美了:「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一點月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 起來瓊戶啟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但是蘇軾的詞更美,改一下詞牌,加幾個字,更加的具有了一種「深夜聞私語,月落如金盆」的竊竊私語的心腹話的感覺了。寫到這裡不禁又想到在《人間詞話》裡說到蘇軾的詞時,王國維先生又一個比較來說蘇詞的好。那是王先生在比較蘇軾和另外一個詞人章楶時寫到的:「東坡蘇軾《水龍吟》詠楊花,和韻而似原唱。章質夫章楶詞《水龍吟》,原唱而似和韻。才之不可強也如是!」

這一闕「洞仙歌」雖然不是蘇軾與孟後主「木蘭花」的和韻,而是有一點類似於脫胎於斯的況味,可是「洞仙歌」更好,尤其下闕,「攜素手」、「試問夜如何」都給人一種情深款款之感,也更給人一種玉人如斯,夫復何求的滿足感。當然,有人對這一闕詞有更深意的解讀,「人生有幾許流年,是緩是急」應該才是詞人的感慨。可是,於我而言,「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是所有人都會有的一種情緒,尤其是明月清風的良夜,可能更會叫人感覺到流年暗渡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