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黄裳:旧戏新谈(五)
2015-04-07 07:58阅读:
空城计
《在国志演义》中独多紧张精彩的场面。所以编进京戏里面的也多。其中有武戏,有表现复杂
的人情的戏,种类纷繁,不一而足。天下大势合久必分,那正是一个动乱的时代。巧的是是我们现
在也正是处于一个动乱的时代中。所以现在看看三国戏,也真在有可以吟味的所在。
关于诸葛亮的性格,前一些时我分析过一点:觉得前期的诸葛亮全是一个竹林七贤中的人物,
是魏晋风流的先河。更加以说书人的渲染,其成为“妖道”自不足怪。后期的诸葛,少少恢复了他
的本来面目,是一个国家的重臣的样子了。他小心慬慎,競競业业的处理着大小诸事。虽然临死之
际,五丈原还得祭一下七星灯,那也没有办法,是八卦衣穿上以后所不可免的事。
我很喜欢人情味浓的诸葛。
在他与曹操的斗争中,这位老先生心力交瘁了。他后期的对手是司马懿,这也是一位枭雄人
物。在战场上与诸葛周旋了若干年。彼此都无法消灭对方。这两位遇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这么一种
心情,老朋友又碰头了。彼此熟习于彼的战术战略,彼此都稳扎稳打,想在某一个时机中,靠了天
时地利求得胜利。战争似乎已经疲倦了,提不起兴致。这种情形我们不是不能了解的。偶然在这些
“平凡”的“例行公事”似的战争之中,少有变化,就容易引起奇峰徒起似的变化,一方面将叹息
于时机的失去,一方面则道了一声惭愧。将这情景写进京戏里去的是《空城计》。
这一战役,照编者的廉洁是归罪于马幼常的轻敌,战略错误失守了街亭。赵老将军也已事先派
到了列柳城去。诸葛的身边已经没有了人。正是十足没有折扣的一座空城了。如果是现在,他大可
一架飞机逃归汉中,然而当时这不可能。虽然也有人说当司马懿看破鬼计,非走进城来不可时,他
也会用奇门之术而遁走的,万幸这在旧戏中未成事实。如果真的司马进了城,观众必不肯接受诸葛
亮被擒的结局的。
在旧戏中,这是纯粹的谭派戏,号称难演。诸葛听探子三报,脸上表情,由惋惜而痛恨,由和
缓而焦急,然而在他的一批“群众”之前,他却又不能露出焦急之状,这就难了。
他的鹅毛扇,他的琴,正是当时必不可少的道具。如果我们真的觉得他是一位雅人,在该时该
地还要风雅的话,就大误。
这很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政治人物,喜欢避暑,喜欢念经拜佛,我想这大抵并非全是风雅。
这一出戏写得极好。用极少的人物,极简单的装置,表现这精致的一段,如果剪贴下来,是一
个标准的好独幕剧。用以表现西城的空虚的是老军二名。当时诸葛的身边,大抵尚不缺乏虎贲侍从
的罢,现在却只用老弱残兵两个,是诸葛的聪明,还是编者的聪明?
诸葛亮应付群众也有其方法,自然这还不脱一个权术家范畴,然而作为他的政治资本的是他过
去的谨慎,与信实。
当他散步城头,等待司马兵来的一刻,在他恐怕是有如上断头台前的一刹那罢。他自己是有把
握的,怕的是人心浮动,万一被司马懿看出了破绽,就非得“束手被擒”不可。
他摇着羽扇,缓步视察。真是戏。
他与老军的一问一答,俱有妙绪,他发现那些人在纷纷议论了,他踱过去插言了,“众老军因
何故纷纷议论?”接着是一句“官腔”,“国家事用不着尔等操心。”这又不灵,到底生死事大,
老百姓无论如何愚鲁,对自己的性命究竟是要关心的,于是问道,“从西城到汉中,是咽喉的要径
呀!”他并不否认此点,加以承认。然而他究竟用出了最后的一招来——欺骗——“空城内早埋下
了十万神兵。”他唱完此句,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扯谎的表情,老军的眼睛也并不瞎,肉眼凡胎,
只看到了砖头子瓦岔子,然而一颗定心丸,究竟不无微效。
重要的是,他过去的信誉尚佳,没有对老百姓扯过谎,所以这一次,大家还是想信他了。
也因为他一向是小心慬慎的,不肯冒险,使司马懿明知是空城也踌躇不进,保全了他一条老
命。
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诸葛与司马的对白是十分可笑的。一个非请对方来吃酒听歌不可,
一个则要命也不肯上这“牛鼻子老道”的当,一曲瑶琴,司马懿伸出了耳朵细细听了,琴音不乱,
空城可疑,诸葛亮的做工实丰值得佩服。
政治家是可以说谎的。然而这却并非职业。偶尔说一次谎的天才,以说谎为家常便饭的则不免
为蠢才了。《空城计》偶尔一演,精彩不凡,每天都在摆空城计,即使真的“妖道”,恐怕也要不
得了也。
《洗浮山》《霸王庄》《茂州庙》《拿谢虎》
最近江南武生宗匠盖叫天在天蟾出演,很露了几折老戏,我去看了几出“公案戏”。比较有连
续性的是《洗浮山》、《霸王庄》、《茂州庙》、《拿谢虎》。觉得很满意。这几出好像都是在
《八大拿》之中的。也即是表扬施士伦大人率领漕标副将黄天霸及其下的英雄等为皇朝扫平绿林草
寇的业绩的作品。不知如何近来这几折戏很少上演了。我想不会是因为戏本身不行。依我看,像
《茂州庙》那样的戏,实在是要比《赵家楼》之类要来得精彩的。也许因为这几出戏比较难。如
《洗浮山》,贺天保穿偌厚的靴子终场,即非普通的武生可办。盖叫天的确甚好。
关于他的艺术,我以为很难描画。“美”是一种混合体,不能拆开来讲的。他出来一站,我看
了即得美极了。他的身材并不太高,然而竟那么富于线条,是一个歌舞的名手。普通的武生,则只
是江湖卖解的罢了。《洗浮山》、《拿谢虎》几乎都只卖行路一场戏。这一场戏看完了真使人觉得
舒服。唱一段“牌子”,他的嗓子虽然不好,可是苍凉极了。载歌载舞,贺天保还有那美丽长髯可
供挥洒,身体转折处,一只手一只腿的安排,上身的姿态:望远,看天,探路,……真是一片花团
锦簇的回旋。我看了,不禁想学说那么一句:“真乃英雄也。”
我平常总想,《施公案》、《彭公案》之类的演义小说在民间流行,大家大约总都十分钦佩施
彭两位官员和黄家一门豪俊的罢?我小时也是读过这两部小说的,不过《施公案》写得太坏,好像
当时即未能读完,所以现在的印象也就更为模糊了。但是感想是有一点的,就是觉到他们杀得痛
快,杀,杀,杀,强盗竟是如此之多得杀不完。当时对于黄天霸的罗帽也很有好感,很有野心买一
顶来戴戴,而且他后来又有那么一位太太,张桂兰,就更使人感到“英雄美人”的姻缘之美满,真
是一点儿反感也没有,后来听《连环套》,也只不过觉得他冤得很,绿林也正不坏,何苦去拼命做
奴才,办事。弄得尴尬万分呢?等到听了三四本《连环套》才知道他其实是卑鄙得很的,对绿林中
心直口快的朋友耍枪花。看了《霸王庄》……才感到了这一批人物真实的丑恶。
《八大拿》,其实是一套整个的统治阶级对付“不法之徒”的血的斗争史。《霸王庄》则可以
说是朱光祖的叛变史。
叶盛章不遵老路,出场说白偷减得很多,照傅小山的台词,应该是说得十分明白的。
俺朱光祖,俺师父凤凰张七,在山东直隶一带等处作些个绿林的买卖,也无非是打富济贫,不
想他老人家,染病在床,是我前去探病。他老人家病好了,去往京东宝坻县,寻找师弟万君兆的下
落,去之日久未归。是我师母放心不下,命我前去寻找他们父俩。行至此处,腰中缺少盘费,看前
面已是德州的霸王庄,有一庄头,名唤黄龙基。他乃是黄粮庄头,惯交天下绿林的英雄好汉。我不
免去到那里,一来与他拜望,二来与他借些银两,好做路上盘费。再者间,倘若师弟万君兆若在他
庄,这件事也未可知。言之有理,就此马上加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