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乡土灵魂的悸动

2019-10-13 08:31阅读:
一颗乡土灵魂的悸动
----简评白公智诗集《村居笔记》
苗雨时


村居笔记,笔记乡村。这是一部当下乡土的变迁史,也是一部乡土迁变中乡村人的心灵记实。诗人出生在乡村,后来住进城市,现在又回归乡村。城乡的二元对峙,撕扯着他的灵魂。城市的崛起与乡村的没落,巨大的反差,让这位农民之子陷入了焦灼、忧虑与无奈。一方面,企图留住乡村过往的美好,不愿见到其消失;另一方面,又在乡村的凋敝中瞩望他的新变和重新生长。如此两难,灼伤心灵,形成了他的生命之痛。
《村居笔记》,把岁月的时钟倒拨,回到他的出生地,那黄土高原上的小村落。村落里,有过他苦涩而又甜蜜的童年:春采野菜,夏摸鱼,秋逮蝈蝈,冬看戏。他写《童年记忆》,如今已是一片空茫,但空茫中仍隐现着儿时的重重幻影。他《想起故乡的地名》:“故乡的地名,无法从地图上找到/像一个人的乳名,只存活在亲人的心里/一代代乡亲,用爱恨、宗祖、神袛或传说命名地理/每一个地名,比人名长久,比村庄古老”。在这样的乡村,生活着辛苦一生养育自己的父母,还有相互扶持的邻里乡亲。和谐安宁,自然自在,“人间烟火,覆盖了小小乡村”。
从童年进入青年,诗人开始了他的《耕读生活》,并主宰自己的运命。他写道:“从篙滩河到天堂山,我是我的王/疆域不大,却是我全部的山河”。这山河中的一切,动物、植物、日夜晨
昏,鸡鸣犬吠,都听他的调遣和呼唤。他阅读他的山河,并在山河上耕作。在生命四季的轮回中,他踩着节令、农谚、民谣过日子,从“桃花杏花”一路竞开,到“麦子晒着黄金”,从团聚的中秋月圆,到安寂的“雪花”漫天(《圆满》)。他效仿父亲,把农耕写成一首诗:“春种,夏实,秋收、冬藏”,并将这首诗置放在生命和历史的深处(《父亲的诗歌》)。在如此的乡土上,诗人像父亲那样,获得了与土地、自然永恒共在的伟岸人生:“父亲啊,做了一辈子草民/怀抱草木之心,从不低下孤傲的头颅”(《像麦子一样做人》)。这是一种生命的伦理和大地的道德。
然而,当今这样的乡村正在消失,《消失的村庄》,已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败:“我苦口婆心有什么用,土豆出门了/矿洞比与窖洞要深邃得多/玉米咬牙切齿,咒骂乡村/大豆铁了心,从山路上连滚带爬绝世而去/就连乖巧的红杏,也粉腮带泪/做梦都想走出土院墙”……。乡村往日的繁茂景象已不复存在。柏油路切开田野,汽车卷起尘烟,农民像一根根谷草,在尘烟中向城市里奔跑。留给乡土的,只是一片空阔、荒芜和落寞。土地撂荒,无人耕种,“野草乘虚而入”,疯狂生长。“布谷鸟”在天空悲呜,牛羊在山坡无人照料。而那些被诗人拟喻化为《村姑》的花花草草、喜鹊儿蝴蝶儿,以及风儿雨儿,这曾经“擦亮故乡迷人的风景”,如今都见不到了。金钱代替了亲情。“空巢老人的皱纹/深如鸿沟,汹涌着一代乡村的忧伤”。尤其是,父亲带着“春种秋收”,母亲带着柴草灶火,突然离世,一瞬间化作蓝天烟云,“我不知道该把幸福写在哪里”(《忧伤》)?……
诗人的灵魂无处安放。作为心灵纠结、处境尴尬的清醒的认知者,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的质疑和叩问:什么是乡村的现代化?怎么样在现代人文建构中,既留存乡土的亲情与道德的美好,又融进人的个体的独立与尊严?如何把农耕文明的历史基因与工业文明的现代意识,合并熔铸成为我们民族的精神的价值共同体?还有人怎样与大自然和谐相处,并从而在大地上诗意地栖居?……这些问题,也许一时没有答案。但失落中已孕育了希望。诗人说:“我已经感觉,许多事物渐次苏醒/月亮偏西,太阳已经上路。晨曦/慢慢从东山露出,真理的曙光”(《我先于其他事物觉醒》)……
诗人曾《戏说人类史》。他怀疑人类社会的线性“进化论”,因为人类历史总是在不断异化又不断复归中往返循环的运行。忘记了动物性,就是忘记了人的生命本源,而不离开动物性,人又不成其为人。因此,前进与回望,回望与前进,便构成了人类社会历史演变的上升的螺镟。他的口吻戏谑,然而严肃。以此现照现在城市与乡村的关系,不能不给人们以极大的历史启迪。……
把诗人的生命迹写放在如此巨大的人类发展时空的背景之下,我们不难发现和认知:他的人生追求,不单是物质层面的,更葆有超拔的精神维度。他的思绪,排徊在理想与现实、历史与新生之间,小心谨慎地从过去寻觅未来。因此,他的诗歌话语,偏重传统,以传统映照现代。整体艺术格调,有一种民歌的韵味与旋律。词语并不新异与陌生,多为寻常的口语和书面语,朗净而不生涩,但由于民歌韵律的浸润和冲洗,就显得那么贴近心灵,根植生命,并能形成充盈着生机、活力的此在的语境。这种语境,又由传统而生出现代气息。那滚珍般流转的词语,那舒卷自如的连绵句式,负载着乡土意象和人文意味,传导着大地的心跳和呼吸。在他的话语场中,一切花草、林木、庄稼,飞鸟、走兽、游鱼,都被赋予了生命。它们的生存、跃动与命运,都与诗人的生命密切相联。它们围绕着诗人旋舞,也映托出了诗人的主体人格形象。
诗人在当今中国历史转型与冲折的节点上,探索乡村从衰落到复兴的可能性。他思考着,也实践着。千亩的金银花养植基地,是他为现代农业立标,也昭示了乡村兴旺的未来。他犹如站在城乡之间的一棵树,深深地扎根泥土,迎着历史与自然的季候风,依次抽枝散叶,开花结实,既从土地索取又向土地感恩。如今,它正以自身的茂密与葱郁,为人们在大地上挥洒着现代意义上的诗意的自然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