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个体生命的本真绽放

2020-07-31 06:30阅读:
诗是个体生命的本真绽放
苗雨时

什么是诗?这似乎是一个永恒的困惑,一个诗学上的斯芬克司之迷!
自从诗歌诞生之日起,对诗人们历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在中国,就有“诗言志”说、“诗缘情”说、“诗守法度”说、“诗押韵”说等。在外国,则有“诗为摹仿”说、“诗为想象”说、“诗为感觉”说、“诗为语言结构”说等。这还是大体分类,如果细分,几乎每一个诗人都有自己的诗歌观念,每一个读者也都有自己对诗歌的理解。那么,时至今日,到底什么是诗歌?究竟什么是现代诗歌?我们认为,对诗歌的界定,还是得从解斯芬克司之谜开始。
斯芬克司,是古希腊神话中狮身人面像的怪物。它经常坐在城外山上,向过路的人们提出难猜的谜语,回答不出的人就被它吃掉。它的谜语是:
什么生物早晨用四只脚走路,中午用两只脚走路,晚上用三只脚走路……?
这就是所谓斯芬克司之谜。此谜的迷底,终于在很多人被伤害之后,由俄狄浦斯揭开。它就是——“人”。人在孩提时代,在地上爬,所以用四只脚走路,青年、壮年,站起来之后,自然是用两只脚走路,到了老年,拄着拐杖,那就只能是三只脚走路了。
所以,我们从“文学是人学”这一基本命题出发,认为诗是人的个体生命的纯然表现。这一定义,几乎可以涵盖历时性和共时性的诗歌,特别适应于现代诗的精神内蕴。
人是大自然的精华,个体生命是宇宙之花。人在天空下、大地上诗意地栖居,诗则是个体生命在生活实践中孕育形成的虚幻性的艺术表现。它是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存在的一种方式。
著名青年诗歌理论家陈超在《生命诗学论稿》中曾说:“诗歌是诗人生命熔炉的瞬间显形”。
从发生学角度来说,诗肇始于诗人生命中的诗性直觉。诗性直觉导源于诗人生命与之俱来的对自由和开放的需求和渴望。因此,它是潜伏于前意识生命幽渊中不竭的创造冲动。平时珍藏于灵魂之中,一有风吹草动,它就从沉睡中醒来,不得不进行创造。诗性直觉,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一粒石子,正是它激起意象、情感、理性、语言等一圈又一圈的意识波纹,使诗从无序走向有序,由内在转化为外在,从而完成诗的创作。我们以舒婷的《思念》一诗为例。这首诗,
正是诗人“在心的远景里/在灵魂的深处”,获得了“思念”的繁重与深沉的诗性直觉,于是萌生了一系列诗的意象:“一幅色彩缤纷但缺乏线条的挂图/一题清纯然而无解的代数/一具独具弦琴,拨动檐雨的念珠/一双达不到彼岸的桨橹”,蕴育了“蓓蕾一般默默地等待/夕阳一般遥遥地注目”的诗情,并从而导致了“也许藏有一处重洋/但流出来,只是两颗泪珠”的诗性认识和诗性意义。诗人生命中的诗性直觉是诗的生命,没有诗性直觉,就不可能有诗歌的发生。
从诗歌的本质上看,诗的最高真实,是诗人生命的脉动。.荷兰艺术家凡高说:“我作为一个苦难的人,不能离开一种比我更强大的力量。”这句话,道出了诗人与诗歌的真正关系,不仅我们选择了诗,诗也选择了我们。“比我更强大的力量”,就是诗人生命深层的存在,也就是生命的本真状态。当然,诗人的生命是多维的凝聚:肉体的、精神的,自然的、社会的,实践的、文化的,历史的、现实的,在场的、可能的,……但这一切都建基于个体生命的本体之上。所以,诗的深刻,不应只是理性思考的深刻,而应是生命内在的深刻,诗歌所追求的不能只是表面的修辞效果,而是生命本质真实的敞亮和显现。
例如,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这首诗,那么朴实,几乎没有任何修饰和雕琢,但却写得那么真挚强烈,撼动人心。这主要来源于那生命感发的力量。面对茫茫尘世,悠悠天地,永恒的时间、广泛的空间与区区自我、匆匆百年,形成巨大的反差,昭示了这样人生哲理:人生苦短,岁月无常。这是诗人生命与宇宙共感而生发出来的一种千古人类的寂寞与悲哀。
当然,诗人的生命不是静止的、孤立的,它处于不断向上超拔的变动不居之中,并且“人生在世”,和他者发生这样或那样的多种联系。我国古代伟大诗人屈原有两句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诗人应该是生命价值和意义的永恒的叩问者、探索者。日本文艺理论家厨川白村在《苦闷的象征》中也说:“文艺就是朝着真善美的理想,追赶向上的一路生命进行曲,也就是进军的喇叭。响亮的闳远的那声音,有着贯天地动百世的伟力的所以就在此。”诗人是独立的生命个体,是有自己个性的,但他也必须生活在社会人群之中,并且人类中的个人之间,只要进行交往和对话,真正的人类文化才能形成。因此,个体的生命不仅具有社会性,而且具有文化性。所以,诗在个体生命的纯然表现中,能够达到人类整体生存的高度。诗表现的是诗人的个性,但它并不纯属于个人,而是有着更高的普遍性。这也是生命的诗可以通向表现时代的基本原因。
人生价值和意义的根本支柱是“爱”,爱自己,爱人类,爱世界,爱真善美。“爱”,是诗人生命中的本质性的血素。对人和世界的信念和终极关怀,是诗人一刻也不能撤离的精神宿命,也可以说是艺术的良知、使命感和责任感。因此,人道主义应该成为一切诗人优秀创作的精神命脉,虽然不同的诗人不同题材的诗作,有各种不同的表现,有多种多样的具体主题,但这种命脉则是笼罩一切诗歌作品的一种基本的思想气质。这是古今中外,几乎所有大诗人们创作的共同特征。从屈原到杜甫的忧国忧民,从李白到郭沫若的个性自由的追求,都体现了人道主义精神。所以,他们的诗歌都是人类历史上伟大、纯正而不朽的作品。
也许话题越来越严肃了。其实诗歌本来就是一个严肃的话题,因为它标志着人类文明所能企及的高度。但初学写作者,也无须望而生畏。我们都有年青的生命,青年时代躁动不宁、蓬勃向上的生命形态,人生探索中的困惑、苦闷,生命存在的两难处境,青春的意志、幻想和追求,这一切都是诗歌的天然薪火。所以诗与青年有不解之缘。只要以严正的态度对待诗歌,把诗歌作为自己生命存在的一种方式,在诗歌创作中发现自我,实现自我,就一定能写出较好的诗歌。当然,诗歌需要技巧,需要语言符号的创造,但是这些是可以习而得之的。而且,也只有把它们与在生命熔炉里锻炼诗结合起来,它们才有附丽和价值。诗歌的肌质,不单纯是外在的艺术表现,而主要是生命之流的话语定形。
生命不灭,诗歌不泯。这也是我们对当今诗歌前景持比较乐观态度的原因。尽管市场经济的潮流在某种程度上消弥着人们的人文精神,但是,从生命深处通往“终极关怀”的诗歌,必将是我们这个变革时代最伟大的诗歌。创作这样诗歌的诗人,才正是我们时代所呼唤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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