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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意象组合与审美空间

2021-02-23 07:59阅读:

苗雨时

当代诗歌评论家 苗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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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意象组合与审美空间
苗雨时

诗的空间是审美空间。与自然时空不同,它不是实在的,而是创造的。英国哲学家雷诺兹说过:“诗的生命在于它脱离真正的自然而获得自由。”诗的空间是诗人超越于自然时空之上的一种心灵的自由创造。“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时间的浓缩,空间的挪移,都凝聚在诗人一刹那的情感状态之中。内空间开张,必然引动和催发外空间的变形,于是完成诗歌艺术空间的创造。
意象是诗歌空间的构成的主要支柱和实体元素。关于意象与诗的关系,诗人郑敏曾做过精彩的比喻,她说:“诗如果是用预制板建成的建筑物,意象就是一块块的预制板”,又说:“意象象一个集成线路的元件,……它对诗的作用好象一个集成线路的元件对电子仪器的作用”。意象技巧之所以成为诗歌的重要技巧,正是构筑诗人心灵审美空间的需要。意象的单体性和脱节处理,常适合摆脱生活原样的局限,在更广阔的虚幻空间中多侧面、多层次地聚合诗人的主观心态,使诗人获得更大的创作自由。
意象组合方式,变幻无穷,多种多样,如果就意象间的关系看,至少有下列几种:
意象派生。在意象组合系列中,从一个意象演化出另一个意象,层层蜕变,辗转相生。这一过程,自由联想起着催化和促发的作用。例如,江河的《祖国啊,祖国》中有这样一节:
我把长城庄严地放在北方山恋
象晃动着几千年沉重的锁链
象高举起刚死去的儿子
他的身躯还
在我手中抽搐……
硝烟从我头上升起
无数破碎的白骨叫喊着随风飘散
惊起白云
惊起一群群洁白的鸽子
在这是,“长城”作为基本意象,是中华民族的象征。“锁链”、“身躯”的意象都由“长城”派生而出。“硝烟”由“长城”联想而来,“白骨”、“白云”、“鸽子”又均由“硝烟”依次衍化而成。基本意象派生出一系列等价意象(派生意象不是对基本意象的修饰)。这种从个别到繁复的网络状意象结构,有力地表达了诗人对人民从苦难到抗争,从过去到未来的历史浑厚繁重的思绪。这是单纯就长城写长城的诗所不易做到的。
意象串连。与意象派生不同,它不是从一个意象生发出另一个意象,而是一些意象按照事物逻辑和情感逻辑串连起来,组成意象链条,以开拓诗歌空间的纵深。例如,裘小龙的《在图书馆里》:
永远缺水的水瓶
终于找到了一处水源,是为了
留给身后,是为了继续前进
大漠,孤烟,无限
“缺水的水瓶”隐喻求知的饥渴,找到了“水源”暗示了人们终于如愿以偿,然后在过去与未来的历史座标中写事业的艰难——“大漠”,意志的高耸——“孤烟”,以及“无限”美妙的前景。这一系列的意象有明显的诗意线索贯穿,形成一个有机整体,象征地表达了人们求知的热情和理想。这种写法比直白地表露和实写更耐人深思和寻味。
意象并置。把几个表面上并不关联的意象完全靠心灵的粘合力,拼并组织在一起,在矛盾交织的境界中,呈现诗人繁复的情怀。有点类似电影时空“蒙太奇”。例如,舒婷的《思念》:
一幅色彩缤纷但缺乏线条的挂图,
一题清纯然而无解的代数,
一具独弦琴,拨动檐雨的念珠,
一双达不到彼岸的浆橹。
四个意象分别写出了思绪的纷乱、思念的无着、回忆的苦况和向往的无望。这些意象表面上看,犹如散放的四颗精美的珍珠,彼此毫无关系,但由于情感的内聚力,这些珍珠的光芒从四面投射到一个聚焦上。这样,就蒸腾起了浓郁而深挚的“思念”,形成了多义性和朦胧性的情感结构。
意象迭加。一个意象投影到另一个意象里,两个意象迭印而产生一个新的意象。正如赫尔姆所说:“两个视觉意象构成一个视觉和弦,它们结合而暗示一个崭新面貌的意象。”而这个新意象又不完全丧失两个原意象的特征和功能。例如顾城《眨眼》中的一节:
红花,
在银幕上绽开,
兴奋地迎接春风,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片血腥
这有点类似庞德的《地铁车站》,由“脸庞”幻化为“花瓣”。不过它隐没了幻化过程。此处由“红花”幻化为“血腥”,两者同在,相互迭印,彼此闪映,这就造成了一个外美内丑的新意象,同时暗示了它们的内在转换。正是这错误年代产生的“错觉”,寄寓了诗人对时代错误的谴责,意蕴十分深远。
意象组合的目的是为了架构诗的艺术空间,传导诗人审美的情思意绪,同时为读者提供“第二度创造”的契机。因而,意象构成必须遵循艺术结构的一些规律和原则。
第一,整体性。任何一件艺术品都应该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可以杂多,但必须整一。诗也如此。诗的意象组合不能是一堆破碎的彩色玻璃片的零乱反光,它必须在一定诗性意图的统摄和导引下,在构思过程中,对各种意象做有序化处理,通过调节使其趋向既定目标。意象组合与情感定向是一致的。诗中的单个意象不能处于孤立状态,溢出整体之外,它的意义和作用不在于自身,而在于同其他意象的联系和结合,也就是形成诗的意境。诗的艺术价值是整体价值。所以,一首诗的胜利,是整体美学的胜利,是意境的高标。
第二,疏密适度。既然意象组合产生的是整体效应,那么诗歌蕴含的深厚度,就不单纯在于单个意象排列的多少,而在于意象的选择和构成。为了造成诗歌的深远意境,产生一定的空间感,不仅要选取根植于诗歌意蕴底层的典型的意象,而且在组合中要做到疏密适度、虚实相间,注意留有艺术空白,充分发挥意象脱节的功能,在意象间离中造成无物之象,以供读者联想和想象。单纯强调象象的数目,是对意象密度的表面肤浅的理解,真正的意象密度在于意象综合的弹性和张力。一篇优秀的诗篇,总是以简驭繁、单纯而丰富的。一片密不透风的森林,只会令人无路可走,迷失方向,空手而归。
高尔太说:“美是自由的象征。”而创造,是人生命自由的主要形式。在诗歌创作中,意象架构开启人们的心灵,而心灵的审美跃动又投影于意象建构,两者相摩相荡,相济相生,拓展和升华出一种深致悠远的空间感,而缪斯的精灵则如一朵流云在广阔的艺术天宇里,自由漫游,幻化出千姿百态,五色缤纷。这正是诗歌艺术所追求的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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