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胡同钩沉二:西库司胡同

2020-01-18 11:01阅读:
北京胡同钩沉二:西库司胡同




我 家
余家在西库司胡同。北京旧谓“城根儿的、河沿儿的”最穷陋窳败,西库司去城墙与护城河未远,亦相类是,多简劣民居,无深宅大院。胡同南北向,余家初来时,院门为单扇小红门,入门有一小天井,对面即院墙。左有小屋二间,旧为下人居处。右为一过廊,筑台基,有石阶二级,似一方亭,四角各设栏杆凳,南北通透,东西两壁图山水人物。穿过过廊,左行,步数武,右手一坐北朝南三合院,有垂花门。门内照壁,为四块绿漆板拼合,可拆卸。院不大,有北房及东西厢房,南为游廊,廊东西各有立柱及栏杆凳,无屋。东西厢房稍侵院内,遮北房两端,为省地故也,是为民国所建,清代四合院无此形制。解放后充公。
五十年代,王观澜尝居焉,后迁。一九五六年,余家自三里河迁来,房租月才数元钱,甚廉,由先父工资中扣除。
尝闻先母云:八十年代,忽来一客,年可六十以上,身形长大,自云东北人,久居日本为华侨商人,且是中国全国政协委员。
客曰:此屋本吾家祖产,予幼时即在此院中长大,东西厢房前有海棠、丁香树各一,北房有前廊云。
先母答:然。我家搬来时,海棠丁香犹在,后以两树多虫,伐之。枣树为姥姥后植,葡萄树乃机关花匠所栽也。王观澜多病,其居此时,将北房前廊筑为暖廊,以玻璃窗封之,冬可保温,夏开窗以透凉风。
案:今人喜言“既来之,则安之”,此语原出《论语》。王观澜早年有疾,毛泽东尝寄书以慰之,信中引有此句
,变孔圣原意而用之,后广布流播,遂成口头语。
客言:吾家世代营商,在京多有房产,解放后尽为政府所没收。文革后落实政策,退还南长街院落一处,其余房产,非予所想,皆奉献国家可也。
又对先母曰:府上来历,予自有关方面悉知详细。今来惟冀一解渴念,慰吾多年怀旧之情,非欲向国家索还房产也。安之哉!毋有所疑。
客去后,先母未能记其姓字。
甲七号
余家对门,是甲七号,余小学同学周君家焉。甲七号为一不规整平房院落,有房二十五间,周君之“姑爸”在解放前以一千大洋购得。姑爸家住北房,解放后租户益多,遂成一大杂院,周君家赁东房二间。
姑爸北京人,燕京大学音乐系毕业,为基督徒,长年事于教会,在北平教友中有声名。迨北平解放,不欲与新政权有所瓜葛,乃自一九五零年自养奶牛数头,设牛奶场,周围人家所饮牛乳皆其所供也。至五五年,社会组织愈密,政苛刑酷,友朋咸喻其不能与之逆,于是入二十五中为教师,终其身。
姑爸居止,洋派十足。爱网球,而解放后网球场殊少,球友难觅,故常在胡同挥拍,以球击墙以自娱之。余知世有网球,即幼时在胡同观之者也。球或偏飞,群童辄争抢之,以能拾得而献于姑爸为荣。
文(戈)起,惧祸及身,乃将家藏书籍与乐谱等尽皆破碎,纳大洗衣盆中,俟夜深无人,二人舁大盆至胡同垃圾堆上,掘洞埋之,如此十五六夜,碎纸始罄。又于邻居酣睡时,以铁钎穿院中地,金银首饰其细小者,皆抛入地孔掩埋。所以用钎而不用锨镐者,以锨镐粗重声宏,恐惊动邻人而事泄故也。有美国钢琴一架,售与东单三洋委托行,得人民币一百一十元,付平板车运费十元。网球及球拍亦毁弃之。余在胡同垃圾堆上,尝见断毁球拍,并拾得一破网球,其破损处,似以刀剪戳坏者也。
后果遭抄家,又抄出天津劝业场股票等。
七一年,政府征购私人房产,予姑爸人民币九千元,甲七号遂易手。
葛 四
西库司胡同南端、与抽屉胡同相交处,有一小店铺在台基上,铺中止一小柜台,掌铺者止一老者,名葛四。所售为针头线脑、糖果饼干、皮筋铅笔橡皮之属。小铺无名,因其人而名其店,皆呼为“葛四儿”。左近邻里及盔甲厂二小历届小学生,莫有不知葛四儿者。余入小学后,每日必经“葛四儿”数回,常登其阶、观其人以为乐,或以几分钱贸易,欢呼跳踉而去。店狭而无窗,内甚昏黑,葛四恒处于暗中,几不能辨其面目。又寡言语,亦不知口音为何许也。
文戈甫乱,一日,余过葛四儿,见阶前冷落,门板密闭,远处三三两两,有人或驻足呆望、或咬耳低语。询之,谓葛四老人夜中在店内投环自尽矣。
葛四正名不可得而知,亦不知有亲眷,身宿于店内,无家。传闻旧为国民党人员,而其究竟,无人能晓。
余及同学邻里,无一人不识葛四儿,又无一人与葛四儿有故。当其死也,曾无一人悼之;而其殁后数十年,又无一人不恒忆之,无一人不太息以哀之。
嗟乎!葛四其人,可谓生时若死而死后犹生者也。不亦奇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