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李逵之琵琶女

2017-09-13 22:36阅读:
​大家都知道,《水浒传》里有个金莲,其实,《水浒传》里还有个玉莲。这个玉莲,和李逵有一回瓜葛。
李逵是个没有女人的人。在一百二十回本中,第九十三回叫《李逵梦闹天池,宋江兵分两路》,讲李逵梦见有个女人要嫁给他,他没有同意。不过,百二十回的版本,从第九十一回到一百一十回是后人加的,不能跟前边的故事等量齐观。
很多人认为李逵没有性欲,这是不确当的。第七十三回《黑旋风乔捉鬼,梁山泊双献头》中,隐隐透露出李逵被情欲困扰,夜里睡不着觉。李逵这种人失眠,是很罕见的呀。他看到别人通奸,气不过把人砍了,而且未经过人家父母同意。
表面上看,好像是维护道德,内里难道没有嫉妒的成分吗?在杀了通奸的一对儿后,李逵烦恼了,失眠了。第二天,思想突然转变了,前一天,他说,“打脊老牛!女儿偷了汉子,兀自要留他”,后一天,他又说,“打脊老牛!男大须婚,女大须嫁,烦恼做什么?”可见,李逵不是没有情欲的人。这里不容细表。单表李逵和玉莲的一段故事。
这段故事在百回本的三十八回末和三十九回初。不过,书上叙述的,很有可能是“假新闻”。为什么?因为其中有不合逻辑的地方。但通过假新闻,我们可以做一些猜测和联想。很多事情,假的未必全是假的,真的也未必全是真的。
当时,宋江、戴宗、张顺、李逵,在琵琶亭喝酒。琵琶亭是什么地方?不一定是唐朝白居易听琵琶的地方,但这一处亭子,对着浔阳江,应该有纪念白居易的意思。
白居易在浔阳江,碰见一位琵琶女,写了一篇《琵琶行》。《琵琶行》里说:“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偏巧李逵碰到的这位女子,也是从京城来的:“姓宋,原是京师人。只有这个女儿,小字玉莲。因为家窘,他爹自教得他几曲儿,胡乱叫他来这琵琶亭上卖唱养口。”
唐朝的京城,和宋朝的京城,没在一个地方。这个女子当天也没有弹琵琶,只是唱曲。不过,既然都在浔阳江,都是卖唱女,都打京师来,我们不妨把她叫做琵琶女,致敬一下白居易先生吧。
可惜,白居易的故事没有再次发生。没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也没有“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有的是什么呢?
“只见那女娘子桃腮似土,檀口无言。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举。那酒店主人一发向前拦住四人,要去经官告理。”
当事情引人注目时,已经是这个结果了:琵琶女倒地,昏迷不醒。
这一段,书上叙述极其简略,琵
琶女最早出现时:“只见一个女娘,年方二八,穿一身纱衣,来到跟前,深深的道了四个万福。”
这是很漂亮,很年轻的一个女孩,用现在的标准看,还没成年,还是高中生的年纪。她长得如何?
“冰肌玉骨,粉面酥胸。杏脸桃腮,酝酿出十分春色;柳眉星眼,妆点就一段精神。花月仪容,蕙兰情性。心地里百伶百俐,身材儿不短不长。声如莺啭乔林,体似燕穿新柳。正是:春睡海棠唏晓露,一枝芍药醉春风。”
很快,琵琶女就倒地,昏迷不醒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
官方说法是:“那女娘道罢万福,顿开喉音便唱。李逵正待要卖弄胸中许多豪杰的事务,却被他唱起来一搅,三个且都听唱,打断了他话头。李逵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跳起身来,把两个指头去那女娘子额上一点。那女子大叫一声,蓦然倒地。”
就这么多,没别的了。
但是,这个说法,存在疑点。
第一:宋江、戴宗都没发话,都在听琵琶女唱,李逵怎么敢上前把她打晕?以李逵的性格,打人不是不可能。但打人理由不充分。琵琶女唱歌之前,先道了四个万福。如果嫌打断了话头,为什么道四个万福时不打,等宋江三人都在听曲时才打?
第二:按照这个说法,李逵是用两个手指头往琵琶女额头一点,琵琶女大叫一声,蓦然倒地。再也没有别的。两个手指头把一个弱女子戳大叫,我没有疑问;两个手指头把一个弱女子戳倒,我也没有疑问;倒地后昏厥,也许是摔的,不是戳的,仍然可以没有疑问。但关键是,后来琵琶女的母亲给她验伤,伤在哪儿呢?
“扶将起来看时,额角上抹脱了一片油皮。”
我们知道,你对着别人额头戳,别人倒地,应该是仰面倒,或者侧身倒,不会俯身趴下去。倒地过程中,又没绊着别的东西,为什么会额角破一层皮?难道是李逵戳破的而不是磕破的?
所以,无论从动手逻辑上,还是从伤口证据上看,这个说法,都不太可信。
但是,后面的解决方案,就非常可信,非常合乎常情常理,而且能让人想通,为什么这次事件的起因经过,对外呈现出来这样的面貌。
当时,除了李逵四人和琵琶女,事发前,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现场。书上没有写他们是不是在包间,但这次事故,从头到尾没提到其他客人围观。
事发后,最早赶到现场的是酒店主人,当时琵琶女已经昏厥不醒了。酒店主人大概是听到大叫赶来的。他一看人不能动弹了,就要报官。后来,酒保、过卖都来了,弄了点水,含在口里,喷到琵琶女脸上,琵琶女慢慢苏醒过来。很快,琵琶女的父母也来了。
她的爹娘来后,是什么表现呢?
“他的爹娘听得说是黑旋风,先自惊得呆了半晌,那里敢说一言。”
他们是不敢提条件的。琵琶女的娘,扶着她,用手帕给她包了头,收拾了钗环。
既然包头,暗示大概不止“额头擦破点皮”那么轻描淡写。
书上说的也很有意思:
宋江见他有不愿经官的意思,便唤那老妇人问道:“你姓甚么?那里人家?如今待要怎地?”
人家什么都不敢说,宋江却看出人家“有不愿经官的意思”,还去盘问人家姓名、来历,想怎么解决。
你想想,你跟人起了纠纷,对方四个人:老大脸上刺着印,肇事者是当地有名的恶霸,还有一个官府中人,管监狱的,还一个是水上一霸,想吃金色鲤鱼马上一堆渔船送来了。——这么个架势,出了事,对方先不说别的,先问你是谁,从哪儿来,你敢说什么?
老两口只好说,都是自己女儿的错:
“为他性急,不看头势,不管官人说话,只顾便唱。今日这哥哥失手伤了女儿些个,终不成经官动词,连累官人。”
实际上,老两口了解事情经过吗?他们对事情的了解,只能从在现场的人嘴里听说。不过,宋江听老妇这么说,显然很满意。
“宋江见他说得本分,又且同姓,宋江便道:你着甚人跟我到营里,我与你二十两银子,将息女儿,日后嫁个良人,免在这里卖唱。”
“说得本分”,这形容真是好啊。承认自己女儿性急,承认对方是失手打伤,不肯惊动官府连累对方——还能比这更本分吗?
真要是擦破点皮这种小事,店家怎么会一开始就吓得要报官?
最有意思的还是宋江后边那句话:“将息女儿,日后嫁个良人,免在这里卖唱。”
将息,是什么意思?调养调养,休息休息。
你在大街上把人碰破一点皮,你让人家好好调养,完了赶紧找个人嫁了?
殊不可解。
人家父母什么反应?
双双拜谢,说:“怎敢指望许多!但得三五两也十分足矣。”
人家吓着了。真碰破一点皮,会给人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什么概念?
武松调查武大死因时,给郓哥五两银子,让他“把去与老爹做盘缠”。郓哥心想:“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便陪侍他吃官司也不妨。”
再有钱的人,也不会买一只烧饼,给人家一万块钱。有钱人在捐款的时候,在白送人的时候,可以很慷慨大方。但在起了纠纷,赔人钱的时候,能多慷慨大方?——白送人钱可以体现自己的慷慨,但赔人钱不可以。给出一个超出对方预期的额度,不难;但超出对方预期好多倍的额度,很罕见吧?
宋江虽然有钱,但也不傻。
那么,为什么宋老汉两口觉得三五两银子就顶天了?
很简单,他们不在事发现场,他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们大概能觉察出事情比擦破点头皮严重,但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机会了解。他们的女儿虽然苏醒了,虽然能说话,但宋江四人一直在旁边。
从宋江给的赔偿额度可以推测,这件事对琵琶女造成的伤害,应该超出所描述的程度好多倍。
宋江道:“我说一句是一句,并不会说谎。你便叫你老儿自跟我去讨与他。”那夫妻二人拜谢道:“深感官人救济。”
打了人,赔钱,别人还要千恩万谢。
之后,并没有立即给他们钱。宋江四人在干嘛呢?在抢着买单。张顺要买,宋江不让他买,两人你来我往,争了半天。李逵开玩笑说:“只指头略擦得一擦,他自倒了。不曾见这般鸟女子,恁地娇嫩!你便在我脸上打一百拳也不妨!”大家哈哈大笑。
为什么笑?钱不是事儿啊。用钱能摆平的问题,还叫问题吗?
争到最后,还是张顺负责买单,然后四人和宋老汉才回到营里,“宋江先取两锭小银二十两,与了宋老儿。那老儿拜谢了去。”——书上用的称呼是,“宋老儿”。
往后,再也没有琵琶女和她家人的事了。
等上了梁山,排了座次,宋江要去东京看灯,李逵也要去,宋江死活不想带他。李逵非去不可,后来带去了,也不让他见李师师。
我想,应该跟李逵这次喝酒打女人事件不无关系。
虽说字面上轻描淡写,细揆其理,这应该是一件不小的纠纷。
然而李逵是打死过人的人,再大的事儿,又算什么事儿。
当年白居易在浔阳江,听见船上琵琶声,邀请再三,琵琶女才出来。添酒回灯,听她弹了一曲,又听她诉尽平生怨苦。
这次在浔阳江,李逵不知如何,把琵琶女打到不省人事,宋江花了两锭小银私了,宋家老两口千恩万谢。
没几天,宋江一个人到浔阳江喝酒,一个人开了个包间,“一樽蓝桥风月美酒,摆下菜蔬时新果品按酒,列几般肥羊、嫩鸡、酿鹅、精肉,尽使朱红盘碟”,还写下“敢笑黄巢不丈夫”的诗。
呜呼,宋江李逵岂丈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