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聚铁铸一错——焦晃先生在《汉武大帝》中“诛晁错”一段戏表演赏析
2016-03-26 20:28阅读:
九州聚铁铸一错
——焦晃先生在《汉武大帝》中“诛晁错”一段戏表演赏析
文/荞麦花开
晁错被诛,原因有三:
一是苏轼在著名史论《晁错论》中提出的看法:吴楚反,晁错“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通鉴
汉纪八》: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是故“天子不悦”,而“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后世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观点与此相似:“文帝且崩,戒景帝曰:‘即有缓急,周亚夫可任将兵。’则文帝未尝须臾忘制吴也。故几杖之赐,欲以销其雄心而待其自敝,非玩也。中有所恃,则可静以待动,而不为祸先,无已,则固有以胜之矣。柔而不陷于弱,本立焉耳。晁错者,焉知此!迫而无以应,则请上自将而身居守,有亚夫之可恃而不知任也,身之不保,宜矣哉!故柔而玩、竟而不知自强之术,两者异出而同归于败。”(《读通鉴论
卷三 景帝》)
二是司马迁在《史记
袁盎晁错列传》末所说“欲报私雠,反以
亡躯”。袁盎晁错有隙,吴楚反,晁错欲因以杀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间言于帝,诛错。事详《袁晁列传》。
三是晁错之父看得深彻的“疏不间亲”的老道理。《通鉴
汉纪八》载:错父……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语多怨,公何为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后十馀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而这看似是“疏不间亲”、“晁不间刘”,实则只是政治斗争里残酷的权衡,必须的牺牲。
三点原因里我以为第三点是最根本、最主要的。晁错“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的失着和袁盎的乘隙间言都是辅因。皇帝心里,最重要的是天下和权柄。一旦他认定(哪怕误受人言而认定)为了保大汉江山这个“帅”,必须舍晁错大夫这个“车”,他哪怕心里再难,也必须做这个决断。《通鉴
汉纪八》载五字:上默然良久。这五个字可谓留足了白、也道尽了话,景帝对晁错这一潜邸师傅、腹心重臣的不舍之情,尽在“默然良久”中矣。但他是天子,天子无私情,所以他不得不做出艰难却必然的决定:“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
《汉武大帝》剧中焦晃先生十分细腻而有层次地演出了《通鉴》所书“上默然良久”这五字。景帝难于下诛晁错的决断,除了对晁错这位潜邸师傅、腹心重臣的不舍之情,也有我们前文提过的他本身性格过于犹疑、遇事难断这一因素。甚至,某种意义上说,这二者本就是交织为一的——犹疑重重的景帝事实上还是个成长中的皇帝,他每走一步,都过分迟回,皇帝的宰臣、太子时的师傅晁错,最清楚这位学生天子的性格,是他,也只有他,总在皇帝迟疑不进的那些关节上,站出来助推他一把。譬如第4集中,景帝下诏削去吴国豫章会稽两郡,得报吴王尚无反应,原来是不清楚哪里去了。景帝大惊,站起身来失声道:“朕就怕你这个‘不清楚’。”晁错便语重心长地为皇帝鼓气:“陛下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削藩,必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没有必要为此过分的焦虑,总会弄清楚的。”所以,煽情一点说,大汉的天下,是这孤臣与寡君君臣俩师生俩相携互助共进而艰难支撑下来、开拓下去的。景帝心中对晁错的感情不仅仅是君对贤臣、生对良师的感情,更有一种一路艰辛的齐心立业、同力开基的血肉同伴之情。这份感情沉淀厚重,与刘启学为帝王、真正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大汉天子这一路的人生经历浑不可分。笔者读史,每每深有感于刘备、诸葛亮、姜维君臣师徒三人于恢复汉室还于旧都的信念之忠诚深挚。汉末三分鼎峙,曹魏和孙吴都是君猜臣,臣擅权,内斗无宁日,而汉室则国力虽微君臣一心,这个一心不仅仅是同一,更是一贯,是一以贯之,诸葛武侯承先帝托孤之重,于恢复中原光大汉室毕生以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姜维继承先师意志,北伐中原,凡十一次,最后哪怕在皇帝都降了敌军后他还在辛苦(心苦)周旋:“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他假降钟会寄语刘禅“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胡三省在给《通鉴》写注时也不免深为此感,写下“姜维之心,始终为汉,千载之下,炳炳如丹”十六字。武侯对先主,伯约对武侯,不仅仅是贤臣对明君之忠,弟子对先师之诚,他们一以贯之的死而后已,是他们的生命都熔铸到一个光明显融的共同信念之中了——兴复汉室,不仅仅是刘家事,而已是内化于血脉心魂的他们每一个人的自家事了。以后例前,《汉武大帝》剧中的景帝与晁错,兼有汉末刘、诸葛、姜三人的两种关系——既是君、臣,又是师、徒,他们也是把心魂和生命熔铸在一个共同的政治理想里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晁错之殉,不仅仅是殉国,是殉道。从这个深层次意义上,来看景帝之不得不诛晁错,当有更深一层的体会。
景帝诛晁错之前,心里有数道门要次第打开。这是一个曲折艰难的心理煎熬过程。吴楚叛军檄文写着“诛晁错,清君侧”,还算不上第一道门。甚至当大军开拔,正式开战之后,心里无底,脚步沉沉的景帝找母后说说心里话时,太后说“能不打,最好还是不要打。听人家说,下的那道战书,没说反对你当皇帝呀。人家提的是,‘诛晁错,清君侧’。”景帝还是没有当回事,他都没正面回应母后的建议,所以哪怕太后的话都还是算不上第一道门。
真正的第一道门,是与晁错素来有隙的袁盎觐见皇帝并屏退在场的晁错之后,献上那个“诛晁错”之策。袁盎如斯郑重献上的却是这一策、这一母后先前也提过自己却完全没有过心的同一策!可以想见,这对于景帝是何等的一个晴天霹雳。试看焦晃先生舞台张力十足、形体表现大气、节奏清晰明快、转折开阖有力的表演:5集,袁盎开始提出只要诛杀晁错一人,即可平息诸王叛乱,景帝虽面无表情,实则心头这扇门已被一股大力嘭地撞开,他开始走动,绕着正疾言不绝的袁盎走动,步速加快,并不时骤然侧身直视袁盎,他眼神脸容愈为凝重,止步,转身,看定袁盎,步步走近,袁盎在皇帝的威势下虽步步后退,仍是疾言不休,景帝虽步步进逼,也没忘了听袁盎的话,想袁盎的话,他脑中无疑在高速运转。他缓步窗前,凝定殿外,听得袁盎越说越“放肆”,猛地扭身回头,迸出一声雷霆怒喝:“放肆!”天子一怒,袁盎跪地,但仍疾言不休,更疾言不休,天子再爆出一声发自胸腔、经由脊背的大喝:“退下!”语毕,逃避袁盎也似逃避自己心底被打开的那第一扇门,大步流星疾行出殿。
而第一扇门既已打开,第二扇门也开得容易了。从没打过仗的太平天子打人生中第一次大仗,忧虑不宁是正常的,何况这位天子本就从小犹疑重重。他深夜仍站在满壁地图前忧心战事。他问宦者:“春陀,你说这一仗,咱们有把握吗?”春陀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的一句“笨话”却又与太后先前的那句“能不打,最好还是不要打”不谋而合:“能不打,就别打,那才是上策。”景帝深锁眉头,深垂下头,叨叨自语“这仗打下去呀,生灵涂炭。”他心头应已是对“能不打,就别打”点头了,那么怎么能已经打起来了而不打呢?叛军的“诛晁错、清君侧”六字、太后和袁盎的话,联合发力,不动声色间已缓缓推开了他心底紧闭的第二道门。
景帝并非被动应对,他也在发力,要关上被打开的门。他让袁盎去吴王军中做讲和使者,“只要退兵,什么事儿都可以商量。朕正在考虑撤销削藩策。”不到万不得已,他做不了杀晁错的决断。能退兵不打,哪怕撤销削藩策,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景帝以为撤销削藩策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吴王不应再有什么要价了吧。真非得杀晁错?到这里,他心里虽打开了两道门,但心理波动并不甚大。)
焦头烂额的军报,到处都喊增兵增粮,景帝那深锁的眉头啊。
夜深,回到后殿寝宫准备安歇的景帝却不得安歇——宦者春陀在皇帝临睡前又送来一大堆军报,军情如火谁也不敢耽搁担待的奏报。景帝紧锁眉头,接过这把棘手的军报竹简,随手往几案上一丢,一支松动的竹简片弹出来,跳到地上,镜头一个特写,上面赫然写着那刺心的六个字:“诛晁错,清君侧。”景帝皱着眉头,缓缓拾起简片,放入打开的竹简册中,重又卷起,转回案后,再往几案上一扔,“啪!”地一下,那支裹在里边的简片又弹出来了、摔在地上!
这里有两个细节:一是扔竹简,第一下较轻,是不带心绪的随手一“丢”,第二下则稍重,是带着心绪带着情绪,第一次蹦出那支“诛晁错清君侧”的竹简已让他心绪不定情绪烦躁了,所以他第二次丢那卷竹简是心神烦躁不定的稍重一“扔”或轻轻一“摔”。二是本来第一下往几案丢竹简就蹦出来了简片,那么第二次是不是应该“汲取教训”,更轻地“搁”上去、轻轻搁上去呢,竹片才不会再弹出来了嘛,谁知道他竟是更重的一下“扔”或“摔”,那竹片不再次弹出来才怪呢!他为何如此?那是因为他心绪不定神思不宁了,他一直拿不定主意到底杀不杀晁错一直想要逃避那六个字,可是这六个字却偏偏拐弯抹角见缝插针也要特地蹦到皇帝跟前来。
如果说第一次竹片弹出在地就是没放好,皇帝只是心神不宁但并没有惶惑不安;那么第二次还是这块竹片又清脆响亮落地有声地弹出来了,景帝再次弯腰拾起,他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眼里就不自禁地慢慢浮出惊疑之色了。他拿起竹片,站起身来,双手竖握,微仰起头,目视虚空,轻缓转身,镜头里他留给我们一个背影,他拿着竹片,竹片轻点,侧脸看去他正向上天默默祝祷念叨。——第二次还是弹出这块简片,这就不是偶然了。这难道是上天示意?他第一次裹好竹片只是裹他内心的烦和逃避,第二次无法再裹了,唯有默祷于天——天子,天之子,有事不决,除了祷天,复能何为?
请注意上面两次竹片弹落,又次第打开了他心底的第三、第四道门,他的心理波动开始剧烈了。接下来继续看:他默祷于天,却仍不死心,他要郑重地请上苍郑重地明示一次。他背着身,胆小不敢正视似的,把手中竹简片往案上一扔!可是他转身扑过来,他看清了,有字一面朝上,还是那六个刺心的字:诛晁错,清君侧!皇帝无法慎乎其独、矜持守仪了——他脱口而出一个字“不!”,失神后跌,瘫倒榻上,无神地看着虚空,胸口起伏着喘息,这夜,注定难眠了。天的示意似乎已经击垮天之子了。他心底的第五道门被推开了。
但天之子还是不死心。次晨,景帝起身,缓缓走向室外,看到听到不远处等候朝见的臣子们众口一词当着晁错指责晁错“天下都被你搞乱了晁大夫!”他若有所思,猛一个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把竹简,急火火地几下拉扯,扯掉几根竹片,终于找出了裹在最里边的那根“刺心”简片(这个细节真是太扎实!表明景帝并未任由那根竹片坦荡荡躺在案上,他是夜里又把这块简片塞进简册重又裹好。他见不得这六个刺眼的字无遮无掩地坦然面朝于他。这个举动没有明演出来,但我们可以推知),拿着走出殿外,在台阶上,手持竹片,凝思不语。他还想再问一次天意。这里又有一个细节我觉得极妙:景帝凝视手中“诛晁错清君侧”竹片有顷,欲待振臂一扬,将此竹片扔向头顶上空之前,先将此竹片翻了个身,让“诛晁错清君侧”六字背对自己朝下,无字面朝上。这个细节真是令人发指。焦晃先生的表演真是细微到毫巅啊——我们回看前边戏,景帝昨夜默祷于天背扔简片时,简片的有字一面是朝着人的。当时皇帝本人可能没注意。但今晨这时,他准备再次扔简片问天意之时,他想起来了注意到了。虽然简片翻过面来再行掷出未必便一定能掷出一个好的回答,但,好歹离坏的回答似乎又远了那么一点点。或者说,景帝心底最深处的自我安慰是,我为不杀我的恩师,实在已经是尽到了每一分力、最后一分力。我真是无微不至了。
竹简从高高的上空响亮坠地,“诛晁错清君侧”六字还是坦然朝上。天的再次示意确然已经击垮天之子了。天子心底的第六道门被推开了。他深垂下头,脸上的痛苦不欲与我们正面相对,他脸上的每一条沟壑都注满了苦痛,随着他挺拔的身躯微微颤抖,少顷,他猛抬起头,仰首望天,轻舒口气,松歇胸肩,重又垂下头来,重又痛苦抽颤,愈加痛苦痉挛……
焦晃先生这段戏以竹简做文章,配合面部表情与肢体语言,如剥竹笋,层层深入,把难于具象表现的心理情绪变化(景帝心底的几道门次第打开)以竹简这一实物外在形象化表现,实在太妙。印象中历史剧里同样的妙手还有两例:《卧薪尝胆》中陈道明勾践,《楚汉传奇》中于和伟嬴政。
先看于和伟秦始皇。《楚汉传奇》开篇不久有场戏是大殿朝会,淳于越等跪谏皇帝,反对郡县制。始皇摁下了胸中怒火,回到后殿。但他摁下胸中怒火,并不表示他胸中没有怒火,也不表示胸中这怒火就不烧了。他回到后殿,转过身来,面色阴沉,拿起案上的竹简(或许是这些儒士的奏议,或许是先秦的儒典),凑到火上,点着了。火焰红红,熊熊,始皇拿起燃烧的竹简,慢慢凑到眼前,他目光中透射出令人寒栗的阴狠之芒。另外,这“焚简”之细节,还暗呼了接下来始皇“焚书”之举。实在是巧妙之极的细节设计。
再看陈道明勾践。勾践入吴为奴,成功地做戏令吴王相信他勾践这副高傲的躯骨已被吴王彻底折服驯服,下一步,就进入佯狂高吟歌颂吴王、鞭挞自我的“罪人词”环节了。勾践等这一步等得已经够久,他为做这一场戏准备的前戏已经够长,他为走到百里已过半的今天这一步已折磨得太久太多太深,所以当他独自一人在监仓木屋里摊开竹简写“罪人词”时(25集末),尽管他面容平静面无表情,内心一丝丝“此计初售”的略微自得甚至可以说是轻狂,还是经由他琢磨词句时对着竹简不自禁地做出两手划拉翻覆的手势这一动作,暗递消息于外。他嘴中不时叨叨出声(轻声几不闻),某字某词真乃得意之笔,这内心的自得轻狂哪怕在他一人独处(雅鱼已睡)的监仓木屋仍是谨密不外泄,只不动声色地轻轻比划几下手势——他内心的孤诣深谋连夫人雅鱼和腹心范蠡都不展露,他哪怕再是一个何等不凡的“圣者”(伍相国敬赠)也终究是一个凡胎,他如果这两下挥洒都没有,内心是快憋死了吧。让他透口气吧。
细品这段戏,勾践写完竹简之后,无声叨叨一会儿,比划手势,琢磨词句,感觉下是不是都写妥当了,最后觉得可以了,身子前趋,轻埋下头,轻叹一口气,然后右手拿起摊开的竹简,“啪”地合上,手法利落干脆。他终于要走这步,临到了只是轻轻叹口气,然后“啪”地合上竹简,干脆利落果断。这个果断,也包含着他其实一眼也不想多看这个竹简的意思。对于这种违心的东西,完事儿了事,就如我写了一个完成任务的政治学习笔记,“啪”地合上电脑,不想再多看一眼。陈道明这个处理十分精准。
焦晃先生生于1936年,陈道明先生生于1955年,于和伟先生生于1971年,三位演员年龄相差为:焦先生大陈先生19岁,陈先生大于先生16岁。三位都是话剧舞台出身,“莎剧王子”焦老在话剧界的地位成就不必多言,影视演员陈道明、于和伟也有话剧“血胤”:陈道明在正式踏上影视表演之路(1984年)之前,一直在学习、也在实践话剧表演,他是话剧演员出身(1971年进入天津人艺学习舞台剧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