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以何种方式被学生记得

2020-04-18 11:58阅读:
叙事:以何种方式被学生记得
“老师,您还记得我吗?”之前的一位学生给我发来留言。
“当然记得,你是小恒啊!”我语态轻盈,心里似乎很高兴、甚至窃喜。
在我参加工作后的前七年时间里,绝大部分时间教英语,其间结婚,先后生育两个孩子,经历两次孕期、产假与哺乳期,并且更换过一次单位,教学工作可谓七零八落。曾经一学年里同时带过九个班的英语教学,学生总数量将近七百,每天走马观花似的上课,与学生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却相隔天涯。断断续续带过一两年班主任,也不够安稳,都是紧急接替休产假的班主任,临时带着,等人家产假或哺乳期结束,再把班级“物归原主”。
那几段带班主任的时日里,我的归属感似乎并不强烈。自己的许多想法,碍于所教学科限制与“临时班主任”身份等,也没能扎实地开展。我总觉得应该没有太多学生对我留有深刻的印象,或许他们早已把我忘记。毕竟,我只是短暂地教过他们的众多老师之中平淡无奇的一位。
为此,我也曾耿耿于怀。有时羡慕那些能够将学生从一年级起带到六年级毕业,送走一届届“亲学生”的小学老师,有时羡慕那些可以与自己的学生热烈自由聊天的初中老师,有时又羡慕那些可以如数家珍地罗列出谁谁谁考上了某某重点大学的高中老师……近十年来,其实很少有我带过的学生来主动找我或是联系我。这似乎也是我心中隐隐的一个痛楚。
聊胜于无,总还是有几位曾经的学生带给我深深的安慰。比如毕业后经常给我写信的小曦,她说我是
小学阶段对她影响最大的一位老师,给了她阳光、温暖与自信;比如一放假就来学校找我的小晨,她从未表达过感谢,却又似乎总有对我说不完的话;比如时常给我的文章点赞,然后撒娇般地“抱怨”,为什么我不是他的语文老师的小天;还有小远,带着他的初中同学来找我,炫耀般地向他的新同学介绍我……或许是我看到留言的那一刻过于乐观、甚至自负了,我以为小恒也是因为“想我、喜欢我”而找我叙旧谈心的,然而——
“老师,我曾经送给您一本书,您还记得吗?那是我朋友的,并不是我的……他现在想要回去……我去书店买,没有买到……您能还给我吗?”他的文字磕磕巴巴,似乎有着许多羞涩与难言之隐。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忘记那本书了,你能告诉我书名吗?我去买来还给你。”看到他的回复,我的心中五味杂陈,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到自己的脸发烫,心发慌。随即,他传给我一张照片,是一本小学生学习参考书。而我,不仅仅是忘记了那本书,更连那件事情也抛却脑后,没有一丝印象。
“好的,我抓紧时间买来这本书,然后还给你。实在是不好意思……”接下来,我去了几个不同的购物网站,终于将那本“年代久远、几近失传”的书买到,也算让自己的愧疚稍稍消解了一些。
待那本书买来后,我主动联系小恒,与他商量了交还的时间与方式。末了,我鼓足勇气向他询问了这件事情的始终。因为网络的关系,我们的通话断断续续。他似乎没有听清楚我的疑惑,我自然更没有听明白他的回答。那本书究竟是怎么到达我手中的?是我“没收”的,还是他送给我的?我为何没收学生的学习工具书,或者,他为何送一本别人的书给我?我又没什么没有还给他?忘记了,还是弄丢了?匆匆挂断通话后,我在脑海中努力试图将那段往事回放,却又徒劳无获。或许,那些都不再重要,就将它们埋藏在岁月中,积淀在时光里吧。
心中生起另一个念头:我想要以怎样的方式被学生记住,希望在学生的记忆中保存怎样的师者形象?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多篇关于描写自己的老师的篇章——
“他笑盈盈的,拿出一个圆圆的印章。更要命的是,他竟然在我们每个人的肚皮上都盖了一枚印章。红红的,分外惹眼,上面有六个字:不准私自游泳……只是因为小,我们并不懂得生命的重要。他不过是在以最笨拙的方式,极力呵护着我们的年幼无知,还有生命……在灵魂深处,唯有这枚印章在静静地提醒着我:有一些事,曾经发生,有一些人,不能忘记。”这是王维审老师在《读懂教育》一文中对他曾经的老师进行的描述。
“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一个温柔和美丽的人。她从来不打骂我们。仅仅有—次,她的教鞭好像要落下来,我用石板一迎,教鞭轻轻地敲在石板边上,大伙笑了,她也笑了。我用儿童的狡猾的眼光察觉,她爱我们,并没有存心要打的意思……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他的老师是多么慈爱,多么公平,多么伟大的人啊!”这是魏巍先生笔下的蔡芸芝先生。
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这是鲁迅先生心中的藤野老师。然而,令鲁迅先生永志难忘的恩师藤野先生,却已经记不起曾经教授过这样一名学生,更不记得曾经对他“特别关照”与“恩重如山”。我想,这也正是藤野先生的又一崇高之处——对待学生公平尽责、一视同仁,而又真诚坦荡,不居功、不邀功。
或许,我也在奢望、幻想着成为那样的老师:笨拙却善良,温柔又美丽,平等而仁爱……回想起本次“还书事件”,我不禁面红耳赤:这份“忘记”与藤野先生差之毫厘,而在学生心中,却被以谬以千里的方式“记得”。
作为老师,我们在学生的生命中路过,时间或长或短,情感或深或浅,总可能留下些印记。至于究竟留下了什么,留下了多少,又是以怎样的方式留下的,值得我们每一位老师用心思考。或许,比起关心有没有被学生忘记,我们更应该留意,在以何种方式被学生记得。
往事不可追,那就从管理好当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