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久思文存)刍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沈海冲

2020-07-26 18:31阅读:

独立学者

科技报编委、久思文存工作室主笔、太真数码科技公司总经理

关注
(久思文存)刍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沈海冲
艺术的世界里,一个能够探查存在的荒诞性、人类的盲目性、历史的无理性的小说家,比一个爱憎分明、立场坚定的政治人物更为重要。
对大多中国读者而言,昆德拉小说在性自由方面的启蒙价值,远远高于政治自由。这是马尔克斯与昆德拉的小说,在上个世纪八十年所遭遇的共有命运。
经历过严酷清教徒性禁忌年代的中国人,对外国作家小说中的性描写如饥似渴欲死欲仙。而中国艺术家们则在这两位文学导师的指引下,学着如何在小说文本与现实生活中演练自己的性生活。
我有一位作家朋友,谈起昆德拉,很坦诚的说,阅读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时候,他才二十来岁。第一遍他根本就没有读懂,但他惊异于男主人公的性生活。
一个男人,居然可以既有妻子,又有很多情人,还不以流氓罪被抓捕判刑,真是“共产主义”一般令人羡慕的乌托邦生活。
小说里无需男人负责的独立女画家萨宾娜,亦是令他记忆多年的性自由女神,她那巨大无比表演舞台一般的床,她做爱时喜欢玩弄的祖先的黑色礼帽,皆说明她有将性舞台化、戏剧化、享乐化的倾向。
萨宾娜对他的影响,比托马斯更为长久。只是自从读过这本小说,他做爱即若到达高潮也不敢闭上眼睛,因为萨宾娜蔑视闭着眼睛做爱的男人。从这个近乎笑话的阅读后遗症中,可以看出昆德拉小说中的性启蒙,对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深远影响。
中国读者首先在昆德拉的小说中读出性自由。身体自由,是一切自由的根本
所在。
众所周知,整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是以捷克的“布拉克之春”作为历史背景。男主人公托马斯,是一位唐璜式的外科医生。他徘徊在“轻”(萨宾娜)与“重”(特蕾莎)之间,对政治生活并不热衷。比起政治生活,他更喜以阳具为手术刀,勘探、找寻隐藏在每一个女人身体中的细微差别与珍宝。托马斯是这样一位唐璜:他既不是美色痴迷患者,也不是女性身体的掠夺者,他只是对女性身体过分好奇的游客。每一个陌生女性的身体,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寻宝式观景。
就这样一位热衷艳遇、旁观历史的知识分子,亦被深深的裹挟进历史事件的漩涡。他不想与政治共渡蜜月,但政治却对他情有独钟。
一篇发表在报纸上的闲暇言论,成为他忤逆斯大林政权的罪证。他被医院开除,成为给居民们清洗窗户的清洁工,最后与妻子特蕾莎双双流落至一个乡村,过着所谓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
托马斯的命运,是“布拉格之春”后颇多捷克知识分子的共同命运:人被巨大的权力机器所挟持,无有任何政治自由可言。
但仅仅因托马斯的遭遇,将昆德拉看作是一位反极权主义的作家,必然是一种严重的认知错觉。本质上,昆德拉是一位对一切政治意识形态皆保持着狐狸般警戒的作家。
与其说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控诉了极权社会的罪恶,莫如说昆德拉更在乎探讨人类存在的本质。在昆德拉看来,流行于人类社会的种种潮流与主义,无非是一场又一场的荒诞闹剧。自由主义在昆德拉的眼里,亦非完美之物,而是一种社会学“刻奇”。
昆德拉对自由主义的反讽与嘲弄,可以在萨宾娜与弗兰茨在法国、美国的生活小细节中凸显而出,并在弗兰茨临死之前的“伟大的进军”中达到颠覆性高潮。我们大多数人,都一直生活在“刻奇”的生活语境里。人类不是在媚雅,便是在媚俗,闲着没事的时候,更会以心理杂耍的方式进行自媚。
昆德拉的小说,在中国一直遭到严重的误读。这种误读不仅仅来源于读者,更来源于作家与批评界。小资作家忙不迭地将昆德拉的只言片语引用进他们的作品四处炫耀,却不懂他们正是昆德拉的话语之刺所要挑破的脓疮。
一些批评家因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读出昆德拉对前苏联的辛辣嘲讽,便认为昆德拉仅仅反对极权主义,却不知昆德拉反对一切主义与潮流。倒是国外批评界对昆德拉有着更为清醒的认识。
英国左翼批评家约翰·伯格,因憎恶昆德拉高蹈于一切政治意识形态之上的虚无价值观,在随笔《一坨屎》里如此挖苦昆德拉:“在这屎的世界里,他以为自己是一枝欧芹呢。”是什么使得心智相等的人彼此排斥而后憎恨?伯格是欧洲老左派。
昆德拉却唯恐任何政治意识形态囚禁了他。伯格积极的介入社会运动,昆德拉却远离一切社会运动成为一个旁观者。伯格将自身融入普罗大众,昆德拉却恐惧“刻奇”对大众躲之不及。伯格执念于人类的幸福,昆德拉执着于艺术之美。
伯格认为历史是理性的,有其可循的进化规则,昆德拉认为历史是荒诞的,人类一直在迷雾中穿行。这是永远无法相遇的两类人:前者认为政治斗争高于任何艺术之美,后者认为艺术之美高于任何政治斗争。彼此截然相异的政治意识形态,使得两颗美丽心灵只能互相嘲讽,而无任何交流与汇集。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