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燕大】燕京人素描:声乐教育家沈湘

2019-09-05 11:45阅读:
母亲在燕京音乐系的同学,被我们小一辈所熟知、后来还和我们有过交往的,有两位:一位男同学沈湘、一位女同学茅爱立。两人都是歌唱家,一个男高音,一个女高音。
【百年燕大】燕京人素描:声乐教育家沈湘
先说沈湘,天津人,母亲的老乡,他少年时代就加入了天津法租界基督教维思礼堂唱诗班。他的父亲是留法博士,在法国留学时就迷上了古典音乐,家里储存大量的洋唱片,成了沈湘终日相伴的“好朋友”。他听意大利著名男高音卡鲁索的唱片听得上了瘾。很凑巧卡鲁索的谢世与沈湘的出生同在1921年。沈湘1940年秋天考进燕京大学,主修英文,副修音乐,师从范天祥夫人学习歌唱。他一住进男生宿舍,就不停地大声唱歌,说自己是中国的卡鲁索。惹起高班生的反感,决定对他实行“拖尸”(Toss),即美国大学对待好出风头的新生给个警告,杀杀他的傲气。
茅爱立在一篇回忆文章中有详细的描述:两天以后的一个傍晚,大家刚吃完晚饭准备到图书馆去读书的时候,竟听见校园里锣鼓喧天,摇旗呐喊的声音。只见一长队同学们拥着几个新生,拿着毛巾等物,一路迈向西校门去。于是大家也忘了读书,都一涌而前地冲到西校门去看热闹。到了西校门的小湖旁边,只见湖周围已经站满了人。音乐系主任范天祥先生及其夫人、儿子,还有当时在系中唱男低音的齐耐群,也都拿着浴衣、毛巾等待着。那次被抛入湖里受“拖尸”典礼的同学当然不只沈湘一个,他因体重,又不会游泳,一时爬不上岸来,也真喝了不少水。后来被同学们拖了上来,在大家的呼喊及掌声中,他被范天祥先生和夫人用大浴巾围上,放在车中带回家了。
但茅爱立说:沈湘还是不听话,在范太太家上课时,他似乎很听老师吩咐,但是每次上台就自行其是,模仿唱片中卡鲁索的花腔演唱,弄得范天祥夫人哭笑不得,只能说:“这个孩子真淘气!”每次在甘德阁学生音乐会演唱前,我们都窃窃私语:“不知今晚沈湘又要出什么花招!”
1941年12月燕京被迫关门之后,沈湘不甘心中断学业,很快转学到上海圣约翰大学 ,继续攻读英国文学专业,同时考入上海私立音乐学院(就是母亲上过的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师从白俄声乐名师苏石
林学习歌唱 。据报道,1944年,23岁的沈湘在上海兰心大戏院举行独唱音乐会,先后用德、意、法、俄等四国语言 演唱了著名歌剧的咏叹调,还有中国的艺术歌曲,他那圆润、丰满、宽厚的音色以及深刻的艺术表现力,使全场听众为之倾倒。声乐界从此开始称他为“中国的卡鲁索” 。
母亲和沈湘的交往始于1952年以后。 那时母亲已到北京师范大学音乐系上班,教钢琴和儿童音乐。她和同事李晋媛交上朋友,在唠家常的时候,母亲得知李晋媛的姐姐李晋玮正是沈湘的夫人,还是沈湘的学生。当时沈湘在中央音乐学院声乐系任教,李晋玮在中央歌剧院工作。1958年沈湘在俄罗斯歌剧《黑桃皇后》中扮演了格尔曼,名声大噪。李晋玮也开始以歌剧女主角B角出现在舞台上。通过李晋媛,沈湘为母亲提供了不少看歌剧的机会。
对我来说,那真是一段最幸福的时光,我蹭票沾光,跟着母亲开始频频地走进新建的五道口剧场 ,看了一场又一场歌剧《货郎与小姐》、 《茶花女》、《蝴蝶夫人》、《叶甫根尼。奥涅金》。母亲训练我看歌剧的礼仪,给我讲解歌剧里的咏叹调、宣叙调、重唱、合唱、序曲等。还矫正了我的一个不雅的举止:看剧看到精彩处,我常常向前倾身,下意识地张开了嘴,母亲马上用手托托我的下巴,轻轻说:“坐正了,闭上嘴,看剧要有看相。”
母亲知道了更多关于沈湘的消息,但越来越不是好消息:1958年以后,沈湘突然失声,不能上台演唱了,经过4年嗓音训练方才治愈,又患上心脏病。国内海外都曾传出他已离世的消息。十年动乱时,他饱受磨难,被戴上“特嫌”的帽子,受审查,强制劳动改造,身体愈加虚弱。后来李晋玮说:我经常随着他到各地“劳改”,有一次差点被江青流放到新疆,还是周恩来总理及时发现,把我们安排到部队保护起来。
直到进入1980年代, 国家恢复了正常状态,有关沈湘的好消息才频频传来:1978年中央音乐学院成立歌剧系,沈湘任教研室主任。他开始致力于声乐教育,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一套声乐教学体系,从1983年到1992年的10年间,由他指导的学生,几乎年年有人在国际声乐比赛中获奖或夺冠,以至被称为“沈湘现象”。因为由同一位声乐教师指导的男女高低5个声部的学生,都在国际比赛上获大奖,在国际声乐界也是罕见的。帕瓦罗蒂对沈湘的学生女中音歌唱家梁宁说: “沈湘教授是个伟大的人,我很爱他!”
从1987年开始,受芬兰萨翁林纳歌剧节和芬兰国家歌剧院之邀,沈湘和夫人、也是他的助手李晋玮,每年在芬兰开设“沈湘大师班”,培养“洋弟子”,成为将中国美声教学推出国门的第一人。母亲为之感慨:沈湘从来没有出国留学,他所受的全部教育、包括音乐教育都是在国内完成的,谁说培养出他这样人才的燕京大学、上海圣约翰大学,办得不好呢。
1993年10月4日,沈湘心脏病严重复发与世长辞。身后没有留下一部专著,甚至连歌唱的录音资料,也因“十年动乱”而残留无几。幸得他的学生们后来在中国音乐界、艺术界、教育界都占有重要位置,他们把继承沈湘事业视为己任,在沈湘去世十年后,他的学生邹本初教授写成《歌唱学———沈湘歌唱学体系研究》专著;在沈湘去世二十五周年之际,他的几十位学生在北京举办了盛况空前的《向沈湘先生致敬纪念音乐会》,并提出了树立与弘扬“中国声乐学派”。
遗憾的是母亲比沈湘还早三年(1990年)离世了。我记得,在母亲简朴的告别仪式上,李晋媛带来了沈湘和李晋玮的致哀,落款是“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