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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四家书学思想抉微(三):黄庭坚

2011-03-19 19:55阅读:
三、黄庭坚——名士境界、道德化

黄庭坚(1045-1105)是北宋文坛又一巨匠,与秦观、张耒、晁补之游于苏轼之门,号“苏门四学士”。才情亦高,与苏轼并名,人称“苏黄”。
北宋四家书学思想抉微(三):黄庭坚 黄庭坚 跋黄州寒食帖

黄庭坚为人清高仗义,一身正气。在政治上他与苏轼相接应,为此也屡遭政敌打击,几经沉浮,一生颠沛流离,但“投荒万死鬓毛斑,生入瞿塘滟滪关;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1]持身十分豁达。他的艺术主张也可归纳为四点,曰求新、求韵、求人格、求自由。

(一)书法贵创新

黄庭坚在书法史上有一句很著名的诗,曰:

小字莫作痴冻蝇,乐毅论胜遗教经;
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

此诗见于《山谷题跋·题乐毅论后》。《山谷题跋》中另有一处文字稍异,曰:“大字无过瘗鹤铭,小字莫学痴冻蝇;随人学人成旧人,自成一家始逼真。”诗前黄庭坚自云“古人有言”,可知此诗并非山谷本人手笔。黄庭坚反复以此诗示人,说明他十分重视艺术的创新。他本人在创作上也是一生都在摸索、创造。黄庭坚书法以行书和草书称。早年学书,二十年抖擞俗气不脱,晚得苏才翁子美书观之,乃得古人笔意,其后又得张长史、僧怀素墨迹,乃窥笔法之妙。又称晚年被贬入僰,舟中见长年荡桨群丁拨棹乃悟笔法。稍能用笔,但仍不能尽意。至元符二、三年,五十五、六岁时方彻悟,作书始摆落俗气,在书法史上卓然独立成家,受到历史的肯定。对前代书家,黄庭坚最称颜真卿,其原因也在颜真卿最具创新意识。黄庭坚《题颜鲁公帖》说:

观鲁公此帖,奇伟秀拔,奄有魏晋隋唐以来风流气骨。回视欧虞褚薛徐沈辈,皆为法度所窘,岂如鲁公萧然出于绳墨之外而卒与之合哉!盖自二王后能臻书法之极者,惟张长史与鲁公二人。其后杨少师颇得仿佛,但少规矩,复不善楷书,然亦自冠绝天下后世矣。

所谓“为法度所窘”,也就是创新不够,不能“萧然出于绳墨之外”。这里抑扬分明,也可证黄山谷创作重创新的艺术主张。
北宋四家书学思想抉微(三):黄庭坚
黄庭坚 诸上座帖
(二)“韵胜”理论

黄庭坚的书论中,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现象,即非常重视“韵”。《山谷题跋》论诸家书,用得最多的即一个“韵”字:
少时喜作草书,初不师承古人,但管中窥豹,稍稍推类为之,方事急时,便以意成,久之或不自识也,比来更知所作韵俗,下笔不浏离,如禅家粘皮带骨语,因此不复作。(《锺离跋尾》)
近世士大夫书,富有古人法度唯宋宣献公耳。如前翰林侍书王著书乐毅论及周兴嗣千字,笔法圆劲几似徐会稽,然病在无韵。如宣献公能用徐季海笔,暮年摆落右军父子规摹自成一家,当无遗恨矣。(《跋常山公书》)

在评论唐代书家徐浩书时,黄庭坚指出,徐浩书所乏者“韵”,“如季海笔少令韵胜,则与稚恭并驱争先可也。”“ 季海长处正是用笔劲正而心圆,若论工不论韵,则王著优于季海,季海不下子敬;若论韵胜,则右军大令之门,谁不服膺。[2]这里黄庭坚反复提到了“韵胜”一语,足见其对书之“韵”之重视。评论北宋宫廷侍书王著,他也指出了其“韵”不足。黄庭坚说:

前朝翰林侍书王著笔法圆劲,今所藏乐毅论、周兴嗣千字文皆著书墨迹,此其长处不减季海,所乏者韵尔

什么是书法之“韵”?黄庭坚的弟子范温,在其所著《潜溪诗眼》中对此作了详细解释。书中说:
王偁定观好论书画,尝诵山谷之言曰:“书画以气韵为主”;予谓之曰:“夫书画文章,盖一理也。然而巧吾知其为巧,奇吾知其为奇,布置关(疑为开)阖,皆有法度,高妙古淡,亦可指陈。独韵者,果何形貌耶?”定观曰:“不俗之谓韵。”余曰:“夫俗者,恶之先,韵者,美之极,书画之不俗,譬如人之不为恶,自不为恶至于圣贤,其间等级固多,则不俗之去韵也远矣。”定观曰:“潇洒之谓韵”,予曰:“夫潇洒者,清也。清乃一长,安得为尽美之韵乎?”定观曰:“古人谓气韵生动,若吴生笔势飞动,可以为韵乎?”予曰:“夫生动者,是得其神;曰神则尽之,不必谓之韵也”定观曰:“如陆探微数笔作狻猊,可以为韵乎?”余曰:“夫数笔作狻猊,是简而穷其理;曰理则尽之,亦不必谓之韵也。”定观请余发其端,乃告之曰:“有余意之谓韵。”定观曰:“余得之矣。盖尝闻之撞钟,大声已去,余音复来,悠扬宛转,声外之音,其是之谓矣。”

有学者认为,不俗即为有韵,从范温所作解释可以看出,其实不俗尚不足为有韵。韵是一种深沉宏远的艺术境界,如大钟撞响,大声已去,但余音复来,悠扬宛转,令人有无尽回味余地。关于“韵”的特征,范温还以文章为例作了进一步解释:

且以文章言之,有巧丽,有雄伟,有奇,有巧,有典,有富,有深,有稳,有清,有古。有此一者,则可以立于世而成名矣;然而一不备焉,不足以为韵,众善皆备而露才见长,亦不足以为韵。必也备众善而自韬晦,行于简易闲淡之中,而有深远无穷之味。观于世俗若出寻常,至于识者遇之,则暗然心服,油然神会,测之而益深,究之而益来,其是之谓矣。其次一长有余,亦足以为韵;故巧丽者发之于平淡,奇伟有余者行之于简易,如此之类是也。

众善皆备而自韬晦,于简淡中见无穷意蕴,这是艺术之“韵”。在以往书法家中,范温认为:

至于书之韵,“二王”独尊,唐以来颜、杨为胜,故曰若论工不论韵,则王著优于李北海,不下大令。若论韵胜,则右军、大令之门,谁不服膺。又曰观颜鲁公书,回视欧、虞、褚、薛,皆惟法度所拘。观杨少师书,觉徐、沈有尘埃气。夫惟曲尽法度,而妙在法度之外,其韵自远。近时学高韵胜者,唯老坡,诸公尊前辈,故推蔡君谟为本朝第一,其实山谷以为不及坡也。坡之言曰:苏子美兄弟大俊,非有余,乃不足,使果有余,则将收藏于内,必不如是尽发于外也。又曰:美而病韵如某人,劲而病韵如某人。米元章书如李北海遒丽圆劲,足以名世,然犹未免于作为。故自苏子美以及数子皆于韵未优也。山谷书气骨法度皆有可议,惟偏得《兰亭》之韵。

从范温的评论及解说,可知书之“韵”亦在含蓄而有余意。书家重韵,大概始于魏晋,当时世家大族子弟以雅操相尚,有品味的人被称为“有韵”。这种风气也延及书法,追求书之“韵”也就成为当时士人一种时尚。唐人书法重“骨力”,所以书家论书,很少提及书之“韵”,这种倾向到颜真卿时发展到顶峰。重骨力与重韵严格说来它们本身并不存在绝对的矛盾,因为书法的“韵”必然须以沉实有力的线条内蕴为基础,否则点画萎软即无韵可言。但唐中后期书法自“鲁公变法”,风格境界已变得比较外露,这种倾向发展到唐末出现了偏差,形成一种狂放外露的浅俗倾向,这种风气大概也影响了北宋前期的书家(如前面述“以直为斜,以方为圆”的石推官,还有“字字作斜势,如飘风状”的王安石,大概对“骨力”的理解都出现了偏差),所以遭到黄庭坚、米芾等人的抵制。黄庭坚重张高品味的“韵”,倡导书法追求“韵胜”,目的固在纠正晚唐以来书坛流行的浅俗时风,同时也在唤醒人们的“格调”意识,为他的书法艺术道德化学说铺路开道。
北宋四家书学思想抉微(三):黄庭坚
黄庭坚 花气熏人帖
(三)书法道德化

书家“韵”不足,原因在哪里?黄庭坚认为在学不足。以学求韵,这是黄庭坚为他的书法道德化理论设计的一个中间环节。《跋周子发帖》说:

王著临兰亭叙、乐毅论,补永禅师、周散骑千字皆妙绝同时,极善用笔,若使胸中有书数千卷,不随世碌碌,则书不病韵,自胜李西台林和靖矣。盖美而病韵者王著,劲而病韵者周越,皆渠侬胸次之罪,非学者不尽功也。

王著学不足,故书俗,这是反面典型。正面的典型,黄庭坚举了苏轼。《跋东坡书远景楼赋后》说:

东坡书随大小真行皆有妍媚可喜处,今俗子喜讥评东坡,彼盖用翰林侍书之绳墨尺度,是岂知法之意哉!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

这里,黄庭坚已把他“去俗”的方法、道路都交待得很清楚:书法境界的改进有待于学问修养的增进。那么学书者应如何去进学呢?黄庭坚在这方面也作了设计。《书赠韩琼秀才》提出:

读书欲精不欲博,用心欲纯不欲杂;读书务博,常不尽意,用心不纯,讫无全功。治经之法,不独玩其文章、谈说义理而已;一言一句,皆以养心治性,事亲处兄弟之间,接物在朋友之际,得失忧乐一考之于书,然后尝古人之糟粕而知味矣。读史之法,考当世之盛衰与君臣之离合,在朝之士观其见危之大节,在野之士观其奉身之大义,以其日力之余玩其华藻。以此心术作为文章无不如意,何况翰墨与世俗之事哉。

儒家一贯强调以学进德,黄庭坚此处之意亦是。他的理想是,学习不仅仅是求知,更重要的是治心、修身、养性,以知识进道德、修人格。《书缯卷后》还提出:

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余尝为少年言,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

通过读书、进学、修身提高人格境界,通过提高人格境界提高书法境界,以德养书,这样,黄庭坚就把书法引入了文人士大夫的人格修养之学,书法成为修身养性的一种手段。
北宋四家书学思想抉微(三):黄庭坚
黄庭坚 松风阁 局部
(四)追求突破成法的创作自由

与苏轼一样,黄庭坚也很厌恶矫揉做作或与古人亦步亦趋的奴书。有一位爱草书的朋友曾向黄庭坚请教笔法,黄庭坚说:

老夫之书本无法也,但观世间万象,如蚊蚋聚散,未尝一事横于胸中,故不择笔墨,遇纸辄书,纸尽则已,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3]

这与苏轼“无意于佳”是同一种境界。历观书法史上诸多书家,黄庭坚在创作上,可以说是与古人及同时代人距离拉得最大的书家之一。如此卓越的艺术成就的获得,应该说与他强烈的创新意识和对创作自由的不懈追求的精神有密切的关系。《山谷题跋》记载同时代的书家对他一味求“韵”,而“至于右军波戈点画,一笔无也”的做法表示鄙视。黄庭坚闻之笑曰:“若美叔则与右军合者,优孟抵掌谈说,乃是孙叔敖邪!”黄庭坚认为,临模只是书法入门的基础,学书必须临摹。但如果入门不能摆脱,一生为其所缚,则亦难于在书家中立足。突破成法、跨越成法,是黄庭坚书学理论的一个重要方面。但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完全背弃法度、狂怪露俗者,黄庭坚的批评也是毫不留情。晚唐书僧亚栖,应该说尚不属完全背弃法度者,只能说不得法,黄庭坚在题跋中多次对他提出批评:

京洛间人传摹狂怪字,不入右军父子绳墨者,皆非长史笔迹也,盖草书法坏于亚栖也[4]予尝见怀素师自叙草书数千字,用笔皆如以劲铁画刚木,此千字用笔不实,决非素所作。书尾题字亦非君谟书,然此书亦不可弃,亚栖所不及也[5]
书意与笔皆非人间轨辙,所谓无智人前莫说,打你头破百裂者也。书尾小字,唯余与永州醉僧能之,若亚栖辈见当羞死。[6]

张旭的书法以狂放称,黄庭坚认为,张旭书放纵而不离法度,这是他可贵而其他作草者不易及的地方。《山谷题跋》指出:

颜太师称张长史虽姿性颠佚,而书法极入规矩也,故能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
张长史行草帖多出于赝作,人闻张颠,未尝见其笔墨,遂妄作狂蹶之书托之长史,其实张公姿性颠逸,其书字字入法度中也。杨次公家见长史真迹两幅,天下奇书,非世间隔帘听琵琶之比也。

显见,与苏轼一样,黄庭坚虽极重创作自由,极不愿受古人成法约束,但对书法艺术的基本规律仍非常看重。唯其与古人站在相同的起点上,又加他拥有过人的天资和敢于创新的精神,他的书法才得终得遥驾时流,登峰造极。

关于书法学习、创作,黄庭坚还有许多名言,常为人所乐道。如他论笔法曰:“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直须具此眼者乃能知之”。论临摹与欣赏曰:“学书时时临摹,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书细看,令入神,乃到妙处,惟用心不杂乃是入神要路。”“古人学书不尽临摹,张古人书于壁间观之入神,则下笔时随人意。”论造型曰:“肥字须要有骨,瘦字须要有肉”,“凡书要拙多于巧”等等,这些都是古代书论名言。《山谷题跋》中谈自己在书法上悟道过程,有几段文字也非常有价值。如《书自作草后》:“绍圣甲戌 [7],在黄龙山中忽得草书三昧,觉前所作太露芒角,若得明窗净几、笔墨调利,可作数千字不倦,但难得此时会尔。”这是第一次悟道。后来被贬“在黔中时,字多随意曲折,意到笔不到,乃来僰道,舟中观长年荡桨群丁拨棹乃觉少进,意之所到辄能用笔,然比之古人入则重规叠矩,出则奔轶绝尘,安能得其仿佛耶!”这是第二次悟道。元符二年,黄庭坚五十五岁,“步自张园看酴醿回,烛下试宣城诸葛方散卓[8]。觉笔意与黔州时书李太白白头吟笔力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后百年如有别书者乃解余语耳!张长史折钗股、颜太师屋漏法、王右军锥画沙、印印泥、怀素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索靖银钩虿尾,同是一笔:心不知手、手不知心法耳!”这是他题跋中记录的第三次开悟。元符三年,黄庭坚五十六岁,“夜沐浴罢,连引数杯,为成都李致尧作行草,耳热眼花,忽然龙蛇入笔,学书四十年,今夕所谓鳌山悟道书也。”是为第四次,亦为大彻大悟的一次我们看此后他所作草书,龙蛇飞动,境界已臻青纯。另外《山谷题跋》中还提到,“寓居开元寺怡思堂,坐见江山,每于此中作草,似得江山之助”,以上文字均为黄庭坚切身体验之记录,真实可靠,对我们研究书法艺术创作的规律(如灵感的发生、作用等),都很有意义。

[1] 黄庭坚《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
[2] 《书徐浩题经后》
[3] 《书家弟幼安作草后》
[4] 《跋周子发帖》
[5] 《跋怀素千字文》
[6] 《李致尧乞书书卷后》
[7] 黄是年50
[8] 诸葛方散卓:黄庭坚习用的一种毛笔,黄笔记中多次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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