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的书

2016-07-16 20:14阅读:
董桥的书
十多年前,我初读董桥的书,感觉他笔下的人与事,离我熟悉的生活非常遥远。他那种落寂贵族怅然冷雨的笔调,使我的心情也蒙上了一层黄昏色。因此,在那时,读他的书,我都是随意翻阅几篇就放进了书架,很少有通读的。如果没有那次“你一定要读董桥”与“你一定要少读董桥”的争论,我几乎已忘记了自己还收藏着几本董桥的文集。
但,董桥这位旧派文人是不会让人轻易忘记的。前年,我逛香港的梅馨书舍,当夕阳斜射进室内的时候,一缕辉煌恰好落在眼前的书架上,让我注意到一册浅棕旧书上的书名和作者名。《从前、董桥》我先是目光掠过,继而恍然。这不就是那位写下“窗竹摇影,野泉滴砚的少年光景挥之不去,电脑键盘敲打文学的年代来了,心中向往的竟还是青帘沽山,红日赏花之幽情。”的董桥吗?于是,我取下了那本三联书店二零零三版的《从前》,并静静站在旧书架前随意地翻阅了起来……
再读董桥的书,我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初读时的体会。也许,董桥的书,本就适合在追忆往事的氛围中去阅读,当他笔下的旧时岁月,旧时人物,旧时故事,与一颗历经半世纪沧桑的念旧之心相遇时,那片‘烟柳拂岸,暮云牵情’的幽远意境,就必然会在恋旧人的心中引起长久的共鸣。不得不叹服;果然是惜福文人的精致文字。那轻愁缥缈的故事,激起了人们对流逝往事的无尽缅念。正如他在《寥寂》中所写的;“流年似水,沧桑如梦,静夜灯下追忆往事,他们跫然的足音永远近在咫尺,几乎轻轻喊一声,那人就会提着一壶龙井,推开半扇竹门,闲步进来细数别后的风尘。”这是对旧时岁月的留恋吗?这是对曾经往事的温润遐想吗?我想,应该是的。我们都明白,人生中有太多无法追回的日子,有太多难以重现的曾经故事,有太多未及话别或忆及的相知人物,这些生命中的太多,恰恰印证了我们生命中的太少,我们无法停滞时间的消逝,但,我们何不用文字来舒卷心中翩跹的情思,来寄托自己温煦的心愿呢?董桥就深谙此道,而且,他做得很优雅。就如他自己所说的;“我顺着营造丝丝缕缕的敏感追寻走过的从前,烟柳拂岸,暮云牵情,笔底斑驳的记忆和苍茫的留恋,偶然竟渗出一点诗的消息。”如此优美的文字本就是一篇散文诗佳作。可以说,我开始喜欢
董桥的文章,开始潜心收集董桥的书,就是从这本诗意文集开始的。自然,这本《从前》的旧书也就成了我经常阅读的座右书之一了。
其实,董桥的每本书,只要能静下心来读,不在乎深读浅读,不在乎知多知少,一切都随自己的喜乐来翻阅。这样,无论你看哪本书,都可以品出一份清幽的温润,品出一种古雅的意境来。我很喜欢他那本淡雅小品《白描》,书中六十五篇不足千言的文章,在我看来,篇篇都像玲珑的碧玉,读来让人爱不释手。比如他写道;“活着就是故事:浓艳的故事,白描的故事,也许有着乌克兰的风雪,也许染着波兰的艳阳,我在意的是安娜幽幽的琴声和玛丽亚清淡的小品;政治的长卷,民生的斗方,偶然漏了一声蝉呜,偶然多了一抹残霞,我记挂的是基辅屋檐下的人影和华沙画梁上的沧桑。”能不欣赏这样意境深邃,又蕴含音诗画美感的文字吗?还有他描写瞬间心境的文字;“步上楼梯,听到的竟是我家传出的一串钢琴声,弹的是肖邦的夜曲,灵巧,婉约。我轻轻打开大门,薇姨纤瘦的背影在古旧的钢琴前微微晃动。曲子弹完,我低声叫了她一声,她缓缓回过头来,枯皱的脸上浮起一闪笑意:我远远看到她眼眶里含满了泪水。”深情如许的文字,温存如此的语言,在冉冉飘升的暖意之中,又含着淡淡的凄婉之美。我十分推崇董桥这些精心雕琢出来的文字,我也赞同董桥认为“天下好文章都是‘做’出来的”的观点。记得有位学者很反感董桥这一观点,按他的理论;文学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从心里自然而然‘流’出来的,不吐不快的;一种是因种种原因‘造’出来的。他认为;从古到今,好的文学都是绝假存真,任何太雕琢也太造作的文章,都是有问题的东西。他感觉董桥的文字‘造’的痕迹太浓郁,不是太为文造情,就是太为文造理。因此,从他这个角度来看,好像董桥的文字确实是有问题的。然而,我不禁疑惑;如按这位学者的观点来推论,那么,我们该如何来评价贾岛‘推敲’的典故?我们该怎样来鉴赏张继“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意境?我们又该如何来理解杜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传世佳句呢?在我看来;如今缺乏的恰恰就是优美的董桥式的雕琢文字。
我知道,厌倦董桥文风,反感董桥理念的人并不在少数,其中数冯唐的《你一定要少读董桥》为代表。此外,还有‘纳兰妙殊’的《董桥和他冷艳高雅清贵有钱的朋友们》以及钱红丽的读书笔记《老妖董桥》等等的文章。其实,谁都明白,读者的学识与性格决定了他爱憎的文章风格。你喜欢的文章,并不代表他人也喜欢,所以,你尽可挑喜欢的文章来读就是了。至于你不喜欢的作家,你读得懂也好,读不懂也罢,又何必用恶言来讥讽他们呢?我觉得冯唐的文章,实在是缺乏大家风度,那些极具攻击性的语言,不禁让人想到了市井泼皮的低俗声音。
不妨来比照阅读几节隐去作者名字的文字;“这些话,听得我毛骨悚然。好像面对一张大白脸,听一个60岁的艺妓说:“我扎扎实实用功了几十年,我正正直直生活了几十年,我计计较较每天画我的脸,一丝不苟,笔无虚落,我没有辜负见过我脸蛋上的肉的每一个人。”这是作者A君的文字。
“我迷信美。我也迷信美丽的女人都有一颗善良的心,像夏萍。深信在她慈美的感召下,人类的灵魂不太可能堕落到太深的深渊里去。这也许只是我的浪漫情怀引发出来的直觉。”这是作者B君的文字。
“六十多几的人了,依然华丽繁复不改(我是说文风),不免有点叫人打颤。曾经,看过他一幅小照,头发及肩,面瘦若骨,像风干的鲳鱼,钢琴初弹,忽然就扭过头来,对着镜头拍照。这样的姿势即便有一点点‘造’,但,在年轻人眼里都是可以过去的。”这是作者C君的文字。
这三种风格的文字,只要稍作对比,作者的修养、学识、才华和气度,即刻就清晰明了在我们的面前。那么,你会欣赏哪种风格的文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