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魇——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2019-05-11 17:51阅读:
红楼梦魇——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冷香”可治“热毒”,而“暖香”呢?
在我看来,“暖香”可疗“情极之毒”。
人皆有情,“情极”则成毒。
由脂批看,那神瑛/宝玉的“撒手”,便是因着“情极之毒”:
“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三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宝玉一生偏僻处。”(见第21回)
根据脂批,《牡丹亭》里的《离魂》,便是“伏黛玉之死”(见第18回)。
林黛玉和杜丽娘,均是“情小姐”。
所谓“情极”,便是“情之至”了。
若说宝玉是“情极”,那黛玉自然更是“情极”了。
情极是毒,情深不寿。
这是情种(以二玉为代表)共有之“病”。
在“玉生香”一节,宝玉去过袭人家后,便去瞧黛玉:
“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
并确定,此香:
“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
黛玉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宝玉一时难解。于是,黛玉笑叹:“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见第19回)
宝玉为黛玉开药方,其中有:
“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见第28回)
然而:
“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
那“为君的药”究竟是什么呢?竟是“珍珠宝石”!
按宝玉的性子,这个药方多半是他的“杜撰”。
然而,按脂批的说法,不独凤姐,连作者居然都为其“圆谎”了。
此种说法“似涉无稽”,细思则“深为有据”。
脂批在这里评道:
“写得不犯冷香丸方子。前‘玉生香’回中颦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岂不该有暖香?’是宝玉无药可配矣。今颦儿之剂若许材料皆系滋补热性之药,兼有许多奇物,而尚未拟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
“暖香”中为君的药是“珍珠宝石”。
所谓“宝石”,大约便是宝玉/神瑛之喻了。
如果说,“冷香”是以“花”为药,那么“暖香”便是以“石”为药了。
“紫河车”是人体胎盘的中药名,中医称为“胞衣”、“胎衣”等。以我的理解,暗含“出生”之意。
“人形带叶参”,亦是续命之物。
然而,为君的药、起决定作用的,却是珍珠+宝石。
以我的理解,便是神瑛泪。
这些成分加在一起,当有还魂/回生之效。
宝玉叹道:
“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见第77回)
既然草木“得了知己”,都能“枯而复生”。那绛珠草,自是“极有灵验”的。
贾敬寿辰时,凤姐点的两出戏,其中之一便是《还魂》(见第11回)。
“梦醒黄粱方悟道,心同明月可寻梅。”
香梦沉酣,而“冷香”醒人;一旦梦醒,便是心如明月。
于是,踏雪寻梅,寻觅那“冷香”的来处。
为了履行“还泪”前约,那绛珠已是泪尽草枯。
待神瑛“撒手”归去,到灵河边见到这株草儿,并得知其中情由,岂不落泪?
此草,大约堪比“王昭君冢上之草”了。
知己之泪,“暖香”之捂,使得枯草复荣,有如逢春(即是“春香到”了)。
在格林童话《莴苣姑娘》中,莴苣姑娘的眼泪,使得王子的眼睛复明;
而在《睡美人》中,王子的一吻,则具有起死回生之效;
而《石头记》中绛珠和神瑛的故事,亦是一个神话/传奇。
神瑛之泪,大约也有类似的功效。
所谓“暖香”,可以“还魂”。
群芳宴上,便以“桃红又是一年春”作结。
以我的理解,桃花再红,便似有“还魂”之意,犹如杜丽娘的“月落重生灯再红”。
前面宝玉说过:
“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
那绛珠既已“还魂”,那么神瑛的“情极之毒”自然也就随之而解了。
既然是同堕情根,那么最后“团圆”于青埂(谐音“情根”)峰下,便是必然了。
说到“还魂”,死而复生,“似极扯淡,然却是天下必有之情事”(见第7回脂批)。
《石头记》是一部“情文”(即“晴雯”的谐音)。
所谓三生情缘,乃是出于“情之至”也。
如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记中所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这般生生死死,随人所愿,原是“理之所必无”、“情之所必有”也。
睡美人的童话,杜丽娘的传奇,皆是如此。
这棵绛珠草,乃是三生石上的精魂(以我的理解,便是“葬花魂”)。
薛林二姝,本是一身,犹如钗之两股。
后来,“宝钗”两分,海棠半死,犹如倩女之离魂。
所谓“半死”,若死若睡,犹如童话/传奇中的睡美人/杜丽娘一般。
那《石头记》既以神话为始,或可以神话为终吧。
神瑛对绛珠,犹如柳生对丽娘。
那丽娘/绛珠“还魂”后,于是二人得以“团圆”。
这大约便是“青埂峰证了前缘”。
宝琴诗中说: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所谓“春香”,从表面看是丫鬟之名,其实便是“暖香”了。
所谓“还魂”,自然是“戏说”。
而薛小妹的怀古诗,其最后的两首,亦是归于“戏”。
“冷香”是异草(绛珠)之香,而“暖香”则是灵石(神瑛)之香。
二者皆是“药香”。
宝玉道:
“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见第51回)
“暖香”之奇,甚于“冷香”。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是自感寂寞,而“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则是知己相逢。
至此,便是一派桃红(桃/梅,绛珠)柳绿(柳,神瑛)、暖香袭人的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