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点

2020-05-29 09:15阅读:
  摊
刘在平
什么是摊点?学究一点说,是最简单、规模最小的商家,是无面铺的最基本的个体经营单位,是拥有微量资产而合法从事零售业、服务业的个体工商户……通俗点说,是所有大中小城镇甚至遍布城乡的最生动、最活跃、最方便、最灵活的商贩。用这么多“最”,可能有人不同意,那就看一看、想一想,平民百姓谁不经常光顾摊点?谁不亲近、依赖摊点?
摊点一般够不上知名品牌、驰名商标、“老字号”,但却是许多民间技艺、传统风味的传承者、普及者。比如磨盘大的煎饼旋转几十圈再涂抹一番立马喷香扑鼻。摊点丰富多彩弥补短缺,比如针头线脑、扣子拉锁、皮筋儿顶针儿、修鞋补包、特色小吃、青菜鲜果……生活中许多犄角旮旯被摊点填充得有滋有味。值不得用大块时间费大功夫花大价钱进大商场的所急所需,个弯儿搞定全靠摊点。摊点是普通民众谱写生活的标点,演绎生活的伴奏,品味生活的佐料。
摊点提供新鲜时令和特色品种,给人以目不暇接和出人意
料,摊点让你谈判砍价货比三家挑挑拣拣先尝后买百问不烦临时赊账……当然,我指的是“主流摊点”。一些摊点坑蒙拐骗,哄抬物价,缺斤少两,缠客强卖,是摊点中的“非主流”。
摊点还与时俱进,普及知识,比如有的摊主高呼:“高科技无土栽培绿色蔬菜”,还有高手这样叫卖:“马季、罗京、高秀敏、候耀文明星大腕儿太可惜,千好万好不如身体好,有钱有名不如有健康!”
千万不要以为我对摊点有什么研究,充其量不过是“回眸一瞥”。这一撇,让我发现自己对摊点的了解相当肤浅。而且,还要感谢那一声唤,引起我“蓦然回首”。
“大哥!”很亲切很熟悉的声音。回过头,便看到了颠颠儿妈。
这么多年过去了,颠颠儿妈还记得我,还这么热情,真的让我很感动。
当年我是颠颠儿一家早餐点的常客。摊点没有名号,但这家有一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儿,名叫颠颠儿,这名字自然地成了名号。安徽人做的包子很受欢迎,我到过不少地方,做包子早点的安徽人分布很广。做这个营生很辛苦,颠颠儿爸妈起得极早,天刚放亮,我这种晨练一族来到路边儿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包子已经出笼。颠颠儿爸是高手,包子馅儿味道好极了。这儿的粥品种不少,甚至有地道的八宝粥。还有馄饨、蒸饺、馒头、油条、豆腐脑……不得不赞叹两口子的勤奋、能干。
开始,我对卫生不放心,自己到大锅里舀点热水烫一下碗。以后每看到我来了,摊主便主动地烫碗再给我盛粥,这让我心存感激。可过一阵,便发现这点“最惠国待遇”取消了,知道他们太繁忙,我没在意。后来才知道,他们一到水烧开了,就把所有的碗浇烫一遍。原来,“国民待遇”普遍提高了。
颠颠儿总爱左冲右突地奔跑,那条狗为他助威。客人都喜欢颠颠儿,因为他虎头虎脑,又总是甜甜地笑。问他为什么起的这么早?颠颠儿妈说:“这孩子,一有客人就激动。”原来,他好客,幼小心灵充盈着对客人的欢迎,对人们到他家就餐感到骄傲。天生的一个未来的经营者!
就餐的人中有不少是冲着颠颠儿妈来的,她丰腴又苗条的体态,永远微笑的表情,大方热情的态度,以及清脆的声音,魅力飘飘。颠颠儿爸典型一帅哥,帅气中的憨厚、坦诚可能更加动人。颠颠儿爸话不多,却很爱问,记得我讲过狗不理包子的故事,还讲过一位北大厨师刻苦自学英语过六级的故事。关于这两个故事,他反复地问好多次。他并不打算把包子做成狗不理,也不打算学英语,但他肯定受到一种激励,因为他内心有自己的愿望。
他们不仅卖早餐,中午和晚上还要卖小炒、盒饭。劝他们:“赚钱别太玩命,赚点就行了。”颠颠儿妈说:“赚不了多少啊大哥。上税、上卫生费、交水电费,住的房租金又贵。他妹和我弟都上学,指着我们哪。颠颠儿就要上学了,更不得了,愁他的学费呢!”小小摊点,支撑着一大家子人的生计和希望。这是他们起早贪黑、付出巨大辛劳和热情的动力。
出了趟差,差不多三个月,回来发现颠颠儿家的早餐点不见了。问旁边的摊主才知道,颠颠儿死了!颠颠儿爸得知消息的时候,将刚刚蒸好的包子整笼整笼往地上摔,然后发疯似打老婆。颠颠儿妈也不躲,坐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
“你们咋不劝劝?”
“劝了,”旁边的摊主说:“颠颠儿妈说:‘让他打啊,我该打,是我害死了颠颠儿,是我让他回老家上学啊!’……你没看见,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好好的孩子,回老家上学,咋就没了?”
“说是放学路上,河水涨得厉害,淹了孩子。”
有两年没见过他们,再后来我去南方教学,一晃六七年过去了。
这次遇到颠颠儿妈,意外中也有惊异。她该有三十五六了,可显得很年轻。岁月要经过心灵的过滤,才在外貌上留下痕迹。
“还在摆早餐点吗?”
“改卖鱼了。大哥,就在那边儿,我们的鱼摊儿。让他爸给你挑两条新鲜活鱼啊!”
突然注意到她扶着自行车把的裸露的双臂上,清晰地留下蓝色的刺青,一边一个大字:“忍”和“拼”。很难说这反映了什么样的文化熏陶或什么样的信仰。但我知道,“忍”其实是一种承受,承受生活重担和压力,承受一个母亲的丧子之痛,承受丈夫的迁怒和自己对自己的怪罪。倏忽间,我把她和许多巾帼英雄联系到了一起。颠颠儿妈突然冒出一句:“欢欢,五岁了,我们的女儿!”
后来,远远地,我观察过那鱼摊儿。摊位不小,在众多摊点中已算得上“发达国家”,与周围“发展中国家”相比俨然有点气候。颠颠儿爸壮实多了,一副中年男子汉成熟、干练的派头,在侍弄着透明的玻璃水箱,里面的水产物游得很欢实。
那一定是欢欢,好漂亮的小女孩儿!“欢欢,颠颠儿,别跑远啊!”听着清脆的声音,我才知道那条狗继承了颠颠儿的名字。是一条老狗了,可还像当年对待颠颠儿一样撒着欢儿。
我祝福他们。祝福欢欢,该能够在北京上学了吧?该能够像她的父母一样坚韧、勤奋、热情吧?
我祝福这座城市。一个城市能够充分容纳、善待摊点,是真正和谐的标志。
这里是北京五环以外一个庞大的社区。清晨或傍晚,放眼望去,固定的和临时的摊点延绵不绝,密密匝匝,一片火红兴旺。我在想:也许,一个城市,能够让摊点有序而健康地发展,才能走向真正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