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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荦荦大端[一]·凤麟之书》by苏冰

2017-04-14 11:42阅读:
《荦荦大端[一]·凤麟之书》
文:苏冰
刊载于《九州幻想·凤麟之书》200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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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曾此赌乾坤】
【雪炽原之盟】
九月鹰飞,蛮族两股最大的势力在北都西南的雪炽原展开决战,胜者将无敌于瀚州,成为千里草原的共主。
战役的双方,是牧云部和穆如部。在此战之前的三四十年间,这两个部落迅速崛起并鲸吞周遭各部,分别成为瀚州东西两方的霸主。两个部落都兵精粮足,英勇善战,当时民谣云:“东牧云长弓落日,西穆如烈火燎原”,均为瀚州草原上势不可挡的精锐骑兵。两个部落之间的碰撞已经持续二十余年,大小一百余战,互有胜负,难分高下,彼此逐渐成为统一瀚州道路上唯一的劲敌,最后决战势在必行。
这场史称“雪炽原之战”的大战历经十五昼夜,双方共投入兵力近二十五万,十几位名将殒身疆场。在血淋淋的伤亡数字面前,牧云部狼主牧云雄疆终于率先发出羽书,十月初二日,两大部落的首领在鲜血染红的疆场上举行了决定九州三陆此后三百年命运的峰会。
牧云雄疆向穆如部狼主穆如天彤提出:两部势均力敌,继续搏杀下去,无疑只是白白牺牲大好儿郎的性命、削弱部落实力,而这样做的后果,有可能导致两部各自失去对现有属地的控制,瀚州重新变为一盘散沙。与其如此,不如换一种一决雌雄的方式——两部各率精锐,向南跨过天拓海峡,兵取东陆,哪一部先攻入天启城,便是这场决战的胜利者,另一部认输称臣。
夺取东陆,是蛮族英杰世世代代的梦想。但隔绝东陆和北陆的天拓海峡水深流急,瀚州一侧海岸又多为峭壁,不利于船支停靠;潍海中的鲛族视水域为国土,对陆地种族怀有敌意,规模稍大的船队便会遭遇他们的袭击;华族在天拓海峡一线驻有重兵,蛮族造船业不发达,几乎没有水军,来往商旅多半搭乘羽族客船;航海技术领先的羽族因与蛮族为近邻,不希望蛮族统一强盛,自然更不会提供船只帮蛮族征服东陆。这些不利因素始终阻碍着蛮族铁骑南下的脚步。
然而划时代的历史注定要在这一年翻开。此前一年,潍海鲛国在与涣海鲛国的冲突中遭遇重创,暂时在一定程度上放松了对天拓海峡来往船只的监控;东陆的晟朝政权,此时皇族纷争,官员贪腐,将领割据,匪盗横行,民生困苦,大厦将倾;而牧云穆如两部的骑兵经过多年整训和实战,战力已经达到历史上的最高峰,锋芒正盛。万事俱备,所欠的只是领袖的胆略和决心。
r>作为蛮族不世的英才,穆如天彤同意了牧云雄疆的提议。两部当即停战,各自返回休整,为这场前无古人的南征、这场以天下为注的豪赌,做尽可能充分的战前准备。
晟朝仁康十三年,牧云雄疆三十岁,穆如天彤二十六岁,晟思帝姬沣二十一岁。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盘将启的注定之局。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局纵横交错了三百多年,才最终由他们的子孙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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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夜渡】
经过八个月的休整之后,穆如部的军队于仁康十四年的六月初九从瀚西怒马原起兵,向雪嵩河口开进,揭开了牧云穆如联军南征的序幕。
两部首脑经过数十日的研讨会商,确定了南征的战略和步骤,渡海船只养护也已完成。九月十一日傍晚,承担先遣任务的穆如部名将哥舒夜,率本部五千骑兵,从雪嵩河口的嵩辽渡扬帆起航。这支先遣部队分乘四十四艘夜帆船,每船载一百一十骑至一百四十骑不等,分为三个梯次:前锋由九条夜帆船组成,共一千骑,由哥舒夜率领;中军二十三条船,共二千六百余骑,由穆如天彤的弟弟穆如致远率领;后军十二船一千四百骑,由哥舒夜的兄长哥舒赤率领,划波破浪,笔直驶向潍海对面的澜州。
深夜,一支八十余人的羽族部队潜行至霍北西南的沧波渡口东五里处,突然凝出羽翼,直扑守渡的晟军驻地。这是一支由至羽和俜羽组成的精锐小队,为首三人是十万选一的鹤雪战士,一时箭落如雨。随着一声报警的呼哨,沧波渡两千守军急忙将弩机和弓箭全部东指,与羽人展开对射。这夜明月月力很强,而且浓云蔽月,这令羽族的飞行能力和视力都有明显优势。而沧波渡守军不知道的是,蛮族南征的船队正在逼近沧波渡水域,前锋距岸边只有四十余里。
不久,守军发现了海面上的帆影,统军的副将意识到危险,急忙命人升起信灯,向五十里外的霍北大营求救。但夜帆船的速度是他前所未见的,眨眼间船只便已靠岸,信灯未及升起便被羽族弓手射落。登岸的蛮族骑兵来不及上马便与守军短兵相接,在羽族小队的帮助下,蛮族前锋顺利歼灭渡口守军,并连夜踏平了二十里外的晟军万安营一部。这次渡海由哥舒夜指挥,故史称“哥舒夜渡”。发动奇袭的羽族小队即穆如部南征中屡建奇功的凯风营,为首的鹤雪战士,便是后来被封为九侯之一的冠军侯路鹰扬。
由于先前策反工作到位,镇守霍北的晟朝扬威将军秦梦觉始终按兵不动,后更率军归降穆如部,使霍北成为蛮族在东陆的第一个重要据点。也因此,秦梦觉被晟朝视为亡国的罪魁之一。
蛮族军队渡过天拓海峡,另一个重要途径是冰上飞渡。夜帆船速度虽快,数量和载荷却有限,每日只能渡五千骑左右,而仅穆如部的大军便有接近十万人。为了加快行军速度,牵制晟朝军队,延缓晟朝对霍北的合围,仁康十四年十一月初七,牧云雄疆亲率牧云部前锋迅速通过冰封的天拓海峡,兵临中州,进逼军事要隘天安。由于天拓海峡全线封冻是数千年从未有过的事,突如其来的牧云部大军彻底打乱了中州守军的阵脚,也成百姓中留下了“神兵天降”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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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关于夜帆船」
夜帆船是由羽族著名造船技师风逐流和星象师月罹忧共同设计的一种借助星辰力定位和行驶的神奇船舶,现有的资料显示,夜帆船航行借助的是“凝夜双星”的星力,凝灵和夜孤这两颗星在九州天空中都不算明亮,之前很少有人注意,但它们之间其实存在着强大的星辰力:两颗星始终处于不同的分野,然而随彼此之间的距离的变化,它们时而相互吸引,时而相互排斥,从未接近、却也没有远离过彼此。夜帆船的原理据说就是在帆上聚集着凝灵星力,根据夜孤所在的星野来调整方向,从而得到巨大的星辰推力抑或拉力,可惜由于月罹忧遇害,夜帆船具体的制作和操作之法并没有流传下来。
可以推断出,在这些夜帆船建造的时候,夜孤对应的星野恰在南望峡附近,而凝灵的星野在天拓海峡对岸的中州琴恩渡一带,可谓先载难逢的渡海良机,使用夜帆船横渡天拓海峡只需不到两个时辰;但速度太快也使得航向难以调整,这条航道上有不少漩涡暗礁,很容易出事故,这是此船的不足之处。卢彦彰遇刺后,夜帆船被弃置,直到牧云穆如两部决意南征,卢彦部闭锁三十余年的船坞才被重新打开,百艘夜帆船只剩下四十余艘还能使用。此时夜孤的星野已转到雪嵩河口附近,而凝灵的星野已移至澜州霍北一带。虽然航线变长,但航路非常顺畅,据史料记载,夜帆船横渡潍海到达澜州只花了四个时辰,船快得像箭一样,人马全都伏在甲板上不敢抬头,只听见风声呼啸,当帆樯忽然发出震颤时,澜州的海岸线已在眼前。
「关于冰上飞渡」
分析自贲朝初年以来的史料,天拓海峡从未结成过人马可渡的坚固冰面,其中心的二三十里水面向来只结细凌,所以东陆华族的守军从不担心蛮族会踏冰过海。然而也许是天意要蛮族夺取天下,按照晟朝史料的记载,仁康十四年的秋冬气温明显较往年偏低,这便是上天的诸神在给蛮族南下创造条件。当然,那年的低温虽是百年一遇,却并非前所未有,可见自然条件并不足以造就那条神奇的“冰路”。但是,如果考虑到牧云部在十几年前就建立了独立的秘术营,只要事先经过仔细勘察和周全准备,并有上百位印池系中高阶秘术师,兼以天气酷寒的有利条件,人工短期造出一条“冰路”是可以做到的。
正史对于冰上飞渡并未做出任何特别说明。端朝建立后,在北陆建造了码头和船队,往来于两岸变得十分便捷,天子六军中的五营,每三年便有一营要到瀚州换防,可见大队人马的摆渡对端朝而言已是非常寻常的事。到硕风和叶的瀚北八部叛军要攻打中州时,“渡海”再也不像三百年前那样,是需要一军统帅去思考筹划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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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分两路】
由于渡海的方法和路线不同,蛮族大军已被分成两翼,牧云雄疆和穆如天彤经过简单联络,便决定各率本部,分两路进军,牧云雄疆部为西路军,兵取中州,穆如天彤部为东路军,兵取澜州。虽然表面上看牧云部距离开启更近,但正因如此,晟朝在中州的兵力远胜澜州,主攻中州的西路军必将承受更大的军事压力。值得称道的是,在整个南征过程中,牧云雄疆和穆如天彤都并未执着于赌赛的胜负,而是表现出戮力同心的诚意,两部互相策应支援,成为共襄大业的友军。
仁康十五年四月,牧云雄疆的内侄禹静朝宗攻陷菸阳,西路军控制了整个中州北部,乘胜一路北进,于仁康十六年初攻破奏捷关,距天启不过一日路程。然而晟朝倾举国之兵,步步死战,竟将西路军逼回菸河以北。蛮华两族的军队隔菸河相望,晟朝将领急表敦促皇帝下旨,让各地军队前往菸河一线勤王;牧云雄疆也发出羽书,请穆如天彤迅速突破锁河山天险,到中州会师,“菸南与困兽决,中州更无大战”。
相比西路军,穆如部的东路军在澜州进展较为顺利。彼时晟朝内乱已久,许多将领都对朝政深感失望,穆如致远精于谋略,擅长招降和使用敌将,后来为端朝立下战功的东陆降将,几乎都是这个时期被他招抚的。尽管如此,东路军仍不免经历大小十余场苦战,兰楚关、未名河两次大战之后,穆如铁骑之名威震天下,各地守军“多有望帜而降者”。
仁康十六年六月,扼守锁河山缺的缚龙城失陷,中澜两州的交通被打通。经过简单的休整后,除穆如宏毅率八万精兵继续在澜州作战外,东路军约十八万人经晋北走廊进入中州。七月,两路蛮族大军会师于菸河平原的小镇毕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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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下】
仁康十六年九月,蛮族联军前锋抵达莲丘之下。
晟朝的天启城依然保持着叔之恺营建的旧貌,从外至内分为荒城、墟城和皇城。荒城共十一座城门,墟城九门,城墙高筑,易守难攻。除穆如宏毅和正在中州西海岸追剿晟朝残军的杨维骐部及几个重点城池的守军以外,牧云雄疆和穆如天彤将所有能调动的军队都用在了天启攻坚战上,一举摧毁莲丘防线,将荒城团团围困。守卫天启的晟军倚仗坚固的城防顽强抵抗近三个月,仁康十六年十二月,牧云平、路鹰扬两部合力,率先攻破荒城明月门;次日,程显允克裂章门,哥舒夜取郁非门,牧云穆如联军从东西两面突进天启荒城。
荒城内的战斗进行得非常惨烈,包括虎威将军简英名在内的六位晟朝高级将领在荒城力战殉国,牧云穆如联军也损兵折将。仁康十七年二月,晟朝守军放弃外围阵地,全线后撤,固守墟城。
牧云穆如联军围困墟城长达九个月,天启可谓箭尽粮绝,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已吃光,守城军民生食尸肉,饿死者上万;一百零八坊几乎没有一座完整的房屋,能用作矢石的砖瓦重物都已用尽。在得知最后一路宛州援军被聚歼在衡云关下之后,晟朝君臣明白大势已去,天启失陷只是早晚之事。仁康十七年十一月十六日,以太师谢安石、太史令司马德操为首的晟朝大臣开墟城北侧的殇平门纳降,晟朝末代皇帝姬沣自焚于皇城元霈殿,年仅二十五岁。据说这位皇帝坚决不吃人肉,死前已断食数日,所以大火后捡得的焦枯尸体纤廋如柴。
殇平门是禹静朝宗的防区,所以率先进入天启城的是牧云部。一场豪气干云的豪赌,历时四年,最终结束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偶然。蛮族有十几员悍将和近十万军卒死在这号称“铁壁垒”的城墙之下,另有六万人死在围城期间阻击晟朝各地援军的战斗中,尸骨遍野,最后获胜时却兵未血刃。
穆如天彤怒火攻心,相传天启雷和门左侧武士像脚踝处的那道裂痕便是他盛怒之下挥鞭一击所致。他传令穆如部全军撤出荒城,出衡云关,南取宛州。牧云雄疆则进入天启,下令赈济饥民,安抚降臣。四十四天后,北陆游牧民族人终于坐在了太华殿据说为九州正中心的金蛟宝座上,新政权国号为“端”,年号“宸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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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俎豆千秋帝与王】
【太华殿之盟】
端宸极元年八月,横扫宛越的穆如氏大军直趋天启,天下名将莫敢当其锋芒。但最终,穆如天彤将大军留在城外,独自来到牧云雄疆面前。
按照牧云雄疆的预想,至少要裂土封王,才能制止眼前一触即发的兵祸。然而穆如天彤却跪倒行臣子礼,表示遵守在雪炽原上“先入天启者为天下主”的盟约,不需要任何封地,无条件交出四十万大军的兵权。牧云雄疆感慨万端,与穆如天彤相约,端室江山由牧云穆如两家共享。
后人称牧云雄疆和穆如天彤的这次对话为“太华殿之盟”。尽管会面之处未必在太华殿,但非此帝国最高级别朝会的殿堂,不足以辉映他们以万里江山互许时的慷慨英雄气。他们的这番对话之所以被视为结盟,是因为这两人都用此后的人生去践行了此刻的承诺,并令子孙后代继续遵守。
《端史》上对太华殿之盟的记载非常简短,两个人都只说了寥寥数字,但涵盖了此后三百余年间牧云穆如两家关系的基本原则,后人总结为:第一,穆如氏承认牧云氏为皇帝,服从牧云氏的统治;第二,牧云氏承认穆如氏对端朝的建立居功至伟,如果没有穆如部的浴血奋战,仅靠牧云一部的力量绝不可能夺取东陆、建立蛮族政权;第三,牧云氏虽为皇帝,但端朝的江山并不仅属牧云氏一家,而是由牧云穆如两家共有;所以对关乎国家前途的大事,穆如氏有与牧云氏相同的话语权与决定权,这意味着天子做出重大决定前必须征求穆如氏的意见;同时,既然共有天下,穆如氏自然不需要再裂土封王;第四,穆如氏独享麒麟族徽;第五,穆如氏交出部下军队,同时获得可随时号令端朝全部军队的权力,这意味着除天子外,穆如氏家主是全国最高军事首长;第六,授予穆如家族天子佩剑“辟天”,如果牧云氏子孙中出现不堪为君者,包括对穆如世家不敬者,穆如氏可持辟天剑斩之,自立为帝。
这是一个空前绝后的约定,包含着两个英雄对对方的敬重、对时局的判断和对未来的期许。人口众多的华族必然不会轻易臣服,作为在东陆建立的第一个蛮族政权,端朝面临着不可预知的巨大的危险和挑战,所以,团结在一起,他们有机会共享万里江山;对立割据,他们只可能被华族分别击破,要么全军覆没,要么退回北陆。道理如此简单,但只有能在锦绣繁华的疆土与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依然保持冷静的头脑,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许多人读到《端史》中的这一章节,都会赞叹穆如天彤的胸襟,“此一笑一跪,想见其平生肝胆”。手握重兵之时能弃皇位不争者,尚可说是一时豪情,但能在其后二十一年中恪遵诺约、身体力行、垂范后世者,必是真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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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可衡天】
穆如世家的府邸被牧云雄疆赐名为“天衡府”,这个名字大约有两层含义:第一,穆如氏的地位,可与身为天子的牧云氏匹敌;第二,想要天下祥和,穆如氏和牧云氏的力量就要彼此制衡得恰到好处。
太华殿之盟后,牧云雄疆陆续确立了穆如世家所享有的无上尊容和礼遇,其中包括:
职务方面,穆如氏家主世代承袭“大将军”一职,这一职务在品秩上列入超等,高于所有王公。大将军是皇帝以外的最高军事长官,其公署端初称“大将军府”,宸极十九年改称“麟阁”,是中央最高军事机关。穆如氏其他将领并不享有世袭职务或爵位,但大将军有权任用武官,所以后世穆如氏子弟多从行伍出身。
军队方面,在原穆如部所辖军队划归国家统一指挥的同时,穆如氏可拥有一支独立的骑兵,称为“穆如铁骑”,满建制十万人,常建制七万人。这支军队由穆如氏私募,军官由大将军任命,饷银开支由国库拨付。除大将军之外,包括皇帝在内的任何人都不得调动穆如铁骑。同时,大将军可随时调用全国军队,有紧急需要时也可持辟天剑有限制地调动作为皇帝亲军的“天子六军”。
礼仪方面,在非正式朝会的场合,穆如氏家主夫妇见皇帝、皇后无须跪拜,只施常礼;在后宫和私邸,除帝后和太后之外,两家不称官职,只按亲属辈份称呼,礼节也根据辈分和年纪来决定;牧云穆如两姓分别以“凤”和“麟”为专属的象征,牧云氏的徽记“火凤流云”,除近支皇族外,只在大将军和大将军夫人的礼服上使用,而穆如氏的徽记“麒麟御风”为穆如世家子裔专享,即使皇子王公也不得妄用。两家的子弟一起抚养教育,穆如氏长房的子女与皇族近支一样被尊称为“殿下”,一应礼仪冠服皆比照诸皇子。
国是方面,重大决定做出之前,皇帝一定要征求并认真听取大将军的意见。如果大将军坚决反对,皇帝则不可一意孤行,须召集重臣重新会商,争取达成统一。三次御前会议仍不能决时,皇帝告于追远殿,方可决定。有紧急事务时,即使宫门锁闭后大将军仍可进入皇城并要求面谒皇帝,皇帝不能拒绝。
宸极年间形成的很多细节规范都体现出对穆如氏的尊崇。例如,端朝的宰相官署称为“凤台”,相应地,中央军事管理机构称为“麟阁”,凤凰与麒麟在端朝被认为是最高贵吉祥的神鸟瑞兽,经常成对地出现在诗赋中。在《端史》之中,对牧云氏与穆如氏史无前例地共同使用了“大传”体例,《端史》的开头两篇是《大传第一牧云帝裔》《大传第二穆如世家》,区别只在于,对于皇帝的记述使用“本纪”,而穆如大将军和皇后、皇子一样使用“列传”。“大传”只用于牧云氏和穆如氏,其他世袭贵族一律记载在《端史》的第二部分“世家”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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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穆如氏的家主和第一代大将军,穆如天彤从未恃功而骄,并且以身作则,为自己的子孙确立了行为规范。他主动提出穆如氏的后人生前只按照能力和功勋授予官职,死后再追封爵位。这后来成为端朝有功官员最主要的封爵模式。这种死后封赠的爵位称为“赠爵”,只能用于本人身后荣名,不能传诸子女,使得端朝享受封爵待遇的人大为减少;除了穆如天彤本人被追封为“圣武王”之外,按照他的遗嘱,穆如氏历代子孙都只被追赠为公侯,故有端一代除亲王与北陆各部汗王外,任何功臣都不可能获封为王爵。这两点都极大地节约了国库开支。
穆如天彤严告子孙:穆如氏后裔必须尊奉牧云氏,恪守应尽的礼仪。可与皇帝抗衡的优礼多半只属于大将军一人,穆如氏的其他子弟并不享有,因而必须懂得恭让。同时,他要求后人把精力放在军事上,尽量不干预政务。正是由于他的深谋远虑,穆如铁骑被发展成无敌的铁旅,牧云穆如两家也得以世代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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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麟帝后】
说到端朝的皇后,人们首先想到的一个词必是“穆如”。诚然,并非每位皇后都出自穆如世家,但端朝二十六位皇后中,出于穆如氏者非但人数最多,事迹也最为丰富多彩,不独史不绝书,更为坊间津津乐道。
两个家族要共掌国柄,通过联姻来融合血统既方便又有效,因为各种关系纽带中,最坚固的一种便是血亲。所以从牧云雄疆和穆如天彤开始,牧云穆如两家每一代都会有人缔结白首之约,即所谓“世代为婚”。
从开国的太祖到失国的隐帝,十四代的二十一位皇帝中,立穆如氏女为皇后的有十人,生母为穆如氏女者有六人(其中和帝和废帝既为穆如氏女所生,又娶于穆如氏),穆如世家十八位执掌大将军印的人里除去四位女性,娶于牧云氏者有五人,四位大将军的母亲是牧云氏的公主(端朝的皇族女子嫁为大将军夫人者,无论是否皇帝之女,照例都赐封为公主;嫁给其他穆如氏子弟时,则视情况封或不封,无一定之规)。
联姻并不仅限于皇帝与大将军,两姓都有若干近支小宗(牧云氏以皇帝为大宗,穆如氏以长房为大宗,其余诸子皆为小宗),小宗人数众多,联姻自然便更为多见。再加上隔代联姻的情况(如悼帝的外祖母是穆如氏女,第十一代大将军穆如明灭的女婿淳于长沙,是宣帝的外曾孙),牧云穆如两家的亲缘关系数不胜数,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他们的血统彻底分开。
九州人族很早就有血缘与优生的意识,会主动避免血统过近的联姻,牧云穆如两家也是如此。确有联姻必要时,他们也会尽量选择亲缘较远的支系(如和帝的母亲与妻子都姓穆如,却属不同的宗支)。所幸在经历了百狄之变和三十年乱世之后,这两个家族都很快恢复了元气,有众多宗支可供联姻时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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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姓绵绵不绝的世代联姻之中,固然有传为佳话的恩爱夫妻,也难免存在政治婚姻和怨偶。有些时候为了帝国稳固,皇帝与皇后,皇子与皇子妃,将军与夫人,只能同床异梦,但对于自幼接受贵族教育的他们而言,这些是必要牺牲。孝贞皇后穆如清旻曾对不愿下嫁澜州的公主牧云轲说过:若无须维护大端政权,我不会坐在这里;但若无人维护大端政权,你又怎能坐在这里?正因为有这样的观念在,这两姓之间有文字表述的联姻,基本都能做到至少表面上的和谐;极个别不和睦的,也还未到离异甚至夫妻相杀的程度。无论是什么让他们结合在一起,他们总归都尽力维持,直到生命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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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有衡天之力的穆如世家,养育的女儿们美丽聪慧,被立为皇后者十二人。史书的字里行间留下了这些皇后的名字事迹,面目鲜明,各具性情。
◆提剑闯宫的皇后——太祖的皇后穆如天霖。这位在瀚州草原长大的蛮族女子曾因卢容逆案牵涉太广,提剑闯入太祖“养病”的合璧宫,太祖只得丢下宠妃,立刻上朝。
◆唯一一位摄政的女主——章帝的第二位皇后穆如清旻。章帝在元夕灯会上遇刺后身体一直虚弱,皇子年幼,穆如清旻便帮助章帝处理国事。章帝临终遗命由皇后监国,寻找失踪的太子牧云从。所以在端朝历史上存在一个近七年的没有皇帝、纯由皇后执政的时段,这也是端朝前叶最为繁荣安定的时期,学界称为“后隆治时代”或“补天梭时代”。由于穆如清旻留下遗嘱,因皇帝年幼而摄政的后妃还政后必须自尽明志,所以此后两百余年中,端朝再未出现走上前台的女主。(请参看燕然《九州·九张机》)
◆直称皇帝为“贼”的皇后——元帝的皇后穆如婵。因元帝是杀幼侄(悼帝,被杀时仅三岁)篡立,穆如婵经常当面讽刺他是“贼”,“群侍俱面色如土,战栗待死”。元帝杀人如麻,唯独对这位皇后非常容让,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长于民间的皇后——武帝的皇后穆如烨。她出生在端朝最为混乱的“卅年乱政”期间,祖父穆如维艾把她送到越州,在南枯家长大。平民生活令她性情活泼自然,并且拥有一段清纯的初恋。直到十四岁,她才知道自己出身天下第一世家,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是肃帝的嫡长子。后半生的宫廷生活或许令她改变颇多,但从未改变她乐观善良的天性。
◆以妒成名的皇后——和帝的两个皇后穆如洗黛和穆如净绮。所说这对姐妹花的小名分别是“虎子”和“豹子”,荏弱的和帝在她们面前连选妃子的权力都没有,曾因偏爱侍妾被虎子罚在庭院中长跪一夜,他竟不敢起身;豹子则干脆把和帝的宠妃禁闭起来,和帝也不敢去释放。(请参看goodnight小青《九州·奈何花》)
◆唯一一位废过皇帝的皇后——威帝的皇后穆如明光。太华殿之盟规定穆如氏大将军有废立皇帝之权。但事实上,做出端朝历史上仅有的一次废黜皇帝的决定并非大将军穆如明灭,而是身为太后的穆如明光。她大义灭亲,其实源于对这个儿子的品质长久以来便怀有的忧虑。(请参看楚惜刀《九州·天光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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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同祀】
太祖牧云雄疆在宸极元年十月诏告天下,牧云穆如两家世代约为兄弟,同气连枝,万载不移。特旨将皇城中的追远殿重新整修,前殿供奉牧云氏三代先祖及之后历代皇帝的神位和画像,后殿供奉穆如氏的先祖和后世历代大将军的神位画像,左侧殿称永怀阁,供奉开国功臣,共享烝尝。庄帝时又重修了右侧殿,供奉历代治世贤臣,称凌烟阁。
每年元旦,皇帝和大将军都要率领各自家族子弟,到追远殿共祭两家的祖先和侧殿中的功臣。新皇继位或是大将军袭封,除在太华殿举行仪式外,还要带领诸臣“告于追远殿”。仪式结束后,皇帝与大将军需要留在追远殿冥思数个时辰,怀想创业之艰难、守成之不易。做出重大决定前,皇帝也常常也要到追远殿中祭告两家祖先。
两个宗族合祀了三百余年,直到溥宁十一年,明帝牧云勤在追远殿冥思一夜后,终于艰难地做出决定,将穆如世家流放殇州。在没有明帝旨意的情况下,南枯箕等人私自将穆如世家的灵位撤出了追远殿,奉存在殿中的谱谍亦被焚毁。数日后,明帝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后殿伫立良久,黯然离去,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想了些什么。
九年后,硕风和叶大军破城,乱军闯入追远殿,前殿中牧云氏的画图谱谍因之残损大半。牧云笙和穆如寒江回到这里时,三百年的伟烈英风已化作狼藉满目,两个少年便在这片疮痍之上,在他们先祖的注视之中,结下了新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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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间同晓梦】
【恩怨交织】
端朝历代皇帝,只要留有遗命的,必会将嗣君托与大将军;而历代大将军辞世之前,皇帝也会亲临天衡府,在病榻前听取大将军最后的叮嘱。互托孤儿,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或许只是一种形式,但对牧云穆如两家而言,风平浪静的情况实在不多,更多的时候他们需要认真履行这一托付,共同拆解殿宇间的暗斗明争。
三百余年间,牧云穆如两姓关系最好的时期有四个。第一个便是太祖时期。太祖牧云雄疆与圣武王穆如天彤互相了解并钦佩对方的才干与胸怀,所以在结盟之后能够同心同德,互照肝胆,共商大事,分担重任。他们共同改进和完善了各项统治制度,也为自己的子孙树立了处理相互关系的典范。穆如天彤的女儿嫁给了牧云雄疆第七子牧云直,他们的长子一出生,牧云雄疆便确定牧云直为皇位的继承人,以便端朝政权由同时拥有两家血脉的人来统治。这一时期是两个家族的第一个蜜月期。
但牧云雄疆和穆如天彤终有去世的一天,皇帝与大将军不会每一代都英雄相惜。牧云雄疆建立的这一套与穆如世家“共享江山”的体制,是人族历代王朝所未有的,因而不断有人想怂恿皇帝去推翻它,或取穆如氏而代之。对有此等祸心之人,大多数皇帝都予以严惩,因而直到端朝末叶,无论亲疏,即便近支之间小有争执,皇帝对穆如世家的礼敬却未减分毫。
桓祖、庄帝两朝,牧云穆如两家的关系保持了平稳。而章帝在位期间,则是两家互相扶助、最为相濡以沫的时期。因为章帝继位时只有十岁,朝中分裂为帝党、后党、王党三股势力,后党以林太后的弟弟肃宇侯林芗为核心,王党以章帝的叔父密王牧云昕为核心,而穆如昭明身为托孤重臣,坚决维护章帝,是帝党的中坚,这使得章帝与穆如世家的感情纽带又因政治上的同盟进一步加强。章帝成人不久便发生了百狄之变,穆如氏的势力急速衰减,此时章帝选择了扶助穆如世家,不但两位皇后均娶自穆如氏、亲自抚养穆如昭明的遗孤,而且重用穆如氏的旧部,与另外两党抗衡。而继立的皇后穆如清旻(孝贞皇后)才能出众,成为章帝最亲密的战友。隆治二十年元旦,章帝遇刺重伤,由于反对皇后代摄国政,后党、王党纷纷上书,许多牧云氏皇族成员也认为“前晟实亡于后宫干政,其鉴不远”,一时间弹章如雪。然而性格温和的章帝此时坚决异常,他扶病上朝,公开申明:他现在重伤无法理政,“太祖与穆如氏约为兄弟,正在此时”。章帝抬出太祖,穆如皇后又广受武官推崇,加之章帝明令再敢妄议此事一律锁拿下狱,反对声渐渐沉寂。在章帝的支持下,穆如皇后的才德逐渐被朝臣认可,随着穆如丕显卓越军事才华的显露,穆如世家终于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由于章帝与穆如皇后的同心戮力,帝党最终击败了另两股势力,稳定了朝局,而穆如世家的实力和声望也如日中天。
景新二十一年文帝去世,端朝从此进入最为混乱的“卅年乱世”时期,两个家族之间第二个关系平衡期亦就此结束。肃帝牧云闻继位后,为消灭异己擅杀兄弟和重臣。大将军穆如丕显年近六十,抱病在身,劝谏不听,被当面顶撞,竟气得昏厥在地。肃帝虽然亲自送穆如丕显回府,百般认错,却命穆如维艾在家照顾父亲,免去他的丞相之位。无故罢免穆如氏子弟的职位,这在端朝历史上空前绝后。肃帝意在立威,但此举无疑伤害了两家历经百年的和睦,更送给政敌又一条推翻他的理由。但无论如何,“卅年之乱”中全靠穆如世家的力量,肃帝的血脉才得以保全。
整个“卅年之乱”期间,牧云穆如两家的关系是较为冷淡的。元帝和幽帝都是杀人如麻的君主,穆如维哲兄弟六人连同家族中成年的晚辈,几乎从不住在天启,或平定叛乱,或养兵屯田,不介入皇族间的纷争,但这也导致朝局进一步失去控制。恭帝牧云承烈被迫退位前曾大哭说:“设蔚王居此座,穆如氏诸舅忍袖手乎?!”(恭帝的生母是冯皇后,他的三弟牧云承恩封蔚王,为孝节皇后穆如婵所生)谴责穆如世家坐视他被欺凌的漠然态度。
肃帝被杀后,穆如维哲将他的遗腹子牧云承则秘密送往越州,交给南枯岑抚养成人,后来又协助牧云承则讨伐幽帝,夺回皇位。武帝牧云承则的继位结束了三十年的乱世,也开启了牧云穆如两家第三个关系最为融洽的时期。对于于自己有救命、抚育和襄助复国大恩的穆如世家,武帝始终十分倚重,他与皇后穆如烨之间的感情也为人所称道。武帝亲征前反复叮嘱太子听从舅父(穆如焕)的训导,与穆如氏协力清理乱世后错踪诡谲的政局。
武帝子宣帝、孙和帝、皆是一脉单传,两代皇帝都较为文弱宽仁,多倚重穆如氏的势力,从而出现了祖孙三代(武帝、宣帝、和帝)均娶穆如氏女为皇后的盛况,并很快进入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亲密时期——穆帝威帝时期。
穆帝三岁继位,穆如世家本就是穆帝的舅家,加之伯父的影响,穆帝对穆如氏的亲近却终生未变。穆如铁山阵亡后,子孙年幼,穆帝视之如亲生。威帝牧云天翊与穆如铁山的女儿穆如明光自幼订婚,一向视穆如氏为自己的亲眷。穆帝死于天罗之手,大变猝发,穆如世家协助威帝继位,迅速稳定朝局,可谓威帝朝第一功臣。而威帝与皇后穆如明光(孝昭皇后)亦是端朝历史上有名的恩爱伉俪。
威帝之后,废帝、毅帝、明帝先后继立,端朝已是纲纪废弛,国力日下,渐渐露出末世光景。兴国公禹静卓如临终叮嘱毅帝说:天衍仪最后的启示是穆如氏将有大难,而一旦牧云氏处置失当,国家也将随之顷覆。毅帝为此特意在两个较为出众的儿子——第三子牧云勤和第六子牧云栾之间选择了与穆如世家联姻的牧云勤继位,企望他能与穆如氏共渡危局。他没有想到,导致了穆如氏几乎举族覆灭的那场大祸的,正是他的这个决定。
溥宁十一年,明帝牧云勤因穆如氏诸将在衡云关战败,不顾三百余年的旧制与殊勋,下旨将穆如氏举族流放殇州。而在衡云关击败穆如氏的,是决心夺回皇位的牧云栾。至此,牧云氏与穆如氏两个家族的关系彻底破裂。九年后,天启被瀚北八部联军攻破,端朝的国运已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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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可知,牧云穆如两家之所以能够一起走过三百年,是因为潜流暗涌始终冲击着这个在华族腹地建立的蛮族帝国,因为权术阴谋永远厮缠着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他们需要有人可以相互依靠,以合力共御时艰。于是,在每一个关键的时刻,他们互倚则国治,互疑则国乱,互敬则国安,互杀则国亡。绵延十四代,共有的帝国战船始终被两条纤索牢牢拉住,当其中一条被斩断,战船便不可避免地沉没在历史的激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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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多舛】
与开国时封赐的诸多功臣世家相比,穆如世家礼遇最高,权力最大,享爵时间最长,与牧云皇族关系最近。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官高爵显、英雄辈出的名门,三百余年间曾屡遭困厄,子孙折损,甚至有斩嗣之危。正如《端史·大传第二穆如世家》的总序里说的那样:“艰危屡作,宗绪萦于一线者三。”多经磨难仍护国三百年不移,实在堪称不易。
雪炽原之战前,穆如氏十四岁以上男丁超过五十人,但征战连年,到太华殿结盟的时候,穆如氏仅余成年男丁(蛮族男子十六岁、女子十五岁为成年)九人,以及七个未成年的子侄。宸极二年,按照十六人的血缘,穆如天彤将家族后裔分为六支。宸极六年,穆如天彤的继室夫人牧云依兰生下了穆如天彤的第四子穆如傲,这是牧云、穆如两姓联姻所生的第一个孩子,牧云雄疆特旨封穆如傲为上轻车都尉,而穆如天彤则将穆如傲单独列为第七支,以示对此子血统的重视。这七支的划分一直沿用到穆如丕显重分宗支之前,天衡府也因此被百姓俗称为“七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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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帝隆治十三年四月初四夜,越州前线大营、天启天衡府内及镇守各处要隘的所有穆如氏男子,无论老幼,七支共六十余人全部暴毙。尊荣无匹、威名远播的名将世家,竟在一夕之间只剩下寡妇孤女,惨案震惊朝野。章帝下旨,限期查清死因,将元凶绳之以法。当时多资深秘术师都倾向于认为,有一种叫做“百狄术”的暗月系秘术发挥最大威力时或许能够造成这样毁灭家族的效果,但这种秘术早已失传,而且“发挥最大威力”的必要条件之一,是该家族的男子中有两到三个暗月秘术师,并亲自施法。诅咒自己的家族灭门,这是无法想象的事;而且穆如氏罹难的男子都出生在端朝建立以后,平生经历清清楚楚,从无一人修习过暗月系哪怕是入门级别的秘术。所以,虽然这场惨祸被冠以“百狄之变”的名称,但无论端朝官方还是穆如世家,都并不认同这一结论。这场惨案所使用的手法,最终成为端朝历史上一个久悬示决的谜团。
同年八月,寄托着穆如氏全部希望的遗腹子穆如丕显降生,穆如氏香火终于得以延续。在穆如丕显成年以前,穆如氏的女儿们自觉自愿地承担起了支撑门楣、不堕声威的重任,她们的坚毅、勇敢、聪慧令人们对这个家族更生崇敬。
文帝景新四年,穆如丕显按照前代惯例,将自己的六个儿子按年齿分为六支,并正式确定大将军一职由长房世代承袭。虽然七支变成了六支,“七王府”的俗称仍被沿用,甚至到了徵朝,天启城仍有“七王府”这一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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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朝之后,由于瀚州及边境屡有征战,穆如世家的长房人口渐少,第十代大将军穆如铁山战死后,长房只剩下他的一儿一女,儿子穆如明灭尚幼,大将军印便由长女穆如明光执掌。所幸其余五支尚有十几位能征善战之将,方不至落到如百狄之变时那样只能由女子出征血战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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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明帝溥宁十一年,更大的灾祸降临在穆如世家头止。
在阻击邺王牧云栾叛军的战斗中,因战力不足和其他将领的掣肘,穆如氏诸将在衡云关战败,这是三百余年中穆如世家第一次折戟失城,且战败之地又是三百年前由穆如部血战一月夺下的中州要隘衡云关,大将军穆如槊与诸兄弟心中的悲愤可想而知。明帝大为震怒,他终于撕毁了太华殿之盟,于十月九日下旨,以“丧师辱国”的罪名将穆如氏全族流放殇州。三百年间与天子比肩的煊赫世家就此抄没,历代名将精心研究改进战法铸就的穆如铁骑从此失去了主人。
殇州是端朝军队在对夸父族作战中屡屡失利的地方,所以对于流徙殇州的罪犯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只要筑起一座城池,一切罪名均可赦免。十年后,穆如世家以全族性命为代价,在殇州筑起了第一座夸父不敢撼动的人族城池。当牧云氏最后一个皇帝牧云笙坐在空旷的宫殿里,等待右金的骑兵再一次踏破都门,穆如氏最后一个后裔穆如寒江,擎着穆如世家的紫麟大纛,带着世所未有的精锐骑兵,重返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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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定之局】
三百年的世家大族一夕湮灭,但三百年的恩怨仍在,三百年前的誓约仍在。
从牧云雄疆与穆如天彤缔结“雪炽原之盟”开始,为了同一个目标,同一片疆土,同一个政权,两个家族同辱同荣,经历了同样的沉浮风浪。
他们之间曾经有过肝胆相照的相互扶持,也有过无数次的摩擦与碰撞,恩怨是非,都绝非语言所能倾尽。被流放后,穆如世家在殇州苦战十年,唯一幸存的传人穆如寒江怀着对牧云氏的刻骨仇恨,率部回返中州。他下定决心,要改变穆如天彤放弃皇位的错误决定,他要登上帝位,同样以一纸诏书流放牧云氏全族,让他们像他的父母族人一般受尽折磨而死。与屡历生死的穆如寒江相对的,是手无寸铁的少年天子牧云笙,以及牧云栾的宛州叛军、硕风和叶的北陆劲旅、褚荆的乱民雄师、路然轻的羽族奇兵,以及一个哀鸿遍野的残破国家。
与他的先辈一样,穆如寒江从不认为大端江山仅属于牧云氏。所以,在这个变乱的时代,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搁置家族血仇,与牧云笙共御外侮。两个家族三百年积累的不仅仅是恩仇纠葛,还有太多的光荣与责任。他们相约,扫清外敌之后,以太华殿中的宝座为注,各提劲旅,生死一决。
不知这场新的凤麟豪赌将怎样令天地失色,又将有怎样的结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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