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朝那些事儿·芝兰玉树》by苏冰
2017-04-14 11:44阅读:
《端朝那些事儿·芝兰玉树》
作者:苏冰
刊载于《九州幻想·夜之岚》2011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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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百家讲坛
端朝那些事儿 [二十五]
中兴砥柱
文/青都龙渊大学 人族语言文学系教授 翼中天
第四讲 玉树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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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今天这一讲我们来介绍后九侯中的第四个家族——镇平侯苏氏世家。
最近沸点原创网有一部当红的小说《志学巷》,相信在座很多人都看过。因为这部小说,“镇平侯苏府”这个名词被关注了,原因是不少人喜欢文中的第一男配苏柘、第二女配苏栩。虽然小说里很多令人动容的情节于史无据甚至纯属虚构,但这两个人物历史上的确存在,而且确实是镇平侯苏府的成员。今天我们就来讲一讲镇平侯府的真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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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平侯苏氏一般被认为是华族高门,其实这种说法并不确切。它融入过蛮族血统,而且这血统来自蛮族最显赫的门第。这也是苏文郁得以名列后九侯的直接原因之一。这一点我们放在后面细说,首先我们来说说苏氏的先祖。
《莹川县志》上记载,苏氏祖籍在宛州的昌关,晟朝中期因为水灾,寡母带着兄弟二人逃荒到清邑的莹川县,在离县城一十里的榆村定居下来,生根繁衍。这种说法与现存的《苏氏家谱》徵朝中期抄本相同,不排除是在编撰县志的时候参照了家谱,或者在修订家谱的时候摘抄了县志。总之在没有发现其他史料之前,我们采信这种说法。
晟朝末年因为要和北陆军打仗,征发的兵役和徭役空前繁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莹川也概莫能外,按照户口出人,一家有三个成年丁男,就要出两个去服役。不少地方官逼民反,形成了多股匪寇,占山为王,四处抢掠。莹川在楚唐平原的中心,自古就是富庶之地,所以土匪来得就格外勤。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苏家有一个叫苏丰年的年轻人站了出来,组织起全村的青壮,修起寨墙,日夜轮守,保护自己的家园。开始只是防范土匪,后来演化成几个大的村落组成了地方私兵,土匪来了打土匪,官兵来了就打官兵,公开抗税抗役。苏丰年因为心思深细,动员彻底,侦查到位,指挥有方,被推举为私兵的首领,名字也渐渐在五里八乡传开。
莹川一带乡间特产一种叫虎鸦的鸟,用它的腿骨做成的短哨形制类似雾笛,吹的时候声音几不可闻,但数里之内如果有人拿着同一只虎鸦的另一条腿骨制成的鸦哨,就可以听到类似虎啸的声音。苏丰年等人侦查匪情时用鸦哨传信,所以莹川苏
氏在当地被称为“虎咆苏家”。苏家发迹后,徽记也是一只瞠目怒吼的老虎。
原本苏丰年在家乡已经挣下了一番声名,却不料随着穆如氏大军的南下毁于一旦。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穆如大军占领清邑之前,各村落的首脑们就聚在一起开了会,有人慷慨激昂,说我们是衣冠礼仪之邦,决不能屈身侍奉蛮子!蛮人来了,我们就和他们血战至最后一人!苏统领,我们华族的生死存亡就全靠你了!苏丰年很冷静,回答说“蛮族已经占领了天启,现在又挥师宛州,看来是所图者大,决心要在东陆发展了。晟朝腐败日久,兵无死战之念,将无守土之心,所以才让蛮族节节胜利。只靠我们这点人手,怎么可能抵挡虎狼之师呢?虽然诸位责之以民族大义,但我自问没有担当此任的才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乡巴佬,大道理是说不来的,当年对抗官府无非为了活命,如今也不敢带着大家去送死”。这番话说出口,自然要受到一群人的围攻,大骂他怕死怯战、卖祖求荣、毫无气节、罪该万死。苏丰年也不辩解,任凭他们痛骂,只是垂头默坐不语。这些大义凛然之士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了一遍,之后也就蔫了——很显然,他们既没胆量真的去跟蛮族大军抡菜刀,也不敢在蛮族过境的时候跳出来表示不服王化。他们唯一的表现气节的方式,就是以各种方式辱骂、孤立苏家,使之不齿于乡党。在莹川这样的小地方,这种孤立是相当可怕的,苏家儿女婚嫁都成了问题。这种压力导致了苏家内部的分裂,苏丰年的两个弟弟先后离开莹川,移居外地。只有苏丰年和长兄苏大年继续留在莹川,守着薄产低调生活。
苏丰年的这段历史,至少在华族眼中算不上光彩,更不值得夸耀。对新建立的蛮族政权而言,他这种做过乱民之首的危险分子也是首屈一指的专政对象。所以他的后半生过得相当沉郁,儿孙也低头做人。不过在他的晚年,又发生了一件对他的后代影响很大的事。
这件事记载于《异谈录》和《隆治名臣传》,说在桓祖永靖初年,苏丰年在自家田边遇到一个路过的老头。老头谈吐文雅,态度又特别和善,苏丰年心里一热,就把自己这些年两面受气的烦恼说了出来。老头挺惊讶,说:“原来你就是苏虎咆,如今怎么这般落魄?”感叹了一番,又对他说:“你本是个可造之材,可惜缺乏正确的指导,又没有足够的进取之心,否则早就在乱世之中乘风飞举了,又怎么会困守在这小小山村中呢?”从怀里掏出两本书说:“好好读这书,你的烦恼就会渐渐开解。”苏丰年问他的姓名,他摆手不答,叹息良久,飘然而去。苏丰年仔细看手里的书,本来以为是长门修身静心的法门,没想到是两本兵法。苏丰年想找老头问问为什么要给他兵法,结果沿路追出去数里,都没有发现老头的踪迹。
关于赠书的过程,两本书的记载只有细微差别,比如《异谈录》说老头是独行,《隆治名臣传》说老头带着个没有台词的小奚奴。但关于老头身份的认定,两本书就大不一样了。《异谈录》多说这老头是晟朝敦武将军明体仁身边最有名的军师鹿容安,《隆治名臣传》就更亮了,说这老头是晟朝末代天子的儿子,奉嗣侯姬威。
无论鹿容安还是姬威,共同的特点都是跟晟朝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只不过在这两本书成书的端朝初年,对晟朝遗族不是十分忌讳,鹿容安的亲族完全没有受到牵连,姬威更是受了太祖的册封,享受国宾的待遇,在封地养得心宽体胖,活到七十一岁寿终正寝,所以写这两个故事的人没有把他们看做身份敏感的政治人物。但是到了武帝中兴之后,对华族尤其是和晟朝政权有过关联的家族政策骤然收紧,就有人翻出这段记载来举报了,要求镇平侯苏文郁说清楚:你们家跟晟朝到底是啥关系?
这麻烦大了。我们知道,武帝朝做的几件大事,其中之一就是“清蠹”。什么是“蠹”呢?现在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在牧云穆如联军攻打天启的最后关头,以太史令司马德操为首的三十四个华族世家的族长在太华殿歃血为盟,誓约虽然表面上臣服蛮族政权,实际则通过骗取蛮族统治者信任逐渐渗透到政权内部,秘密实施破坏,而且这一伟大事业将代代相传,直到达成颠覆蛮族统治、光复大晟的目的。这个计划的代号叫作“豢龙”,执行计划的人自称为“豢龙者”。但在端朝统治者口中,他们就被称为“蠹”。“清蠹”,清的就是跟姬家藕断丝连的人。这是当时一项主要的政治任务,皇帝亲自监控,丞相仆射主抓,“兴国公禹静中”这个名字,当时华族人梦里听见都能立刻吓醒。任你王侯公卿,沾上“蠹”的边就算完了。镇平侯虽然是跟从武帝匡扶社稷的中兴功臣,也保不齐武帝为了显示清蠹的决心而杀一儆百。
对此镇平侯苏文郁反应十分淡定,只回答了四个字:以讹传讹。武帝想了想,笑了,走下丹墀拍着苏文郁的肩膀说:“这事无论当年有没有,如今你我可是表兄弟,你怎么可能生异心呢?”然后这事就过去了。
苏家明明是正宗的华族,怎么跟武帝又成了表兄弟呢?
其实这个亲表得有点远,但确实存在。这就得说到苏丰年的曾孙苏慕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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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丰年郁郁终老于乡野,儿子孙子都是勤劳本分的农民,但他的第四个曾孙苏慕风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彻底改变了苏家社会地位。苏慕风十六岁从军,投身于穆如铁骑。当时正是百狄之变后,孝贞皇后穆如清旻因为怀了后来的端文帝,身体不便,不能再统帅大军,于是由七小姐穆如棣华接掌大将军印。穆如棣华很善于发现和使用人才,苏慕风作战勇敢,而且思路非常灵活,在征缴越州叛军时表现突出,很快就得到了穆如棣华的赏识,后来一直封到上将军、清江侯,可以说是穆如世家的左右手。《隆治名臣传》里记载苏丰年的故事,其实就是为了说苏慕风生而不凡,他曾祖父没有看懂的书,他看懂了。这可能是因为《戎行小札》中说苏慕风很有指挥作战的天赋,所以同袍中有人“疑其曾习兵法”。“曾习”还能是在哪习呢?只能是在家。于是以讹传讹,苏慕风的祖先就这样被塞了一套来历不明的兵法。
在苏慕风崛起的路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就是他奉旨护送孝贞皇后最小的堂妹穆如桑若前往宁州,就宁瀚边境一触即发的大战进行斡旋。穆如桑若十八岁,苏慕风二十二岁,绝世的外交天才和无双的青年将军,这种组合不擦出火花来就真奇怪了。一年后,穆如桑若请求孝贞皇后成全自己与苏慕风的亲事,但孝贞皇后没有马上答应。首先是因为穆如世家此前从未与华族联姻,其次苏慕风并非世族出身,而且祖上还有个“暴民”的帽子没有摘掉,他本人的官职也不过五品,虽然以他的年纪来说这已经是升迁很快了,但对于穆如桑若这样要比照公主之礼出阁的贵女而言,苏慕风的身份实在低了不是一点半点。在崇尚高门世族的端朝,两情相悦但身份相差悬殊的婚姻,实在算不上良缘。但苏慕风和穆如桑若在婚姻问题上的态度都很坚决,无论别人说什么,劝告也好讽刺也罢,统统放在一边,坚持自己的选择。幸好孝贞皇后是个有发展眼光的人,经过一年的考察,认定这个平民出身的年轻人值得培养,于是同意了这桩婚事。隆治一十五年,穆如桑若下嫁。婚后两人育有三子一女,长子苏颐和三子苏颖都是隆治、景新年间的名将,次子苏顾官至都御史,女儿苏灿是文帝的贵妃,生申王牧云瞻。
苏文郁是苏顾的孙子、穆如桑若的曾孙,武帝是孝贞皇后穆如清旻的曾孙,从祖奶奶那儿论,他俩确实是表兄弟。所以苏文郁虽然姓苏,但他是带有穆如氏血统的,又曾和武帝一起出生入死,受封为后九侯之一,这样的身份,晟朝能给他什么好处让他反水?
所以皇帝哈哈一笑,这事就打算揭过去了。但苏文郁很严肃地向武帝进谏说:“清蠹一案虽然事关社稷,但也应该考虑时隔百余年,很多当初歃血者的后代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比如前晟少司马沈无知的后人,繁衍一百余年,如今人数已近四百,散居在东陆各处,这些人难道个个都是乱党吗?如果不加甄别,过分株连,只怕会将一桩已经要消磨殆尽的阴谋变成现实的危险。”苏文郁一向性格温和,很少这样正颜厉色。武帝看到他如此郑重其事,再一想天牢里源源不断抓进来的“蠹”,也觉得打击面有些过大。于是吩咐禹静中,除非确有谋反实据者要严惩,其余的排查后即行释放。尤其是没有犯罪能力的老幼,尽早宁家住坐。
苏文郁的这个建议极大地缩小了因“清蠹”而被查处的人员范围,至少有近万人是直接受益者。徵朝史学家彭觉安读《端史》至这一段时评价说:“苏武昭(苏文郁谥号“武昭”)惠及天下却不藉此收买人心,上天感念他这样无私的悲悯,才赐福他的子孙能够与国同休。”
“与国同休”,指的是直到端朝灭亡,镇平侯的爵位仍在承袭,既没有像襄国公叶默氏、咸宜侯百里氏那样被皇帝剥夺,也没有像兴国公禹静氏、扬威侯薄氏那样断绝了香火,这在端朝三百年间数百个有爵之家中是相当少见的。行走在政治的刀尖上一百余年没有遇到大的困厄,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种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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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端朝的侯爵分为锡爵侯、列爵侯和赠爵侯三级。其中锡爵侯最高,只有开国九侯、被奉为国宾的姬氏二侯和文帝所封的景新二侯才是锡爵侯,子孙永世承袭,不降等。也就是说哥舒氏的后裔永远是“绥远侯”,不会变成“绥远伯”、“世袭将军”。赠爵侯在三级侯爵中最低,是死后追赠的侯爵,只能用来褒扬死者、提高抚恤等级和丧葬规格,不能被子孙世袭。比如《端史》中说穆如棣华“谥诚显,赠侯爵”,这就意味着穆如棣华生前并未封侯,死后追认,这就是赠爵侯。除开锡爵侯和赠爵侯,其余的侯爵都是列爵侯。列爵侯可以承袭五代,但世袭时要减等,依次递降为一等伯、二等伯、一等世袭将军、二等世袭将军、三等世袭将军。苏慕风的清江侯爵位就是列爵侯,他去世后长子苏颐袭封为清江伯,这就叫降等承袭。五代之后,爵位就不存在了。而包括镇平侯在内的“后九侯”同样是列爵侯,但承袭的方法比较特殊,可以世袭十代,且前五代不降等,后五代才按照普通列爵侯递降,算是酬答“匡复正统”的优惠待遇。
其实武帝原本想比照开国九侯赐予爵位,但有大臣劝阻说:“开基立业之功,后世不可与之比肩。文皇帝封景新二侯为锡爵侯就是犯了这个忌讳,反倒折了这两家的福泽,如今竟死无遗类。恳请陛下为臣子惜福,万万不要再蹈覆辙。”武帝不得已才专门设置了这种世袭十代的侯爵,作为折衷。所以后九侯的爵位虽低于开国九侯,却大大高于普通侯爵,是武帝领导班子中的实权派。
苏文郁既然是苏慕风的曾孙,他又是怎样获得镇平侯这个更胜先人的爵位的呢?
这就要从对苏文郁影响最大的一个人身上说起。这个人就是他的堂叔苏陟。
苏陟是清江伯苏颐的次子,从小就格外聪慧,言语行事异于常人。他十一岁的时候去亲戚家做客,赶上亲戚家跨院失火,因为火势很大,内眷都惊慌失措,苏陟说:“失火的地方在南面,离此有三十余丈,现在风向偏西,风速三节(“节”是端朝军中计算风速、流速的单位),就算没有人救火,烧到这里也要一个多时辰,尽可不必慌乱。”亲戚家的长辈听后大为惊奇,后来果如苏陟所言,火没有烧过来就被扑灭了。亲戚将此事告诉了苏颐,苏颐虽然斥责儿子自作聪明,却也开始留意他的才能。
恭帝瑞临三年,苏陟在越州东宁折冲军府任职。当地真族首领鲁平发动叛乱,声势浩大,手下匆忙前来禀报的时候,苏陟正在下棋,一边落子一边微笑着说:“鲁平这个人贪吝而短视,做事畏首畏尾,只要他在桦城受挫,马上就会急着撤退了。”后来果然如他所言。
作为端军中有名的智将,苏陟的仕途却并不顺利。他是肃帝牧云闻在毓华宫的伴读,但与肃帝志趣不投,因而并不受肃帝宠信,但在他人眼中却又被视为肃帝一系,因而肃帝死后他被长期弃置。苏陟的堂弟苏陲是元帝的死党,元帝被杀后苏陲也被摄政的协王牧云承宇杀害,苏家受到牵连,苏陟也数年得不到升迁。幽帝龙昌四年夏,越州东部暴雨成灾,白依江出现百年不遇的大水,苏陟在冒雨指挥救灾时意外落水身故,很多人猜测是因为苏陟在军中有一定威望,所以被幽帝伺机暗杀。在毓华宫读书时,太傅洛书诚曾称赞苏陟有“王佐之才”,可惜生不逢时,终生蹉跌,才华没有机会施展。他死后不少名人都写了祭文,痛悼这颗过早陨落的将星。
苏文郁的父亲苏际早逝,只留下苏文郁一子。母亲杨仲全认为男孩必须有父执教导,不能在一个全是女人的环境中娇养,于是狠了狠心,把苏文郁托付给亡夫的堂兄苏陟。苏陟当时空有个四品头衔,基本处于赋闲状态,又很喜欢苏文郁的聪明懂事,就将这个侄儿带在身边言传身教,聊解忧闷。苏陟的儿子苏文徵虽然才能一般,却非常忠厚,也很爱护这个失去了父亲的堂弟。苏文郁在苏陟身边住了五年,龙昌四年五月他回京看望母亲,没想到这一去便是永诀。听闻噩耗,苏文郁伤心大哭。十岁到十五岁,他最重要的学习和成长阶段是在苏陟身边度过的,苏陟的智慧和正直都令苏文郁由衷敬重。本来因为苏陟怀才不遇,苏文郁就对幽帝很有看法,如今伯父又死得蹊跷,虽然苏文徵一再解释父亲的死是个意外,不关幽帝什么事,但苏文郁不听,固执地把这份仇恨记在了幽帝头上。他对苏文徵说他绝不为幽帝的江山效命,苏文徵无可奈何,只好矛盾上交,请出叔母杨仲全来劝导这个小弟弟。
龙昌五年年初,十六岁的苏文郁入穆如铁骑。虽然幽帝和穆如世家关系微妙,但在子民心目中牧云穆如仍是一家,所以苏文郁入伍,等于还是为幽帝效命了。苏文郁内心十分矛盾,一方面,他必须有薪俸奉养寡母,另一方面,他又始终记得幽帝对苏陟的迫害。看他这个时期数量不多的诗作,能明显感觉到当时他的心态非常纠结和迷茫。
龙昌年间正值乱世,朝局不宁,边患丛生,穆如铁骑只得四处救火,苏文郁随之转战数年,也积累了不少军功。他善于寻找敌手的弱点,并据此找出直击要害的战法,以最小的伤亡击溃对方。比如在越州与中白山河络作战时,河络使用了大量的作战将风,这些将风形态各异,具有五花八门的杀伤能力,接战之后端军损失很大。苏文郁请来河络匠人,仔细研究了将风驱策的原理,认为将风最大的弱点就在于操控将风的河络自身。将风虽然有的坚不可摧,有的周身冒火,但没有坐在其中的河络,它们就只是毫无作为的死物。所以苏文郁向穆如维允建言,调集天宁卫中的寰化秘术师,直接控制和干扰河络的精神。他的建议得到了采纳,被精神控制的河络无法再与将风保持意念连结,将风于是无法移动;还有些河络发起疯来,操纵将风掉头攻击同伴,河络阵中大乱。端军趁机发动攻击,取得了蛇行谷大捷,苏文郁被记为首功。
到穆如世家决定助武帝讨伐幽帝的时候,一来苏文郁本来就是穆如铁骑的将领,二来他一直就为幽帝害死了苏陟而他却不得不继续做幽帝的臣子而烦闷,现在居然有机会换个皇帝,还能跟幽帝彻底清算,那他当然要积极参与。于是,苏文郁毫不犹豫地随着穆如氏倒向了武帝一方,还在讨逆途中陆续招降了几个堂兄弟、苏氏的世交以及旧部。当然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那便是苏氏一家老小都被幽帝关进了死牢。死牢中暗无天日,牢中人犯尤其是老人小孩死亡率极高,所以苏文郁兄弟心急如焚,盼望攻入天启之心绝不下于武帝。
武帝率军进入宛州之后,在沁阳与梦沼之间遭到幽帝军队的合围。苏文郁当时刚刚独领一翼,翼是端军中的一级建制,一翼含三个营,共一万人左右。他的任务是在南面阻击白水方向的援军,给武帝攻克沁阳争取时间。苏文郁的兵力只有白水援军的三分之一,而且侧翼的穆如炯部刚刚遭受很大的伤亡,还没来得及休整,所以他承受的压力很大。苏文郁仔细勘察并充分利用了建水两岸的地形,又利用援军将领许荣坤的多疑,大量使用了疑兵,虚实结合,果然成功地拖住了许军。他又利用许军渡江的机会,在穆如炯的策应下,将许军分割成小段围剿。许军损失过半,只得退回建水以南,眼睁睁看着沁阳落入武帝之手。苏文郁以此一战成名,武帝称赞他智慧过人,苏文郁逊谢说:“我伯父的用兵之道,我学到的不足一成。可惜他没有遇到明主,才被埋没在众人之间。”武帝也是伶俐人,一听话头就肃容起身,带头酹酒于地,让大家都来祭奠被幽帝杀害的能臣勇将。帐中的臣子们都对武帝的仁义爱才心生感激,全军上下更加安定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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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灵活多变的指挥艺术,苏文郁还有一大特征:长得帅。当时穆如铁骑中有两大帅哥,一个是穆如焕,另一个就是苏文郁。《端史》中对苏慕风和苏颐、苏陟等人的容貌都没有特别的描写,可见并不出众;但对苏文郁和他的儿子苏显之、孙子苏杭,《端史》却给出了“姿容甚伟”“清朗英硕”“人呼为‘玉将军。’”的特别说明,可见自苏文郁开始,镇平侯府就世代出美男子。有人甚至说,苏文郁谥号中的“昭”字,其实取的就是“容仪恭美”的意思。
苏家崇尚读书进学、文武双全,所以苏家男子的气质都偏儒雅一派,苏文郁因为相貌英俊,尤其显得气度清华。于是自苏文郁封侯之后,“温文尔雅美将军”成了一时审美时尚,最得贵族少女青睐。将门子弟中兴起读书热,太学生们也开始研究兵法,苏家的教育模式成为很多家庭的参考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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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苏慕风青云直上,苏家的社会地位便跟着拔地而起,迅速升级为莹川望族、清邑望族。苏家原是地道的农家,苏慕风的文化基础并不很好,不过他十分勤恳好学,还写信嘱咐兄长建立家塾,劝导子弟好好读书。他哥哥一想,也是啊,清江侯的侄子侄孙,怎么能满足于文盲和半文盲状态呢?自此苏家开始注重读书。苏慕风自己的儿孙就更不必说,有了苏慕风的示范和穆如桑若的督导,符合钟鼎之家身份的文化氛围在清江侯府渐渐形成了。
文化氛围浓厚了,莹川苏氏被埋没多年的艺术天分就开始显现。苏丰年当年吹鸦哨,还不过是用长短音来表示人数、方向;到了苏慕风时代就技能升级了:苏慕风会吹埙。史料上的这个细节被后代艺术工作者无限夸大,比如电视剧《徵陵梦》里,穆如桑若就是被埙声吸引,走出房门,看见了月下长身而立的少年将军。苏慕风的埙到底吹得怎么样不好说,但他的次子苏顾和三子苏颖确实都很有艺术气质:苏顾的书法非常有名,他的《忆远人帖》被书家视为至宝;苏颖喜欢长箫,听过一遍的曲子马上就能吹奏。苏颐的儿子苏陟、女儿苏陶皆善棋,苏陟的棋艺已十分有名,但他表示自己尚不及妹妹苏陶一半。苏陶貌美而多病,十四岁就夭折了,她的未婚夫谢延是端朝有名的史学家,著有《贲史考异》四卷、《沉陆文钞》一卷,因苏陶去世而终生未娶。苏颖的儿子苏阶喜做剑器舞,随骁骑营驻守瀚州时有一次他在宴上弹剑狂歌,引得满座都慷慨涕下。再下面一辈,苏文博名副其实,是苏家出的第一位文学家,著有《人静斋闲笔》,其散文清新朴素,平易近人,为时人所称道:苏文渊是音韵学家,著有《宛东正韵》;苏文弘是古琴名手;苏文静、苏文郁皆有诗名。
苏文郁虽然是武人,却因为生长在清江侯府的文艺氛围中,文字功底很好。他的诗章多写军旅生活、边塞风情,颇有可读之处;加上长得帅,所以世称“风雅将军”。他和夫人都喜爱诗书古籍,所以重文教的家风在镇平侯府被继续推行下去。这一来可不得了,文学艺术人才在苏家出现了井喷,镇平侯的爵位总共传承了九代,每一代都有不同门类的学者和艺术家涌现,小有才名者更是多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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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代】
镇平侯苏文郁能诗,夫人谢芸林出身翰墨世家,以书画见长。
【第二代】
镇平侯苏显之和弟弟苏省之都写得一笔好字。
苏显之的夫人洛韡康是武帝朝有名的才女,作品收录于《画春园诗集》和《画春园文集》,并作《晟诗选》三卷、《江山诗话》一卷。
【第三代】
苏柘、苏橡、苏染、苏栩皆工诗,其中苏柘善琴,苏染善画,苏栩(即苏兰冰)才名尤盛,十五岁就成为延熙十一年言书考的榜首。令当时的人们惊讶的是,苏栩的遗稿除了收录其诗文的三卷《雪鸣编》之外,还有两卷名为《西极云崖传》的文稿,竟是一部没有完稿的长篇奇幻小说。小说中描述了一个幻想中的世界“云崖”,场景瑰丽宏大,想象出人意表,人物形象生动感人,开辟了九州架空幻想小说的先河。
苏栾擅长机械术,曾制造出上弦后可作“步莲舞”的舞傀儡。
苏杼是法制史学家,著有《六朝律考》,诗文收录于《苏文悫集》。
苏柘的夫人司徒琛以诗文名世,有《对镜集》三卷。
苏榉的夫人方约即上月拍出天价的《病母图》的作者。
【第四代】
苏於人称诗书画“三绝”。
苏旖是一代刺绣大师,开创了“流岚绣”工艺,她的绣品被称为“妩绣”(苏旖号“梦妩”),在毅帝溥宁年间就已价值万金,著有《缀梦轩绣谱》;她的丈夫便是开创了宛南画派的秦宗岱。
苏旌是端朝“宛曲四大家”之一,传世剧作四十余种,以《灭云关》最为有名。
【第五代】
镇平侯苏恺是音律专家,著有《大吕私言》,端末散佚。
苏惕厌倦天启的喧嚣,带家眷回到榆村故里,是“莹川词派”的开创者之一,著《阡陌集》。
苏恂娴于文史,精研金石,有《苏文肃公集》存世。
苏悦的丈夫郑格非是“放社”的代表人物之一,提倡质朴自由的文字风格和言之有物的文字精神,有《原心集》四卷。
【第六代】
镇平侯苏启章雅好园林,代表作就是他亲自设计并主持修建,集宛西园林艺术大成的来碧行宫,这使得他与兴阜、隆治年间有“天工”之誉的穆如闵齐名,人称“王孙匠作”。
苏启泰是著名的古玩鉴赏家。
苏启略是端朝史学大家之一,有《晟史补遗》《燮河汉书释要》等著述。
苏启亡是围棋国手,首创了“乱真流”,著有《白衣辑》。
【第七代】
苏兆祥工篆刻,京城朱紫皆以能得他一方印章为荣。
苏兆贞和妻子班淑君专门研究茶文化,著有《嘉木正详》。
苏兆言和她的丈夫孔之璋、儿子孔弢都是有名的剧作家,她的功绩之一是将《西极云崖传》中的三个章节改编成了宛曲,即著名的《赏心阁》、《南窗雪》和《双月记》,辞藻工丽,细腻传神,虽然对原文宏大的背景展现不足,但这种形式无疑促成了《西极云崖传》在更大范围内的流传。
【第八代】
苏撼善古筝。
苏拂、苏擢都有文集传世。
【第九代】
苏墀写有《哭史》诗七十首,怀悼亡国,收录于其诗文集《晦园长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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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谱系实在是令人不能不惊叹印视。但是,一个不得不正视的现象是:与文学艺术极大繁荣同时发生的,是镇平侯府政治影响力的严重衰退。到毅帝、明帝时,除了袭爵的苏启章和苏兆元,朝廷的重要部门再没有一个苏氏子弟,而苏启章二人在政治上也毫无建树。
苏慕风强调对子孙的文化教育并没有错,只靠着天生的勇武、本色的聪明,可以成为将军,却无法成为统帅;可以入朝,却无法参政。要真正成为帝国核心领导团队的成员,就必须提升文化素养,将天生的才能深化成政治智慧。他不会预料到他的后代与蛮族人不同,对军队和战争没有本能的热爱——其实包括皇族在内的蛮族贵族之所以始终重视武备,严格督促子孙修习弓马,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只有将兵权牢牢拢在手中,才能减轻“政权是建立在华族地盘上”的危机感,而这种心态对苏家来说是不存在的。于是最先出现的现象是苏家子弟武力值的衰减,除了苏慕风和苏颐是以勇武著称,包括苏颖、苏陟、苏文郁、苏显之、苏省之、苏柘、苏橡、苏榉、苏旅等人在内的苏家将领,基本都是以兵法谋略见长。而苏旅的儿子苏恺,已经完全成了戎装的学者,佩剑的文人。咆哮的虎正一天天地变成漂亮的猫。
苏慕风和苏文郁都是马上取得功名,自然知道手里有兵才是王道;他们也当然希望苏家子孙能始终勇冠三军,即使因为身体条件所限不能称雄沙场,至少也不该失却将门本色。在苏文郁、苏显之在世时,苏家对武艺和兵法还相当重视,即使是苏杼这样后来成为文官的人,小时候也曾在家里的小校场上摔打得满身是伤。家主的注意力集中在军队上,子弟们便会更多关注武事。比如在苏显之和苏柘奉命统帅水师时,擅长机械术的苏秦就研制了可以水陆两用的战车,用以对付进犯的鲛人。虽然苏秦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供职于麟阁,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研究和改进军用器械,而被后人津津乐道的舞傀儡,虽是得意之作,却仍只是他闲暇时制造的玩具。
苏栾对待公务和爱好的态度,本来应该是苏家子弟的正面样本。苏家请名师教授琴棋、收集大量藏书,为的就是让后人在公务之余培养品位情趣;可惜到了后来,演变成了抛开公务,只剩下品位和情趣。
这种变化或曰蜕化,与苏家选择的联姻对象有很大关系。联姻是权贵结成势力同盟最常见的方式,可靠性也高,所以苏显之和苏省之娶的都是公侯之家的女儿。
但他们的下一代,联姻的对象就变了,而对这种变化起到最关键作用的就是苏显之的夫人洛韡康。洛韡康是文成侯的女儿,同样出身后九侯之门,身份贵重,而且博学多才,名重一时。但不得不说,她对“才女”这个身份过分投入了,以致对“侯府夫人”这个身份投入不足。她是一位聪慧可人富有情趣的妻子,一位端庄慈爱学问高卓的母亲,也是一位才高德劭平易近人的老师,唯独不是一位会为一个家族深谋远虑的当家人。
从她为自己的两儿一女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她对文字的热爱。大多数人家,包括贵族家庭,对孩子的小名还是不大讲究的,比如和帝的两个皇后,小名叫“虎子”“豹子”,一来上口,二来有希望孩子健康活泼的意思。当时孩子的小名多半都是这种,只在取学名时才会斟酌。但洛韡康的孩子,连小名都是有文化内涵的。
长子苏柘,小名叫琥宗,典出《华宗典·上古谟》:“郁非大明……礼以白琥,火用柘,毛用白牛,糈用芑,席用白菅,瘗。”意思是发现郁非突然变得明亮时,古人会用一整套的祭祀礼仪来祈祷免除兵祸:用白色的玉琥做礼器,用柘木来取火,铺白菅编的席子,祭品是白牛和白精米,仪式后掩埋。宗是礼敬的意思。郁非象征战争,所以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期盼不要发生战乱。
次子苏杼,小名静韬,典出《兵机》:“守静不败,天下机杼入囊中矣。”所以这个名字意为“以静制动,是军事上取得先机的关键。”
女儿苏栩的名字出自《古诗存·兰言》:“”如珩在缕,如冰在栩。”《兰言》写的是一位女官在为上朝做准备,也有解释说是写妃子要去朝见皇帝。“珩”是古时女官礼服帽子上的一种坠饰,悬在丝带上,坠在两侧鬓边,只有两边的珩与眉峰齐,帽子才算戴正。“栩”是一种已经失传的古计时器,四时所用计时之物不同,春用青碧粉,夏用井水,秋用月白沙,冬用冰。因为没有实物和图纸流传下来,具体是怎么个计时原理已经没人知道了。这句诗的意思就是女子上朝前仪态十分庄重,像丝线上的珩样小心翼翼,像栩盘上的冰一样分毫不差。珩和栩都是标准、参照物,所以苏栩小名叫“兰冰”,暗含着希望她成为“女官的风标”之意。虽然苏柘、苏杼的名字都与战争有关,但这种用典的方式显然不是尚武人家所用,已经纯然是文人墨客的风格了。
像洛韡康这样以文为趣的人,在为子侄择配时更重才情而不是门第,委实也不足为怪。于是在她的决策之下,镇平侯府第三代的五个男丁,除了苏橡以外,迎娶的都是司徒琛和方约这样出身中等官宦家庭、本人以才气闻名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当然不是不好,她们品格上没有问题,但难免有文人的通病,比如清高自赏,比如彼此相轻,比如言语尖刻,比如不耐俗务。司徒琛的长姐司徒璋在一首诗的序言里说,“出入款物,往来庆吊,终日纷纭不绝,妹颇苦之”,“实非所乐而毋能辞”,可见管理侯府家务,对司徒琛而言只是苦差。从司徒琛自己的诗文里也能隐隐看出,高门贵族的社交聚会她时常托病不去,而且经常为与那些不得不交往的豪门贵妇无话可谈而苦闷。她的出身教养和兴趣爱好与这些贵妇不同,说不到一起也很正常;但作为镇平侯的夫人,她的消极逃避使得镇平侯府与其他世族日渐疏离,可以说,作为侯府夫人她是不合格的。但洛韡康是用选研究生的标准来选儿媳妇的,只要才情够好,其他缺点她并不放在心上。
这也并不奇怪,洛韓康自己的女儿也被养成了这样。大家看《志学巷》和《奈何花》都喜欢苏栩,但历史上的她,虽然在文学上的确才华横溢,可生活终究不是只有文学。和帝的孝釐皇后暴亡后,后宫无主,太后就让苏栩暂时掌管后宫事务。按理说苏栩是后宫身份最高的嫔妃,又有太后授权,她要做什么都不会遇到阻力;甚至可以说,这是太后给了她一个绝好的展示个人能力的机会。但苏栩向来只喜欢读书写字,既没有管事的经验,也不感兴趣,所以不胜其烦,勉强应付了两个多月就以“才力不逮”为由向太后请辞。太后既恼火又失望,从此不再看重她。洛韡康虽然为此向太后请了罪,私下里却很为女儿不平。推己及人,对不能“请辞”的儿媳妇消极怠工,她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到了司徒琛选儿媳妇的时候,由于她对“俗人”更无接受能力,就师法婆婆的思路,专门选择书香门第而不是权贵世族联姻。这样一来二去,不但苏家的儿媳都是满腹诗书,连女婿也从和帝牧云磐(苏栩)、和昭侯黎苍柏(苏染)这样的帝王公侯,越来越多地向秦宗岱(苏旖)、郑格非(苏悦)、孔之璋(苏兆言)一流的文人雅士转化。
家庭成员成分的变化带动了社交圈子和家庭氛围的变化,于是文学艺术渐渐从业余雅趣变成了苏家子弟全身心浸淫的事业,弓马技击和兵法韬略越来越不被看重,很多人甚至不愿让儿子习武。这种变化反映在人数上,便是武官人数的减少和文官人数的增加。苏显之和苏省之兄弟二人都是武将;苏显之的两个儿子(苏柘、苏杼)和苏省之的三个儿子(苏栾、苏橡、苏榉)中只有苏杼一个文官;但到了苏柘等人的下一代,堂兄弟八人中就只有苏旅、苏斻在军中了。而再下一代,虽然出了四名武官,但除了苏悰,包括承袭镇平侯爵位的苏恺都只是挂名的摆设。到了第六代,承袭爵位的苏启章只对园林山水有兴趣,虽然身在麟阁东平监,却对军队的营具、辎重毫不关心,威帝问起,他“期期不能答”,只好“口称死罪”。威帝哭笑不得,索性免了他麟阁的职务,让他专门去规划设计和兴建行宫。
在宣帝、和帝朝和穆帝当政的前期,苏家任文官的人数是稳步增加的,苏杼、苏施、苏恂、苏恒都曾身居高位,所以这个时期苏氏一族从政治话语权的角度来说能量并没有下降,甚至还有所提升,因而他们也就放心大胆地接受了这种弃武修文的变化,并且对于家族中许多人选择不出仕也没有太当回事。但从穆帝后期开始,苏氏一族中为官的人数便日趋减少,而且出仕的人大多也只能做无关大局的闲官。更多的人要么闭门著书,要么寄情山水,要么清谈豪论,要么弄月吟风,当然也少不了有人是单纯的声色犬马。
绍统三十二年发生了一件对苏家影响重大的事,那就是镇平侯苏恺的堂弟翰林学士苏慷写了洋洋万言的奏章,斥责多地官员对重新丈量统计全国耕地的工作落实不力,文章写得慷慨激扬,郡县官员被贬得一钱不值,连三位宰相也被掌风扫了一脸灰。当时的左仆射是穆帝的堂兄牧云彰,职能部门的人自然懒得跟这种夸夸其谈的书呆子废话——这种级别的书呆子,一般人也说不过他——于是大笔一挥,把苏慷的名字添进了外放官员的名单——别人不是都没能耐吗?行,那你去。苏慷是无知者无畏,开了个送别酒会,写了几十首言志诗,满怀豪情上任去也。
他原本觉得自己如此勤劳王事,刚正无私,那肯定一扫积弊,万象更新,百姓称颂,名垂青史;结果去了没多久就明白了:做事很难。凭他这点想当然的能耐,孤高自许的脾气,要做出点实事,根本痴人说梦。不仅利益关系盘根错节,一跬步就有多方掣肘,而且他那些文心周纳说到顽石点头的“国策”和“施政纲领”根本就是纸上谈兵,不符合实际。但他这样高傲惯了的侯门公子当然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于是把未能顺利施政的根源归结于上司和同僚奢侈腐化、嫉贤妒能、懈怠渎职、死有余辜,又写了一篇文章来痛骂。他的新领导可没有宰相大人那么好涵养,马上就参奏他迂腐无能、糊涂误事,还仗着有后台欺压同僚,群众关系极差。最后的结果不但苏慷被就地免职,苏恺也因为没管好自己家人被申斥了一顿。最倒霉的是他的堂妹苏恬,她是穆帝的长媳,莫名其妙被穆帝斥责为“镇日旁鹜,不知帚妇之德”,也就是“成天整没用的,不配当人老婆”的意思。这个评价太重了,苏恬一个诗为肚肠的弱女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哭着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是吃了堂兄的挂落。她心里委屈,烧了所有的诗文,从此再不摸纸笔,没多久就抑郁而终。
其实穆帝是借着骂儿媳妇来正告整个苏家应该端正风气,身为有影响的家族,不要跑偏;但作为家主的苏恺就没听进去,苏慷更不认为错在自己,回到天启后每天在家中散布过激言论。苏慷论学问还是不错的,兄弟子侄们看到优等生当了公务员都不过是这个下场,又听到他描述官场如何肮脏丑恶,于是越发不愿或者不敢去做官——与其身陷污淖,费心费力又不讨好,何如安心在家做有理想有文化的富贵闲人?所以自威帝时开始,苏家渐渐走向了与穆帝所希望的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他们在天启上层的社交圈里依然活跃,甚至因为才艺过人、著述丰富还相当受人崇敬,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肯为、能为国家分忧,以期对得起那份世系罔替的俸禄。正如毅帝提及苏家时所言“满庭玉树,无一可为梁栋”。对于帝国统治而言,苏家已经失去了意义。
在这种情况下,镇平侯府走向没落便是必然的。这种没落是政治上的,同时也是经济上的。不工作就没收入,国家只发镇平侯一人的养老金,这笔钱显然不够支撑艺术家们庞大的开支;加上莹川老家的田亩收入,也只够勉力维持一个煊赫世家的表象,内里却是在坐吃山空,入不敷出和生活档次的降低在所难免。这就像一个艺术研究所,没有能创造产值的项目,全靠国家拨款,早晚得奔着饿死去。
收入不够,可过惯了世家子生活的人又无法忍受节衣缩食,更不愿意劳动致富,于是各类败家子应运而生,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古玩鉴赏家苏启泰,这人在整个端朝的败家子中都算独树一帜。
苏启泰被认为是一代鉴赏宗师,无论瓷器、玉器、书画、金石,只要他过眼过手,就能辨别出其年代和来历,旁征博引,令人敬服。若非自幼在公侯之家耳濡目染,把玩过无数传说级的宝物,决不能练成这样一身明察秋毫的本事。但实际上,正如他的堂弟苏启锐所言,苏启泰这一手绝活儿,是在跟他老子和哥哥数十年如一日的斗智斗勇过程中练就的。苏启泰不是长子,因而也不当家,按月发放的月例银不够他宝马轻裘艳姬美酒地挥霍,但他又不愿改变出则高车驷马入则膏粱锦绣的生活模式,卖诗卖画呢,他又没出名到那个程度,于是就偷拿家里的藏品出去换钱。为了让父亲和兄长注意不到他的败家行径,苏启泰学会了拿仿货替换真品。想不露馅,仿货就必须仿得逼真,于是他必须知道真品有哪些特征、其中有哪些文化意义,这样才能仿得天衣无缝。年深日久,当暴怒的兄长向暴怒的父亲要求严惩这个已经暗地里卖掉了小半个侯府的内贼时,苏启泰才惊觉自己已经在无意间练成了无敌神功。有了扎实的鉴赏知识,他在京城各大王公府第的受欢迎程度远胜昔日,而且声名远播,论及鉴赏的功底和眼光,终端一朝,无人能出其右。但任他名头再响,等着他一语定真假的人再多,被他典当变卖的那些侯府珍玩,是一样也回不来了。
这还是侯府嫡支,那些早已分家出去的旁支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没有嫡支官爵显赫,却和嫡支一样自恃清贵,不事生产,日子越过越穷,越穷就越死要面子。偶尔有要生产自救的,写几幅字画几张画出去卖,还不敢署真名,怕被族人骂丢了镇平侯府的脸面。但脸面这东西,多数时候是抗不过肚子的。端隐帝时战乱连年,天启虽然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终究也物质匮乏,很多人没饭吃,苏家人也未能幸免。
我们前面说到擅长古筝的苏撼,是第五代镇平侯苏恺的后人。从侯府分家之后,他们这一支虽然也出了几个文学之士,但一直都比较清寒,只靠田地的出产和侯府有一搭没一搭的资助过活。到了硕风和叶攻城之后,实在是生计无着了,父亲又病倒,只想吃噙香斋老店的点心。苏撼一咬牙,带着两个妹妹拉着筝就上街了,干什么啊?卖艺。街上有认识他的,因为他在京城文艺界也有一号。侯门公子落魄卖唱,搁什么时候都是个看点。于是苏撼找了个人多的地方,弹了《破军》《奏凯》《策勋》《夜宴》《乐居》《惊风》《履霜》和《别枝》。这些曲子并不是一套,但都是市井百姓熟知的,苏撼通过这些曲名,传达出的是一个家族从兴起到衰落的过程。尤其是弹到《履霜》和《别枝》,苏撼对旋律做了变化,或惊惧,或无奈,或生离之惨,或死别之悲,弦声铮铮,勾人心魄,周围观者如堵,许多人叹息落泪。
有族人向刚承爵的苏墉报告,要苏墉教育这个行为失当的族叔。苏墉年纪虽小,脑子却还明白,回答说:“他也是没办法,就让他赚一点钱去尽孝吧”。末世将临,侯府无力再为族人提供足够的庇护,现在能各自想辙活下去就行了,还空谈什么祖宗颜面?祖宗眼睛都闭上了,你们干吗还死瞪着。
为镇平侯苏氏在历史上留下最后一笔亮色的人是苏阙。苏阙原名苏据,是苏恂的曾孙。苏恂忠谨严正,文章道德天下知名,在威帝朝官至文载阁大学士,做过废帝、毅帝和明帝的老师,去世后谥文肃,配享凌烟阁。苏据的祖父苏启略是有名的史学家,也做过毓华宫进讲学士,给明帝授过课。因为毅帝给苏恂单独赐第,所以苏恂的后人不像一般的苏氏族人住在镇平侯府周边,而是住在折桂坊。由于曾祖和祖父都有官职,所以苏据从小生活条件还不错,加上父亲早亡,无人管束,使得苏据十分放浪任性,使酒骂座,纵马长街,每天跟一群公子哥儿斗鸡走狗地胡混,终于有一天因为争道,失手杀人。本来他被判了死刑,但明帝看着苏据,想起他曾祖和祖父当年对自己的悉心教导,感慨万端,于是格外施恩,改成了到瀚州做十年苦役。
十年后苏据回到了天启,但因为他是刑事犯,已经被家族公议从族谱除名,哥哥也不肯让他回家。他请求见寡母一面,哥哥不许。苏据在家门外跪了一夜,天明后对着家门三叩首,就此离开天启,流浪了一段之后在菸阳定居。据说在流浪期间他遇到了明帝的叔叔弘王牧云综,牧云综也是苏恂和苏启略的学生,看到老师的后人如此落魄,就给了他两百金铢,鼓励他放下包袱,自食其力。苏据定居菸阳后,因为族谱除名,原来的名字不能用了,于是改名苏阙,开始做贩马生意。他在瀚州住了十年主要就是养马,所以非常有经验,他又肯吃苦,短短数年就挣下一份丰厚家产。苏阙经历过受苦也见识过享福,现在有钱了,就每天邀请一帮朋友寻欢作乐,旁边还有一班美女进酒烹茗,歌舞弹唱。
这样纸醉金迷过了几年,硕风和叶大军南下,端军节节败退。消息传到菸阳时苏阙正在宴客,对宾客们说:“二百年禄养之恩,今以腔血报之。”意思是:皇帝用俸禄养了我苏家二百年,这份恩遇,现在我将拼死以报。宾客们这才知道这个一身游侠气的商人竟然是苏恂的后人。苏阙将歌姬仆妇遣散,把妻子和女儿托给信得着的朋友,散尽家财招募兵甲,协助官军守城。菸阳城破后,苏阙带着义军与八部联军巷战,杀了右金军中两个位置不低的将领。但右金军势大,苏阙等人苦战一夜,终于力尽被俘。
在和两个儿子一起押赴刑场的路上,苏阙放声大笑,口中长吟:“心未改,身死气长存,不负养士恩。断头真所欲,何用赋招魂?”他并不擅长诗文,然而字字激昂,至死笑容不改,许多百姓哭拜于地。消息传到天启,百官闻之默然。十五日后,镇平侯府全体族人重开祠堂,在族谱上添上了苏阙的名字,并在宗祠中供奉他的牌位和衣冠。
端亡之后,部分苏氏族人回到莹川定居,部分则留在天启。他们的艺术天赋并没有因亡国而磨灭,徵初大诗人苏坤、“宛东七子”中的苏迁、苏退,都是镇平侯府的后人。
镇平侯苏氏因尚文艺而没落,另一个世家却因文艺而兴盛。他们之间有着怎样本质的不同?请看下集:《朝乾夕惕》,谢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