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朝那些事儿·文帝身世之谜》by苏冰
2017-04-14 13:11阅读：
《端朝那些事儿·文帝身世之谜》
作者：苏冰
刊载于《九州幻想·凤麟之书》200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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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百家讲坛
端朝那些事儿
端朝谜案
宛州联合大学 历史系教授 牧云天净
第五讲 文帝身世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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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今天我们继续来一同解析端朝历史上的谜案。这一次我们要谈的是端朝第五位皇帝——文帝牧云舒的身世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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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几个月，电视连续剧《九张机》在三陆各地卫视热播，相信在座很多朋友都看过，有些还看了不止一遍。我也看了，剧本和演员都非常好，比近年来绝大部分古装剧都精致，估计明年至少能拿到鲛月奖提名。随之而来的，是书店里关于孝贞皇后和文帝的传记、演义小说销售火爆，一场考据端朝宫廷秘事的热潮正在兴起。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觉得，更多的人来关注历史，这当然是好事。但是，历史是历史，文学创作是文学创作，以历史为背景的文学创作仍然是文学创作，如果分不清这两者，那就很难说是不是好事了。野史之所以容易被大众接受，首先是因为它有趣，适合大众的口味。但是某些学者，在做历史普及类节目的时候，仍然用野史小说来混淆视听，这就不好了，至少不是很端正的学术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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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历史，什么是文学？我们说：
大星象家云纹曾帮助休国义军，阻止天驱军团统一东陆，这是历史；云纹这么做是因为他和公主白舒容扯不清，这是文学；（ShakeSpace《九州·无星之夜》）
筱千夏拒绝放难民进青石城，路牵机因此投靠了燮军，这是历史；那些难民里有一个唱“圆仔花”的风盈袖，这是文学；（斩鞍《九州·水晶劫》）
端朝开国元勋之一、常胜侯慕雁西，曾经受命去策反他的亲哥哥，晟朝缚龙城守将慕雁北，慕雁北不降，慕雁西杀兄夺下缚龙城，这是历史；慕雁北本来是要降的，但是慕雁西因为跟他嫂子、也就是慕雁北的妻子有私情，所以杀了慕雁北，还想要帮助晟军，这是文学；（天平《九州·锁河山》）
端章帝封过一位汴懋侯，名叫远清扬，他在战场上救过孝贞皇后，这是历史；远清扬是孝贞皇后的初恋情人，这是文学；（公子木《九州·皂罗袍》）
端和帝的慧妃彭镜鸾死于狂疾，这是历史；她发狂是因为她杀害了皇后穆如洗黛，这是文学；（goodnight小青《九州·奈何花》）
端穆帝的青妃，宛车郡主月映，曾经被羽人劫走，并因
此被怀疑与羽人有染，受到穆帝冷落，这是历史；劫走她的那个羽人叫风翔云，是三皇子牧云天翊的哥们儿，这是文学；（楚惜刀《九州·天光云影》）
端隐帝牧云笙屡兴征伐，令百姓妻离子散，是个昏君，这是历史；他不这么做，就没法和他心爱的人盼兮在一起，这是文学；（今何在《九州·海上牧云记》）
同理，文帝把他的三姨——襄国夫人穆如容与从叶默氏的祖茔里迁出来，改葬徵陵，这是历史；穆如容与是他的亲娘，文帝这是在给父母合葬，这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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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梦幻百家讲坛有一位学者也在讲这段历史，他赞成“文帝是穆如容与所生”这个观点，旁征博引了大量材料，非常精彩；但是，这些材料中绝大部分是野史，甚至还有文帝死后一百多年才出现的小说，我个人觉得，这不是一种做学问的态度，尤其不应该当作历史定论，拿出来在群众中散布。那么历史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下面我们就来剖析一下文帝的出身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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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张文帝牧云舒是穆如容与所生的人，主要根据如下——注意，这里我所举的都是正史上或者比较可靠的材料上提到过的内容，至于完全的演义传说，那材料太多了，我们不是讲端朝小说，这里就不提了：
第一，牧云舒生下来就被送进了北苑，由他的曾祖母，太皇太后叶默淑离抚养长大，也就是说，孝贞皇后穆如清旻没有亲自抚养他；
第二，孝贞皇后虽然握有重权，却从来没有帮牧云舒当太子的意思，牧云舒本人对此颇有些不满；
第三，这个证据是这几年刚刚提出来的。菸阳大学考古所的人前年发掘了一座端朝的古墓，出土了一些文献，其中有一本叫《北苑琐记》，书中提到的很多事都和史实吻合，所以这本书的可信度比较高。就是在这本书里，第一次提到这样一件事：牧云舒和他弟弟牧云横——当然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林贵妃所生——年轻时都喜欢穆如容与的女儿叶默筠铭，叶默筠铭本来是更喜欢牧云舒的，但是孝贞皇后做主，把叶默筠铭嫁给了牧云横；
第四，叶默太皇太后曾经让牧云舒的正妻洛书嫣认穆如容与为义母，然后，太皇太后让牧云舒、洛书嫣、牧云横、叶默筠铭这两对夫妻都跪在穆如容与床前，对她说：“女婿算是半个儿子，现在你有两个女婿，也算是儿女双全了。”穆如容与闻言痛哭不止；
第五，洛书嫣，就是牧云舒那个正妻，自从拜了穆如容与为义母之后，对穆如容与特别好、后来叶默筠铭不在天启城，穆如容与生病，洛书嫣像亲生女儿一样服侍汤药，穆如容与去世前把她戴了一辈子的一副玉镯子送给了洛书嫣；
第六，洛书嫣临终遗嘱之一，是让文帝的次子牧云徇每年去给穆如容与扫墓祭奠，文帝对此也默许了；
第七，文帝继位第二年，把穆如容与的棺木从叶默氏的祖茔迁出来，改葬到徵陵，也就是他父亲章帝的寝陵，当时穆如容与已经下葬将近十五年了；而且陪葬徽陵的十二个女子，其中十个是章帝一朝受过重用的女性大臣，但穆如容与不是，文帝给的理由也不太有说服力，是说穆如容与和孝贞皇后姐妹感情特别好，所以让她们葬得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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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条加在一起，就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大家看过《九张机》的都知道了，那就是：文帝不是孝贞皇后穆如清旻所生，而是她的堂姐、襄国公叶默乔年的夫人穆如容与所生；所以孝贞皇后不愿意抚养他，也不愿立他做太子；叶默筠铭是文帝同母异父的妹妹，孝贞皇后当然不可能让他们结婚；然后所谓“儿女双全”啊，“每年扫墓”啊，“迁葬徵陵”啊，就全都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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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文帝是穆如容与所生”这种观点，自然也有相反的观点，这种观点则认为，文帝就是如正史所说，是孝贞皇后穆如清旻的儿子，不是私生。我本人就是持这种观点的。下面我们来逐条分析前面谈到的七条“根据”，来证明所谓“文帝是穆如容与所生”这种观点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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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文帝牧云舒一出生就被送进了北苑，孝贞皇后没有抚养他。
文帝是在北苑长大的，这是事实。但是北苑在哪？不在瀚州，不是离天启很远的地方，它就在天启荒城里，现在还在，就是厝薪园，当年被称为北苑。牧云舒小时候虽然大半时间都住在那里，但是有时候他也回宫去住，回宫住在哪里呢？孝贞皇后的寝宫。他在日记里头追忆过，睡觉前母亲给他讲当年出兵打仗的经历，让年少的他非常神往。而且我们看《端实录》，章帝和孝贞皇后每隔三天要去北苑给太皇太后问安，风雨无阻，所以牧云舒见到父母的机会并不少，不像有些人想象的，扔下孩子几个月不管。所有的皇子长到四岁，都要离开母亲寝宫，集中到紫祥宫抚养，五岁开始到毓华宫念书。所以牧云舒五岁以后，每天下课，都要先回宫里跟母亲汇报学业，然后再回北苑；其他皇子也一样，下课后去跟嫡母和生母问安，然后回紫祥宫，没什么差别。
而且，我们一定要明白一点，那就是，能够进北苑，由太皇太后抚养，这在当时是一件荣耀的事。太皇太后叶默淑离，是当时皇族辈分最高、地位最尊的人，公认的才德兼备，而且这老太太太厉害了，虽然她不懂占星，也从来不参与朝政，但是在庄、章、文三朝所有历史时刻，走出来控制和挽救局面的人，基本上都是她带过的研究生，也就是说，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人，全都被教育得非常有出息；而在此之前，北苑里只抚养过公主，没有抚养过皇子皇孙，所以太皇太后一开口，章帝和林太后都“大喜过望”，牧云舒和牧云横，当时那简直要被别的皇子皇孙羡慕死了，等于不经高考直接就保送名牌大学重点专业还包分配呀。有没有被生母抚养，根本没有人会认为这算是问题。
牧云横的生母是林贵妃，林太后的侄女，身份也非常尊贵。这两兄弟特别巧，生在同一天，牧云舒稍大一点，排行老七，牧云横老八。太皇太后也是因为这个巧合，一天得了两个曾孙，特别开心，所以把两个一起抱走了。
如果牧云舒真是穆如容与和章帝的私生子，换进宫来的，太皇太后也知道，那么以她那样老谋深算的个性，根本就不该把孩子从穆如皇后身边抱走，越少节外生枝越好，不是吗？说到底，不过就是老人家一时高兴，决定亲自抚养两个曾孙，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至于孝贞皇后，有人说，牧云舒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如果是亲生的，她怎么舍得送走？说这话的人一定没有设身处地——太皇太后已经开口了，太后和皇帝都满口答应了，她虽然贵为皇后，但在这个家庭里，她只是孙媳妇，这件事她根本没有发言权，于情于理，她都只能狠狠心把儿子送走，还得满脸堆笑。而且，从来没有证据表明她对牧云舒不闻不问，恰恰相反，孝贞皇后对牧云舒非常疼爱，但她是个生性威严的人，而且在战场上亲历生死，不能指望这样一个人每天都因为见不到儿子表现得痛苦不已，即使痛苦，她也会表现得很淡然，她一生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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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孝贞皇后从来没有扶立牧云舒为太子的意思。
从历史的记载看确实是这样的。为什么呢？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
首先，章帝有两个皇后，这我们都知道，是吧？第一位孝淑皇后，名叫穆如月恒，她临终请求章帝，迎娶她的堂妹穆如清旻，章帝答应了，于是穆如清旻成为第二位皇后。穆如月恒有一个儿子，章帝第二子牧云从，她请求章帝迎立穆如清旻的理由之一就是牧云从太小，宫里情况复杂，她怕孩子长不大——当然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是这个意思——而穆如清旻跟她是堂姐妹，感情一向很好——这个大家看《九张机》也看得出来——如果穆如清旻当了皇后，牧云从也就有人保护了。
这当然是表层的理由。深层的理由是什么？是党争。我们知道，章帝十岁继位，朝中分为三大党派：穆如世家属于帝党，肃宇侯林氏、成国公贺拔氏属于后党，襄国公叶默氏、崇治侯熹彦氏、定疆侯高氏，都属于王党。穆如世家是帝党的主力，势力也是很大的，但是发生了百狄之变，穆如氏的男性一下子死光了，家族势力几乎等于连根拔起，帝党实力大损，所以即使穆如月恒不说，章帝也绝对不会把皇后这个位置给帝党之外的人。当时按林太后的意思，是立贵妃林素沉为皇后，她的亲侄女嘛。但是林太后、林贵妃，这都是后党的人，章帝肯定不能答应，但又不能公开和太后翻脸，正好“孝淑皇后临终有语”，章帝就以这个理由，立了刚刚取得越州大捷、声望正隆的穆如清旻。林太后虽然不高兴，但儿子大了，又有叶默太皇太后支持，穆如清旻无论门第人品又都挑不出什么错，于是她只好接受。穆如清旻就是这样进宫的。
但是无论如何，章帝迎立穆如清旻是打的感情牌，说是孝淑皇后希望她能抚养监护牧云从，那穆如清旻就必须全力以赴拿牧云从当自己的孩子看，这一点《端史》上说得非常清楚，绝对是待如己出。除了照顾衣食、关心学业之外，最最重要的就是，把牧云从推到太子的位置上去，这是帝党所有人的希望，当然也是孝淑皇后的心愿，于是穆如清旻也就这么做了。即使她生了牧云舒，立牧云从为太子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变化。这符合当时帝党的利益，所以所有人，包括牧云舒在内，都能够理解。牧云舒当时年纪也小，除了喜欢写诗作赋风花雪月之外也没有什么表现，基本上他也不指望自己还能排上太子的队。
但是隆治三十八年，牧云从失踪，到处找也没找到，牧云舒渐渐意识到，现在他是嫡长子了，不知不觉他已经是太子候选人队列里的排头兵了。到了这个位置上，就开始不断有人在他身边这个那个地鼓动他，牧云舒不务正业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开始关心朝政。他和穆如皇后之间的隔阂，其实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他不能理解的是，牧云从在的时候，你支持他，我没意见；现在他不在了，为什么你还不支持我啊？就在这时候，有人跟他说，听说啊，你不是皇后娘娘亲生，是宫女所生，被皇后抱来的！
牧云舒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按理说不应该看不清父母的用心，但是他为什么还是会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呢？
说起来也简单，因为他遇到了端朝历史上最强大的那个人物。
端朝历史上最强大、无所不知无处不在的人物不是皇帝，不是秘术大师，是“有人”。有那么一拨人是专门挑事的，大家知道，那就是华族“豢龙”计划的执行者，一门心思就是要把蛮族统治者搞得妻离子散、手足残杀，因为蛮族越乱，华族复国的机会就越大。何况穆如皇后剿灭微罹岛，对豢龙计划的那些人来说没有比她更可恨的了，不造她的谣造谁的谣！
顺便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继《九张机》成功搬上银幕之后，作者燕然已经完成了对她的另一部重要作品《灵犀劫》的改编，这部作品讲述的就是滁潦海之战，马上就要在闵中山影视基地开机，相信一定会展现宏大的海战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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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的这次蠢动还是被人粉碎了，破坏这一计划的也是个华族人，她就是牧云舒的王妃洛书嫣。
隆治四十一年六月初九，牧云舒的日记上记载，他对洛书嫣说：“有人说，我不是母后亲生的。”大约他这一天又挨了母亲训斥，心里别扭到了极致，终于忍不住想要找人说说。结果洛王妃怎么回答的呢？她说：“我也听说过，当今不是先帝亲生的。”牧云舒默然良久，“终豁然”，也就是说，这件事他想通了，不打算相信了。
洛书嫣的话是什么意思呢？牧云舒又为什么马上就醒悟了呢？
原来，以前民间确实有一种传说，说章帝不是庄帝的儿子，是林太后跟成国公贺拔俨所生。这当然纯属胡说八道。林太后跟贺拔俨是不是有染，这是无法考证的事，有也不奇怪，因为庄帝死的时候林太后才三十多岁，贺拔俨长得又帅，他身为顾命大臣，又是虎贲卫将军，主管宿卫宫廷，跟太后接触的机会比较多，真的有了私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就算林太后和贺拔俨真的有什么，也不能证明章帝不是庄帝的儿子，因为章帝根本不是林太后所生，他是林太妃所生，林太妃名叫林星娥，林太后叫林薇，她们俩是同族，但绝不是一个人。可是老百姓分不清楚，也没必要分清楚，他们只是在传说基础上又发挥了一下想象力，图的就是一乐。对于知道后宫人物关系的人而言，比如牧云舒，这说法根本就不值得一驳，纯属无知之人造出来的。所以洛王妃的意思就是说，所谓你不是皇后亲生，同样也是无知之人造出来的笑话，根本用不着花心思去琢磨。
但这也是表层的意思，深层的意思是什么？还是党争。
林太后和贺拔俨嘀嘀咕咕，宫里的人偷偷说说，也就罢了，民间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有人希望把这个影响造出去。我们知道，当时有帝党、后党、王党三方在争夺权力，对不对？皇帝你来路不正——这是在中伤帝党，太后你生活作风有问题——这是在恶心后党，得利的是谁啊？王党。可以说，就是王党那帮人在背地里使劲，到了牧云舒这个时候，三党仍然在斗，如果牧云舒不是穆如皇后所生，不管他的生母是宫女还是别的什么人——当时还没有人认为他和穆如容与有什么关系，这种说法是他把穆如容与迁葬徵陵以后才出现的——总之他不再是嫡子，身份一落千丈，章帝和穆如皇后为他做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他得乖乖地把位子让给别的兄弟，甚至穆如皇后本人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取而代之的是谁啊？是八皇子牧云横，他是林贵妃的儿子——大家记住，章帝朝凡是和姓林的沾上边的，可以一律划入后党，后党是林太后的党，林贵妃是林太后的亲侄女，所以牧云横是后党力推的，他本人也确实非常出色，而且这个时候王党和后党已经有了合流趋势，所以牧云横人气很高。牧云舒只要一出问题，牧云横被推上来是必然的，章帝也挡不住。想到这一层，洛王妃的意思就更明显了：你这时候怀疑自己的身世，刨根问底有啥好处？多少眼睛正盯着你，希望你闹呢。母子一条心，你就能往前走；你一动摇，首先是自己玩完，万劫不复。牧云舒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也明白了，母亲绝对不会对自己剖白，她就是要冷眼看着，看自己能不能认清形势，顾全大局，只有这一关过了，母亲才有可能把江山交给自己。
记得《九张机》里面那场戏吧？牧云舒终于忍不住问穆如皇后，自己是不是她亲生的？穆如皇后怎么说？
“若是分不出轻重、受不得委屈，就趁早歇了觊觎大位的心。现在为这样的传言，你便如此沉不住气，将大端的天下交给你，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这是电视剧，要安排对手戏，制造高潮。如果牧云舒真的开这个口，他就输了，对一个皇帝来说，其实感情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只有大局重要。明白了什么是大局，并能为此舍弃许多对个人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那他就成熟了；过不了这一关，他就不配当皇帝，牧云从就是前车之鉴。
到底历史上牧云舒有没有真的对穆如皇后开这个口呢？正史上当然没写。从牧云舒这个人来说，看他后来的所作所为，他在感情方面的控制力是比较弱的，否则至少不会有花萼楼逆案。所以如果他某一次感情冲动，问过穆如皇后，这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觉得，最终，牧云舒还是暂时克服了障碍，坚定站在了穆如皇后身边，否则穆如皇后哪里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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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穆如皇后拆散了牧云舒与叶默筠铭。
就算是真的，又能说明什么？
这桩婚姻在当时大约没几个人满意，但是，章帝和穆如皇后满意，因为这是一桩极为重要的政治联姻。
端朝特别喜欢搞个天命皇后啊、天命皇帝什么的，因为当时占星行业发达嘛，三百多年搞过好几次。章帝朝也出现了这么一次，最后大家公认，“上应天命”，早晚要当皇后的那个人就是绍圣公洛崇的孙女，时为翰林院学士的洛书嫣。这东西准不准很难说，但是当时的人都信，所以洛书嫣就注定只能嫁给皇家。皇家也有很多人，嫁给谁好啦？有人建议章帝自己娶了，应该说这确实是最能避免麻烦的办法，章帝也才四十多岁，不是不能娶，但是章帝不愿意这么做——宫里只能有一个皇后，他再娶一个天命要当皇后的，这不等于咒穆如皇后死吗？
这么一来，洛书嫣就只能被分配给皇帝的儿子了。于是大家都等着看皇帝把这个幸运大奖发给谁，在很多人心里，这差不多也就等于皇帝表态了——这人就是下一任皇帝，要不然他老婆怎么能当上皇后呢？没等太久，穆如皇后的懿旨下来了：洛书嫣被赐婚给了七皇子牧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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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云舒对此的反应，史料上没有记载。但是我们来看，像穆如丕显打死不肯娶贺拔家的女儿啊，禹静苏在含章殿拒绝穆如皇后给她和五皇子牧云扬的指婚啊，还有文帝时冯鸾寻死上吊不愿意嫁给十二皇子牧云让啊，这些事都写进了《端史》；牧云舒对赐婚的态度既然没有写出来，可见他没有闹出很大动静。对于父母的安排，他还是看得出好歹的。
洛书嫣是第一个明媒正娶嫁到皇家的华族女子，之前作妾的很多，娶作正妻的一个没有。有人说，林太后不就是华族吗？不错，肃宇侯林氏是华族，但早在跟着穆如部南下之前，他们就已经在北陆一百多年，跟蛮族通婚，繁衍了好几代了，无论生活习惯还是思维方式，跟蛮族没有区别，华族也不把他们视为华族。而洛氏是正宗华族，而且是晟朝的高门世家，在北陆军南下的时候，洛氏一族做官的有二十多人，无一归降，全部殉国。只有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孩，他母亲自尽的时候不忍心带上他，让家人混在逃难的人里把他送回了宛州老家，这就是洛书嫣的曾祖父、第一代绍圣公洛隐。所以洛氏和林氏地位完全不一样，没法类比。皇族要跟这样一个在华族中享有极高的威望的家族联姻，这里面所传达的信息，那可太丰富了，意义太重大了。所有关于端朝蛮华两族关系的史书全都会提到这桩婚事，将此事作为华族地位重大提升的标志，大批华族文士真正参与到端朝的政权中，就是从这件事之后开始的。
端朝建立之后，对华族采取的是一种“礼敬”的态度，说白了就是“架空了，供起来”。尊重你们华族的传统、文化、风俗，设立皇家书院和御选书院，专门教授华族的文化礼仪；但是华族能做的官，几十年来都只是翰林之类专门负责文字工作的职务，真正能参政的人很少，高级行政官员更是屈指可数。华族的人数比蛮族多得多，他们当然不会满足于始终游离在政权边缘，三代皇帝都控制得非常小心，因为一旦禁制解除，再想踩刹车就肯定没用了。
章帝隆治年间，三党的党争非常厉害。总的来说，王党和后党在蛮族贵族中盘根错节，而帝党这边呢，穆如世家的荣耀虽然在逐渐恢复，因为穆如丕显是常胜将军，对吧？但毕竟只有他一个男丁，家族昔日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而且穆如丕显这个人，军事上是一把好手，除了军事，他任何事都不管，没有搞政治的欲望。所以章帝和穆如皇后考虑来考虑去，最后决定，把华族拉进自己的阵营，大量任用华族精英，那么用不了多久，华族的势力就可以和蛮族打平手。加上帝党原有的势力，这盘棋就彻底走活了。
为什么章帝选择了和洛家联姻这种方式来传递友好信号？除了洛书嫣本人有“天命”，使婚事顺理成章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洛家不同寻常的身份。自从洛隐被太祖牧云雄疆封为绍圣公以来，洛氏世代主持四大皇家书院之首的宣化书院，门生遍及天下。蛮族人重血统，华族人重门第，但同时还特别看重师承。我们今天也一样，是不是？到单位里一问，您哪个大学毕业的？我宛中科大。我也是！虽然以前从来不认识，顿时就觉得关系近了一层。在官场上同学也往往是天然的同盟军。书院就相当于端朝时的大学，而且根据制度，华族如果想要当官；必须通过铨禄寺的考试；而要参加考试，要么是“泮宫生”，也就是二十一家御选书院的学生，要么是被书院推荐到太学的太学生，要么经过地方学官“乡选”，但乡选也多半都会选各书院的弟子，所以华族官员没进过书院的，那是极少极少。洛家主持的宣化书院是当时最好的书院，全国的华族文士都希望去那里就读，因而人才济济，升学率也就特别高。洛氏因此被称为“洛半朝”，就是说，满朝官员的一半，都是从宣化书院出来的。这是夸张的说法，但可以想见洛氏在华族中的影响力。在后来的斗争中，洛氏也确实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历史证明，团结华族这一步，章帝和穆如皇后走对了。帝党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的正是华族。这时候我们再看，为了这样重大的政治目的，牺牲一个儿子的初恋，能算个啥？谁会在乎？
而且，我特别不赞成学者断章取义，误导观众。你都已经提到《北苑琐记》了，那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其中之所以提到牧云舒和叶默筠铭的事，他其实是要说：多亏没成，要不绝后的就是牧云舒了。
《端史》里面记载，叶默筠铭婚后，某天忽然发现牧云横的一个侍妾怀孕了，她大发了一顿脾气，罚那个侍妾长跪，结果连累带吓，侍妾小产了。她婆婆林贵妃差点疯掉，马上把她母亲，也就是穆如容与，叫进宫痛斥。经过这件事以后，牧云横也不敢到侍妾房里去了，叶默筠铭她自己又不生，所以牧云横到死都没儿子，后来是牧云舒的二儿子牧云徇做了他的嗣子，承袭了庄王爵位。
我觉得，这也就是叶默筠铭嫁得不称心，没事找茬，没承想闹出事了，最后自己白落个嫉妒的名声。本质上她并不是什么坏人。但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洛书嫣身上，洛书嫣最大的特长就是待人接物，处理各种关系，这个我们放在下一讲里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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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到第七点。
这四点我们放在一起说，关于洛书嫣拜穆如容与为母，服侍周到，后来还嘱咐文帝的儿子每年给穆如容与扫墓，以及牧云舒将并无功绩的穆如容与迁葬徽陵。
首先我们说说穆如容与这个人。她是大将军穆如昭明的女儿，孝淑皇后穆如月恒的亲妹妹，孝贞皇后穆如清旻的堂姐。百狄之变以后，穆如氏不是只剩下女子吗？她们这一辈，七支加在一起，一共有姊妹十一个，穆如月恒第二，穆如容与第三，穆如清旻第五，穆如棣华第七，穆如桑若最小，第十一。十一个姐妹中，容貌最美的就是穆如容与，叶默太皇太后亲自赐婚，把她许给了太皇太后的侄孙，襄国公叶默乔年。订婚的时候，百狄之变还没发生，穆如世家正是鼎盛的时候，而叶默世家人才凋零，虽然靠着“开国第一功臣”的招牌，加上太皇太后还在世，他们还能混下去，但太皇太后显然还是希望能给叶默世家多找些靠山。穆如容与，父亲是首席顾命大臣，姐姐是皇后，显然是非常理想的人选。但是还没等成亲，穆如家就遭遇了百狄之变，反过来还要借助襄国公府的力量，这里然是太皇太后也始料未及的。
说到百狄之变以后穆如家的小姐，大家脑子里想到的都是穆如清旻、穆如林华、穆如桑若，所以老以为姐妹十一个都是风云人物，其实不是。穆如容与就是个最没用的人，漂亮归漂亮，性情特别懦弱，连叶默乔年的侍妾都不把她放在眼里。要知道，那是个嫡庶地位差别非常悬殊的年代，但是穆如容与，愣是跟侍妾吵架吵不赢，哭啼啼回娘家去了。叶默乔年和她的感情显然也不是很好，否则侍妾哪敢欺负她啊。夫人回娘家了，叶默乔年也不管。后来，是她们的大姐，言王妃穆如邦媛到襄国公府跟叶默乔年说，我妹妹呢，当年是你大开中门、八抬大轿抬进你家的，现在你也给我大开正门、八抬大轿送回去，这事就算拉倒，咱们两家从此是一拍两散。言王是章帝的大哥，跟章帝感情很好。叶默乔年不能得罪言王妃，而且他也不可能就此离婚，所以赶紧到天衡府把穆如容与接回来了。
穆如容与之所以在夫家受气，一方面是因为性格软弱，另一方面就是她没儿子。她一共生过三个女儿，第一个叫叶默莲澄，嫁到定疆侯高府，从少年就守寡；第二个跟牧云舒同岁，比他大一个月多一点，生下来就死了，按照《九张机》里的说法，这个就是牧云舒；第三个是叶默筠铭，比牧云舒小一岁。其实按照当时的规矩，儿子不分嫡庶，都必须以嫡母为母，庶母叫姨娘，但穆如容与想不开，天天为自己没儿子伤感，所以身体很差。隆治三十五年八月，叶默莲澄病逝，穆如容与悲痛过度，病得离死不远了。在这年四月，太皇太后已经让洛书嫣拜穆如容与为义母，两家还为此举行了一个挺热闹的仪式，所以这时才会有太皇太后让牧云舒、洛书嫣、牧云横、叶默筠铭一起跪在穆如容与面前，说了“今有二婿，儿女俱全矣”那段话。
这是什么啊？这是安慰病人。你不就是老觉着没儿子受欺负吗？你现在两个女婿都是皇子，谁还敢给你气受？
注意，按照礼制，皇子对岳父母是不用跪拜的。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有人主张太皇太后之所以逾制，就是为了让牧云舒拜一次自己的生母，让穆如容与死也能闭上眼。这当然是很感人的解释，但真的是这样吗？
太皇太后让洛书嫣认穆如容与为义母，是在她跟牧云舒大婚以前。太皇太后跟洛书嫣的母亲江隐蘅说，你们不在天启，孩子在这万一有大事小情也没个依靠，她和筠铭一向情同姐妹，不如让她认筠铭的父母为义父母吧，凡事也有照应。江夫人同意了，于是洛书嫣就成了叶默乔年和穆如容与的干女儿。
太皇太后给的这个理由其实说不过去，洛书嫣的父母虽然不在天启，但她伯父是毓华宫进讲学士，所以她在天启并不是没有亲人。那么，太皇太后此举如果不是在为洛书嫣考虑，那只能是为叶默乔年或者穆如容与考虑了。
我觉得，太皇太后实际是在为叶默世家找新的靠山。我们前面也说过了，叶默世家的后辈里已经没有什么有才能的人，太皇太后对此很是担心，所以她才让叶默乔年娶穆如世家的小姐，对不对？洛书嫣和牧云舒一订婚，太皇太后那样高瞻远瞩的人，马上就意识到章帝是打算利用华族的力量了，帝党肯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但叶默世家是属于王党的，太皇太后没有办法改变这一点，所以她让洛书嫣跟叶默世家建立这样一重名分，说直白点，这是太皇太后把叶默世家托付给了洛书嫣。
洛书嫣这个人，我们研究她的材料就会发现，不但头脑非常清醒，还特别会和人相处。不要说穆如容与和她还有这一层母女名分，其他人和她交往也觉得如沐春风，她为人考虑得非常周到，又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这就是功力。牧云舒为什么一辈子都对她念念不忘呢？因为他再也无法遇到能给他这种感觉的人。洛书嫣对穆如容与确实非常好，穆如容与感动就不用说了，送镯子作纪念也是理所当然；而且，朝野上下都因此对她的“诚孝”予了很高的评价。我们说政治资本都是怎么来的？就是这么积累起来的。你别看洛书嫣很少出头露面。就是这些生活中的小事，让她在百官心目中的形象越来越好，不知不觉，大家都相信关于她的“天命”一定是真的——什么叫母仪天下？这就是母仪天下！
太皇太后没有看错人、洛书嫣对叶默世家还是够意思的。第二次密王之乱后，因为她的进言，穆如皇后对叶默氏的处理很轻，她那个义父叶默乔年更是一根毫毛也没有伤到。临终，她还嘱咐牧云舒说，让牧云舒的二儿子，也就是过继给了牧云横和叶默筠铭的那个牧云徇，每年都去给穆如容与扫墓。这其实是在提醒牧云舒，看在我的份上，对叶默世家还是留一点情面吧。
牧云舒其实是很讨厌叶默氏的，因为在他成为皇帝的道路上，叶默世家是站在对立面的。但是老婆大人临终的请求又不好拒绝，于是他也做了一件很有创意的事：洛书嫣交代的不就是给穆如容与扫墓吗，成，我把她从叶默氏的祖茔迁出来，扫吧，随便扫。
我赞成大多数学者的意见：牧云舒之所以把穆如容与迁葬徴陵，是因为他憎恶叶默氏。当时叶默乔年快要死了，死后就要和穆如容与合葬，牧云舒就在这个当口把穆如容与的棺木迁走了，改葬在徵陵。这无疑是表明一种态度：他姨没跟叶默乔年埋在一起，他也就不再认这门亲戚。也就是说，他早晚要对叶默世家下手。
但意思是这个意思，公开还不能这么说，穆如容与又是个窝囊人，这辈子什么贡献都没有，找个葬入徵陵理由都找不出来，最后只能含糊说，她和穆如皇后生前非常亲密，所以死后给她们埋得近些。对此叶默世家是很不满的，陪葬皇陵是固然荣耀的事，但那是指人死了直接葬进皇陵，哪有埋了十多年又挖出来改葬的呢？但是他们已经没实力跟皇帝叫板了，最后也只能认了。花萼楼逆案之后，叶默世家被灭族，叶默乔年兄弟被从坟里挖出来戮尸，幸亏穆如容与的墓早已迁走，才避过了此劫。
从文帝后来对叶默氏屡次惩处的严厉来看，实在是很难想象他曾经如何爱过叶默家的女儿。也许对他来说，年少时的感情，原本也是只值一笑的。可资对照的是他对洛书嫣两个哥哥的态度，这个我们下一讲细谈。
穆如容与陪葬徵陵，算不算跟章帝合葬呢？当然不算！大家可以到徵陵去看，章帝和两位皇后的合葬墓在徵陵最里面，穆如容与葬在哪里？她葬在从徵陵侧门通往神道和星阶门的那条墓道上，官方文件上称为“东墓道”。这里一共葬了十二个人，除了穆如容与，还有穆如棣华和穆如桑若，还有章帝的女儿牧云轲，剩下的多半是女性大臣，难道说这些人都是和章帝合葬的？章帝答应，这些人的儿孙也不答应啊。所以合葬的说法完全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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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现在我们总结一下：认为文帝牧云舒不是孝贞皇后穆如清旻所生，这种观点的七条依据都是站不住脚的，所以，这完全是小说家言。穆如清旻是一代女杰，不但亲临战阵，廓清疆土，而且辅助章帝，持国清明，一向备受赞誉，唯有关于文帝身世流言给她辉煌的一生留下了遗憾，如今，是为这位母亲正名的时候了。
今天这一讲就到这里，下一讲我们进行《端朝谜案》的第六讲，解析孝懿皇后洛书嫣生死之谜，欢迎继续收看，谢谢大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