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九州国家地理·城市与记忆·天启》
2018-01-28 18:41阅读:
《九州国家地理·城市与记忆·天启》
[天然居]水泡◎主编
作者:水泡/丹寒醉梦生/楚惜刀/xnj920327/文轻客/水泡/两湖盐运使
刊载于《九州幻想·三春晖》2008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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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
文:水泡
城市的魅力在于历史的积淀,最能体现这句话的是天启。
千年帝都,万世盛衰,数不尽的人物在这座城市留下了他们的印迹,多有豪杰英雄才子佳人,亦不乏暴君恶徒乱臣贼子。划过天际的永远是流星,只有这座城市依然耸立,用淡然而深邃的目光扫视着不变的春去秋来,人来人往。
天启的专辑,皇宫庭院,奇闻雅趣,我们努力以民间视线来记录这座城市,目的是让它能够走下神坛,真正与民同乐。这个世界并不缺少王侯将相的传奇,偶尔,也请品味一次市井的生活。没有荡气回肠,没有壮怀激烈,没有儿女情长,只如坐在洒满阳光的窗前,看着石桥下穿过的小舟或是窄巷中杏黄的人影,慵懒地打一个哈欠,呆呆坐着什么都不用去思考。
爱九州,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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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性格】
《最大气的城市——天启》
文:丹寒醉梦生
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天启,那么这个字必定是“大”;如果要加上一个字,那便是“老”。单说占地之广阔,天启几乎是南淮的三倍,怎能不大?要说年代之久远,这座“万城之城”的历史比蛮族还要悠久,它出现的时候甚至“九州”还不存在,怎能不老?
或许您要问,天启怎么可能比“九州”还老呢?难道创世之前它就存在么?其实不然,“九州”之称始于晁王朝立国之初举行的星瀚大典,在那次划时代的祭典之上,天下第一次被划分为殇、瀚、宁、澜、中、宛、越、云、雷九块。而在此之前天启便已存在,那时它的名字叫“固龙城”。斗转星移,王朝兴替,代晁而起的贲王朝在毁于战乱的固龙城遗址上重建帝都,名曰“天齐”,一直到贲朝末年才正式改名为“天启”并沿用下去。
“天降厥命,启牧众生。”天启,好一个大气的名字,却正与它的城市规模相称。其他城市的大,是让人赞美的大;天启的大,是让人哑然的大。它是如此的雄浑,如此的宽广,以至于你甚至难以找到合适的言辞或合适的表情来面对它。天启的城墙之上是可以跑马的,而且可以并排跑两匹;蛮族人攻打天启时,守军为了躲避漫天箭雨把城墙下面挖空,居然摆下好多床位,成了个
战地医院。
生活在这么“老”这么“大”的城市,自认为老大哥,似乎也可以理解。天启人的个性,还真的活生生是个老大哥形象。天启人最推崇的就是个“大”,喝酒就不用说了,连喝茶也要大碗——谁有耐心你们宛州人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老大哥我要喝就喝个痛快。
天启位于中州,北有殇瀚,南有宛越,西有云雷,东有宁澜,活脱脱就是九州中心;加上长期作为王朝的都城、万城之城,天启人其实是很自闭的——外地有什么好?有什么咱们天启没有的?连荒墟都是咱们天启的,都城就这样,你们下面又能怎么样——大部分天启人至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也不愿意去,也不觉得有必要去。
虽然天启人不出去,别处人却要进来。来到天启讨生活的当然是各地的精英,也带来了各地的传说,天启人足不出户,耳朵里听的却是天南海北。久而久之,眼界自然也不是一个中州能束缚得了的。通平人最喜欢呼朋引伴,但往往几个通平人加在一起都说不过一个天启人,什么南淮的优雅,柳南的华贵,九原的粗犷,齐格林的空灵,天启人都不屑一顾。天启人开口王侯将相,闭口大风专犁,你和他谈秘术,他马上给你讲他二姥姥的五外甥就是玩郁非烤肉的,你和他说珍宝,哈,他亲眼看见过太傅家给皇上献的那颗比夸父脑袋还大的鲛珠。天启人不说家长里短——太“小”,没劲;咱天启人要说就说“大”的。
要是你在酒桌上看到一个女人和一桌子男人毫不客气地干杯饮酒大快朵颐,邵么这个女人八成是天启女人——宛州女人不喝酒,当然了,男人喝酒的也不多;澜州女人则不上桌,有外人的地方她们永远任劳任怨骂不还口。只有看惯了女国主、女官吏的天启女人才理所当然地要和男人平起平坐。女人如此,天启男人的豪气可想而知。
王朝兴衰大起大落经历得多,天启人便不么势利,高谈阔论的同时,天启人的骨子里对天大的事情也是看得极淡的。伟业丰功,霸主名将,最后都不过是一把陵土,只有一代又一代天启人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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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览胜篇】
《国朝览胜·太华殿的彩画》
文:楚惜刀
太华殿是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国朝虽然沿用了前朝几个重要的殿阁,却经过精心的改建和修葺,历时太祖、桓祖、庄帝三朝。这其中最大的变化之一,就是檐枋和天棚上的彩画。
前朝尚虎蛟,彩画无不是云纹虎蛟大点金,意为“金蛟吉祥”。虎蛟是千年奇兽,太祖牧云雄疆却并没放在眼里,他说大端灭晟时天有祥兆,火凤流空而过,就以“火凤流云”作了牧云皇室的象征。又因为功勋卓著的穆如世家尚武善骑,以“麒麟踏风”为记,太华殿的彩画因此沥粉贴金,枋心内分青绿二地,画火风,一画麒麟,饰以云气、宝珠、花卉、春草等纹饰。
庄帝时越州出了个河络巧匠巢边卡摩,首次用捻绒、碾玉、琢墨等手法制作彩画,被誉为内廷彩画师中的第一人。他绘制的火凤有仙气,羽毛丝丝分明,令人不敢久视。但他画的麒麟更为骏逸,宛如矫健飞龙,就要撒蹄破壁而去。传说当时穆如八极看到后大为赞赏,之后一个月却突然称病不朝。巢边卡摩也于次日得了吐血症,血溅太华殿前廊,那里的彩画至今比别处郁暗,据说是沾了血气的缘故。
庄帝后来下诏,说三代修殿虚耗多,不愿劳人取安,号令遣散工匠,停修殿宇。巢边卡摩自那天后不知所踪,十五年后,澜州一个富户庭院中有酷似他手笔的彩画出现,经多方鉴别,确实与其画如出一辙。当人们再去寻访那个匠人时,看到满屋的烟云之气,久久不曾散去。等了一天一夜,云雾消退,只见屋内金碧璀璨,雀捻绒、石碾玉、金琢墨交相辉映,竟比太华殿上更为华丽。
章帝时起,宫廷彩画多了一个巢边流派,专攻新技法的开拓。文帝从简,诏令销金,巢边流被冠以“奇技淫巧”之名逐渐衰弱,代之素朴典雅的朱墨彩画。那时新建的宫苑喜用青石,雕饰简单,走在皇城里常觉清冷异常。到了武帝时期,宫人们怀念太华殿的金铺玉砌,四处寻访巢边流的传人,并绘制《太华彩画》的三卷珍藏于太学殿。
有个名叫于水晶的华族少女,自称读过巢边卡摩的传世之卷《翚飞》,她随手绘出的夔龙、飞禽都惟妙惟肖,被迎入宫中负责秦风、雍华、灵禧三殿的彩画。于水晶时常流连太华殿临摹真迹,宫人也不防她,任她自由出入行走。某天夜里,守卫发觉太华殿火光冲天,仓促调集人手救火完毕,殿中彩画泰半燃尽。等召唤于水晶前来修复时,此女已于高高宫墙内失踪。有守卫回忆,那夜曾见白翼翔于云天,恍悟其是羽族派来的奸细,急忙到太学殿搜寻《太华彩画》,终不得见。此后,宁州齐格林来的商旅夸耀青都皇宫的华美,七棵龙璜神树环绕起的宫殿上是绚烂夺目的彩饰,见多识广的人宣称,那里有比天启太华殿更奢绮的皇家气象。
武帝天颜震怒,在宫城外悬千金求巧匠。半月后终于从宛州来了一批河络,要求皇帝先付赏金方肯出力,武帝遂一掷千金大宴群匠。当晚亘时,宫人沉睡之际,众河络悄无声息地汇聚在太华殿,等日出时又尽数散去。上朝后,君臣皆为之一惊,原来彩画除了贴金退晕等惯有画法外,又多了套色、纠粉、错银、螺钿、包锦、镶珠等诸多见所未见之法,富丽堂皇犹胜前代。武帝喜出望外,再出珍玩大赏河络,众匠不要赏赐,只说是巢边卡摩的后人,求武帝为祖先正名。武帝望着火凤麒麟沉思良久,御笔亲封“神匠”二字,却不再要求众匠留在宫内。
巢边流自此盛于民间。真正见过新旧太华殿的老宫人都说,沾了血气的彩画才是神迹所在,日夕揣摩,则国朝盛衰的奥秘悉藏于中。这不过是为了抬高匠人而起的谣言罢了。尽管如此,太华殿的彩画确是东华皇城中堪媲宛州八景的奇绝佳作,坊间数十种伪《太华彩画》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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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的老墙根》
文:xnj920327
走在天启的墙根下会给人一种漫长的体验。
弧形的城墙从你身边经过,似乎连绵不断地向远处延伸,然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交汇,在帝都平原上圈出一个灰扑扑的大圈,勾勒出一座城的轮廓。每到一座新的都市我都有绕着城根用步数丈量一遍的习惯,但是在天启城下,我的尝试失败了。千篇一律的城墙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如果不是有远处的一圈枣树和杨柳,我简直在怀疑在刚才的一段时间里自己是否在移动。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在原地打转,但脚下的步子早已数错,到底是五百步还是八百步已经记不清了,丈量城墙的失败尝试到此为止。
虽然只好作罢,但这次失败给了我一次仔细观察荒城城墙的机会。造成这种错觉的原因是构成城墙的青砖。我抽出随身携带的皮尺比了一下,每一块都是一般大小,有的明显是烧成之后又被专门锉过,好使大小与其他砖块丝毫不差。我猜想,这些形制一致的青砖的尺寸也许暗合某些有象征意义的数字,不过并没有在典籍中找到相关的资料来证实。砖缝间填充了石灰与糯米拌成的灰浆,细细地填满了砖与砖之间的缝隙。灰浆中还掺了从锁河山上取来的黄土,使灰白色的砖墙上增添了几道淡淡的姜黄色的纹路。整面砖墙都经过了打磨,突出来的灰浆被细细刮去,伸手触摸城墙,粗糙的砖块间严丝合缝,感觉不到衔接的痕迹。据说当初叔之恺筑城的时候,每段城墙都有一名都尉执剑而巡,若有他认为怠工的工匠,“任斩之”。每天晚上验收时不够平整的部分将被拆除重建,而那些筑城民夫的头颅将被悬在一根木桩上示众。在死亡的阴影下,民夫们筑成了这段结构严谨精密的砖墙。除了狂热的信仰,我想不出有第三种力量还能够达到如此效果。
荒城城墙并不高,两三支长矛首尾相接大概就可以搠下墙头上巡哨的守兵。圆形的城墙并不利于防守,在与冲车的较量中往往属于弱势的一方。这一切都说明防御并不是荒城的主要职能。天启最好的武器就是它所代表的王权正统,实体的防御也主要是帝都盆地边缘的几个雄关和方形的城。若是敌军已经来到了城下,那么离战争结束也不远了。作为叔之恺在中州大地上绘制的这幅巨作的一个画框,也许才是这圈城墙存在的原因。
环城的道路窄小却并不曲折,同崎岖更是没有什么关系。路面是黄土的,黏土的路基被一层叠一层垒起来后又仔细地压实,纵是起白茅风的天气也掀不起什么浮土。路边是陶制的排水的沟渠,路基被置于陶片的保护之下,一般的雨水侵蚀不到,泡开这样坚实致密的土路,只怕要发上一两月大洪水了。
荒城的十一个门开在不同的方向,吞吐着各个方向的人流。有担了菜烧了炭进城来贩售的近郊农人,有乘马踏青归来的豪族贵胄,有从各地逐利而来的商人,有进京述职的官吏,还有行色匆匆的驿兵——他们承担着将皇帝的意志传播到帝国每一个角落的重要使命。
帝都的平原上,还散布着九座古城的遗迹。在史籍上并没有提到这些残垣的来历,倒是《九州志怪略》这种杂谈演义中有过描述:
“……筑九城,皆废。是夜有地光现于莲丘之上,恺乃重观天象,得莲台上合天极之数,乃筑城于上……以此天所启也,故名之日‘天启’。”
那九座古城是否为叔之恺所筑已无从考证,天启城仍然矗立在帝都盆地的中心却是不争的事实,对于一位大师来说,这样宏大的作品能留下一件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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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怅然亭笔记·凉宫春日的忧郁》
文:文轻客
没人统计过这天启城中究竟有多少园林,细数起来仅史书中有过记载的就达数十座之多,其中不乏建筑精巧堪称绝世经典之作。
城东北的怀宁园是天启城内现存的最古老的园林,相传是贲昭帝为了纪念儿时的玩伴怀宁公主而修建的。《贲书·公主列传·怀宁公主》中记载,出身羽人王族的怀宁公主曾做过当时还是太子的昭帝的伴读,两人感情深厚。后来怀宁公主远嫁澜州,昭帝曾哭谏不得。等到昭帝大军平定澜州的时候,却已经没有了怀宁公主的音信,甚至派大将军洛忠去寻找都未曾找到。感怀不已的昭帝遂下令在重影宫附近单独划出一片土地,建起了怀宁园。怀宁园依仿羽族建筑风格而建,园中树木皆是宁澜两州所产,又依照羽人建筑样式修建树顶阁楼,飞檐悬阁相交,使整个园林建筑仿佛凌空而建,精美异常。而为了使来自寒冷地区的树木得以存活,每年盛夏都重金聘请岁正印池秘术大师来护养园林。可惜这样一座绝世的空中园林毁于贲朝内乱,楼阁多为火焚,连高达数十丈的神木都被砍去制作攻城的云梯。如今的怀宁园形单影只地伫立在那里,颇有些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的遗憾,只有残存的乔木还在追忆往日的荣光。
词人墨客们的作品中出现最多的应属涠园。胤朝许多豪门贵族都修有精美的园林,以百里氏的涠园为个中翘楚。涠园原本是一处活水,百里家族几代人的逐步修缮,终于修成了涠园。涠园的水面开阔,岸边遍植柳树,夏天十里荷花竞相开放,田田荷叶掩映中一条原木制做的步桥横于水面。涠园的建筑参考了唐国的婉约风格,又饰之以帝都的大气,水榭亭阁别有一番风情。更令人神往的是每年春季百里家都会邀请世家大族的来此相聚,望族风采在此尽显无遗,更为涠园增添了别样的风情。不知道这里演绎出了多少风流佳话,也不知多少军国大事就在这里由百里氏家主抚琴而定。
园林的兴废何尝不是反映着朝代的兴衰呢?天启城最大的系列园林是供胤皇室避暑而修建的凉宫,始建之时正是胤朝最为富有的年代,歌舞升平的和平景象激发了人们的享乐情绪。修建凉宫主体千春园的时候,胤文帝下诏将其规划为若干份,交由各国完成。各诸侯国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向皇帝谄媚的机会,都差遣本国巧匠前来修建,于是千春园便包含了各国园林艺术的精华:陈国风情的悬檐雨漏,淳国式样的重楼飞阁,唐国格调的水榭窗棂,晋北形制的歇山殿顶,都尽在其中,凉宫因此成为华族不可多得艺术瑰宝。
凉宫春日,皇帝出游,这幅景象成为了胤朝最繁华的那段历史的写照。可惜文恬武嬉很快化为残影,胤末的傀儡皇帝们至连皇城都不得出,为皇室避暑而设的凉官自然也无人打理。
我骑在毛驴的背上,在春雨中来到凉宫门前。因为还没到皇帝来消暑的季节,凉宫大门紧闭,一派萧条的景象,让我无端生出了些许凉宫春日的忧郁,这也许是人老了就爱怀念盛年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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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古篇】
《王子与帝都》
——《夸父部落王子东陆见闻录》再版序言
文:水泡
星流历4327年七月的某天,一经破旧的独桅帆船抵达了东陆海岸小镇云墨,质朴的镇民发现水手们和海船一样由于长途跋涉历尽艰辛显得疲惫不堪,更令他们吃惊的是从船舱中走出的巨人。在此之前,并没有夸父踏上过东陆的土地①,人类华族仅仅从同族的北陆蛮人都里听说过他们与夸父的战斗,绝大多数人对体型庞大的善战种族的描述表现出疑惑或是否定的态度。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改变。
随船上岸的夸父中有一位部族首领的儿子,这次探险的倡议者和执行人,他的名字是银湾坚石·查克巴·祖祖·熊额②,在贲帝国的官方纪录中,一律被称为“银湾坚石部族的查克巴王子”。王子和随从的出现引了起当地住民的轰动,其中包含少许好奇和被夸大的惊恐,基至迅速蔓延起关于战争的流言③。但是帝国很快就显示出它的效率,第一批全副武装的骑兵从最近的城市赶到,尽管人数不多却已足够稳定民心,所有人均被告知数量座大的正规部队正源源而来。
其间,夸父们一直表现出善意,这种忍耐放至今日回想足以觉得可贵。他们通过一个水手翻译向抵达的帝国军事首领表示了此行的目的,完全出自友好的交往意愿。这种意愿迅速被帝国的行政网层层传递到数千里外的天启城④,而王子和随从则被告知需要留在云墨镇等待来自帝国君王的消息,于是他们安心居住下来长达一个月之久,每餐都可以得到数不尽的精美食物,但不被允许离开镇子半步。
到了八月,来自天启的使者代表帝国君王接见了查克巴王子,随后他们一起启程前往帝国的都城⑤。
査克巴王子和随从一路上领略了他们从未见到过的景象,比起寒风冷冽的殇州,东陆的温暖气候令夸父们非常不适应,但他们对看到的一切包括文化、建筑、食品、交通等等表现出非常浓厚的兴趣。查克巴王子自小受过萨满们的严格培养,拥有一般夸父所不具备的语言文字的领悟能力,这为他将来撰写出那部有名的《夸父部落王子东陆见闻录》打下非常好的基础。
九月,他们抵达了天启城。帝国的君王准备了隆重的欢迎仪式⑥,查克巴王子和随从受到热烈款待,也见证了当时帝国强盛的国力。从小细节中可以随处体会帝国自上而下的优越感,在夸耀和拉拢的同时也包含着某种警告的成分,而且起到非常好的效果。在宴会的表演中,一群秘术师的小戏法令客人们异常惊讶,他们突然发现,只有部落中至高无上的萨满才能拥有的力量在这里几乎可以被随意使用,到多年以后,查克巴王子依然用“疯狂”和“战栗”来形容彼时的感受。
宴会结束后,客人们被送至专门为他们搭建的客舍。所有的家具包括床和桌椅都是按照他们的体型专门定制。自查克巴王子从云墨镇起程,或许更早的时候,关于他们的一切信息都在秘密地,有条不紊地收集着。
随后的一段日子里,查克巴王子每日都在天启城内一些贵族的陪同下游历都城,其间和帝国的君王也有过数次会面。最终,他决定在天启驻留比较长的时间,并因此遣回一名随从向他的部落传递消息。
有一点可以肯定,规模宏大气派的天启城对查克巴王子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比较之下,夸父族粗犷简陋的建筑如同儿戏。留居东陆的五年中,查克巴王子绝大多数时间待在这座都城中,在他的《见闻录》中保留了最多关于天启的描述,为我们今天能够研究这座九州最伟大的城市曾经的文化、经济、风俗、建筑等等留下了珍贵的资料。
根据《见闻录》记述,查克巴王子居住的客舍在城东北的瀚祉门地象坊附近,帝国曾先后三次对客舍进行翻修,为王子和他的随从扩建了楼台庭院,不甚精美。为排解王子的思乡之苦,帝国的工匠们用汉白玉专门建造了一座巨大的“雪山”,并在旁边用粗糙不等的方石块砌成一座四层塔楼。时至今日,这座庄严巍峨的建筑连同假山已不复存在。历经数代之后,当年的客舍随地象坊于胤朝年间一起并入苑地,作为专供皇子王孙居住的宅院,就是如今的十六王孙宅。
生活在帝都的时间内,查克巴王子从未提及返回殇州,这使很多史学家感到不解,他们的理论是不管东陆或者说天启有多少吸引人之处,以夸父族的性情,在经过一段时间后都应该怀念养育他们的那块冰天雪地,而非全然无动于衷。流言总是不胫而走,有人开始声称寄居天启的贵客不过是个被放逐的夸父部落王子。对此,查克巴王子只是付诸一笑。
《见闻录》的撰写起始于王子在天启城的第二年,前后用了大约三年的时间。最原始的版本是用夸父族的文字记录的,帝国专门为査克巴王子配了三名教授华族语言文字的老师,所以后来王子用本族文字和华族文字同时撰写。可惜的是,两种文字的原稿均已散佚,流传下来的最古老版本是当时帝国监天院誊写的两本副本⑦。
在完成《夸父部落王子东陆见闻录》后,查克巴王子开始着手准备《夸父部落王子东陆生活录》的撰写,这时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使后世丧失了珍贵的机会。
在参加伟大的天启城建筑师叔之恺的一次祭拜活动中,查克巴王子从祭坛高处的台阶上失足摔下,头部的伤势令他昏迷不醒。虽然帝国动用了当时最好的医者和星相师,但都无法将王子从他最崇拜的建筑大师谜一般的命运召唤中唤醒。
星流历4332年十一月,银湾坚石·查克巴·祖祖·熊额逝于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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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由于史料典籍的缺失,我们对印池纪前九州大陆上发生的一切知之甚少,包括传说中夸父大酋长团与人族第一个王朝燹王朝的冰原战役。而在地中三海形成后直到我们所叙述的这个年代之前,都未发现任何关于夸父与人类华族交往的记载。当然,如果有幸得到传说中龙渊阁内的藏本,也许很多谜团都能迎刃而解。
②夸父的姓名组成为部落名、本名、小名、姓氏。即银湾坚石是部落名,查克巴是本名,祖祖是小名,熊额是姓氏。在部落中,可以被称为查克巴熊额或是祖祖熊额。
③《云墨镇志》的记录中称:当日夸父走过街道时,不见一人。居民们都躲藏起来,只敢从窗户或是门缝中往外窥视。大约到了中午时分,有人见到当地的最高行政长官谢姓镇长携家眷仓惶出走,众人遂纷纷效仿。《云墨镇志》中的描述不免有夸大之嫌,谢姓镇长的出逃则确有其事,《宝书》、《东陆史》等正统史料中均有记载。
④当时的天启应被称为天齐城,原是晁王朝的固龙城。贲初,贲王任命叔之恺营建新都,是为天齐城。《封禅书》语:“齐之所以为齐,以天齐也。”直到贲朝末年,为避贲明帝讳,遂将天齐改名为天启。
⑤在所有关于这段历史的叙述中,搭载查克巴王子的船和水手都被奇怪地过滤了,至今我们对那艘船以及水手们的身份一无所知。比较合理的猜想是这艘船的主人们身份隐晦,例如走私者或是海盗,在完成任务并拿到酬金后迅速离开。
⑥这位君王是赫赫有名的贲武成帝陛下,他以淳王身份登基称帝,整顿吏治,革新赋税,稳固政权,开创了帝国史上有名的“武成中兴”。
⑦《夸父部落王子东陆见闻录》的夸父文版本在查克巴王子逝后不久就神秘消失,给人们留下关于夸父族萨满教神秘力量的种种猜测。华族文版本藏于帝国皇家经书院,随书院一起毁于贲末的天启大火,也有传说是被龙渊阁收藏。贲帝国监天院誊写的两本珍贵副本中,天然居有幸得到其中一本。感谢星辰诸神,感谢他们的仁慈、伟大,使九州的历史文化得以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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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丘访古》
文:两湖盐运使
我是三月间从河南岸沿着古运河故道到达莲丘的。古书《水经注疏》记载,大运河“长百五十里,阔五十丈,深或三丈”,胤燮之时,河上“舟楫连阵,帆樯弥望”,一派繁忙热闹之景。可是现在运河河道大半已是平地,间或从土里突起些光溜溜的鹅卵石,把我的骡子滑得连打趔趄。虽是春和景明,但一路行来,却极少见到成片的树林,只有突兀的、长着稀疏野草的丘陵,倒也绿得有趣。
莲丘是帝都盆地中的一组低矮丘陵,莲城即坐落在它上面。城极小,周长不过四五里,方城四门,由两条青石小街十字交叉而连通。如同中州各地无数的小城旧镇,莲城外表看来平淡无奇,没有什么可观之处。
但是它的前身则名声赫赫。在莲城局促的身子下,覆压着一座荣耀了数千年的巨大城市——天启。这个承载了太多历史与辉煌、光明和黑暗、博弈和野心的帝都,已经疲倦地睡去了,却没有在它的继承者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我踟躇在莲城狭窄的十字街头,一时茫然失措。
可是当我失望地收拾行囊,走出莲城南门,将眼光从破败的屋舍转向旷野时,却有了意外发现:一段天启旧城墙还矗立在里,尽管浑身上下爬满了荆条、葛藤,可它岿然不动,仿佛天地初开时就已经这样挺立着。
这段残墙几乎有一里长,最高的地方总有五丈左右,站在上面可以俯瞰莲城全貌。墙面残宽丈余,朝南一端还有残损的女墙以及四十六个完好的雉堞。城砖极大,长约尺半,宽约一尺,厚四指余;有些城砖上还铭刻有烧砖匠人的名字。在城墙下淤塞的护城河里,我捡到了城上用来排水的琉璃瓦筒,端口的滴水作兽首形,正是胤朝形制。这样的残垣,我在莲城周围陆续找到了几处,以南门外这段最长,保存得最好。
在为寻找残存的城墙而围着莲丘转悠期间,我发现这一带的田间路非常有趣,它们像木匠的准绳一样挺直,交错规整如棋盘,最奇特的是,这样的田间路竟然是用青石板铺成!父老相传,这路乃是旧天启的官道,两边的田土,过去都是住家、商铺和作坊。我看这些石板磨得很是光滑,确实有些年头,更何况石面上寸把深的车辙印和半圆马蹄印,也决不是农夫的草鞋和耕牛的分瓣蹄子经年累月能踩踏得出的。只可惜,这种路旁的田土,却并不肥沃。
想来是因为一个地方住人住久了,土壤也就污掉了。莲丘一带不仅土壤贫瘠,井水也总有很重的盐卤味,难以下咽。农户要么合力打深井,要么修水窖存雨水喝,或是到别处挑水,有些农户不辞辛苦跑到城西很远的莲花池挑水。古书上“水连天碧”的莲花池现在仅存旧名,只剩下巴掌大一潭浓绿。我看到贲朝以来历代开挖的河、渠、塘多半都淤塞了,起不了水利的作用。
莲城人操着一种发音轻快、多儿化韵的方言,与中州其余地方厚重多鼻韵的方言很不同,也与软糯的宛州话大异其趣。莲城话中保留了不少古语,例如他们把“吃”叫做“餐”,称“睡”为“卧”。有人说这是端朝官话的最后孑遗。
一般的农户并不了解他们身处在一片多么伟大的土地上,对他们而言,祖先们太吝啬,没给留下什么遗产。哪怕多种些树也是好的——某个老农对我抱怨——的确,缺乏林木烧不起新砖,使得农人们不得不靠扒旧城砖来盖房子,不得不用麦秆烧火,连死人也不得不躺在薄棺材里,薄到一个壮汉可以把空棺材挟着走路。有好几次,我愕然发现他们拿着大贲的石碑垒院墙,用大胤的地砖搭鸡窝,屋顶上盖着大燮的琉璃瓦,大晟的石羊石马成了村童骑着嬉戏的玩具。
莲城周围古坟极多,平民的坟墓不论,帝王将相的巨墓也随处可见。有些人指望不上祖先的“遗泽”,只好去打扰死人的安宁,盗墓蔚然成风。官家刑法虽然严厉,铤而走险之徒却屡禁不止。这一带的盗墓贼甚至还发明了盗墓的专门工具,其中有一种“天启铲”,乃是一个窄长的铁铲,形如半个剖开的竹筒,一头磨光,另一头装上长柄。盗墓贼就扛着它到处转悠,用这铲子到处钻探,有经验的人能从带出的土里判断出地下是否有坟墓,甚至墓的大小方位也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我在莲城的一个月中,看到两座新近被盗掘的大墓,金玉器皿不必说早被搜括一空,即使是棺椁也未能幸免,估计是作了哪家的门扇或床板吧。
天启的衰落,原因是人口集中了,宫中和民间需要的木料数量巨大;加之垦林开荒和兵火焚烧,致使王域的森林日趋减少,山上和田里的肥土没了林子拦住,都冲到了河里,堵塞了河道——帝都盆地在徵朝末年所有的户数加起来只顶得上燮朝时一个郡的户数。天启城的毁灭,则还要稍微晚一点,传说是战祸迁延中,将好端端的城市几乎烧成白地。随后是持续数年的动荡与分裂,天启在这种巨变中彻底沉沦,再也无法复兴。
我是五月间离开莲丘的,走的时候,漫天刮起了大风沙,五步之内不见人影。我戴着帷帽骑在骡上,回想一个月以来的所见所闻,心中只有唏嘘喟叹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