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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小说的情色描写

2016-07-03 08:18阅读:
郁达夫小说的情色描写
文/程致中

郁达夫早期文学观的核心是把文学视为作家的自我表现。他接受了法国作家法朗士的文学观点:“文学家的作品,多少带有自传的色彩。”“作家的个性,无论如何,总须在他的作品中保留着。”(《五六年来创作生活的回顾》)他主张人物故事用作家本人做模特儿,他笔下的抒情主人公“我”“他”或“于质夫”“李白时”等,大抵从个人生活取材。
一种流行的观点将郁达夫笔下的人物与作者等同起来,特别是第一人称小说中的“我”,以为就是作者化身。其实,郁达夫一向否认文学作品有所谓“纯客观的描写”,主人公即使带有作者生活的影子,也不是个人生活的实录。他特别声明:
并不是主人公的一举一动,完完全全是我自己的过去生活。(《<</span>茫茫夜>发表之后》)
写在小说上的事实,是从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里由作家的天才去剔抉出来的。并不是把破铜烂铁,一齐描写再现出来,就可以成为小说,成艺术品的。(《小说论》)
创作可以虚构,抒写,加工,自叙传小说并非作者自传,既强调亲身经历,又允许取舍虚构,小说中的“我”,通常是自叙传作品中客观化、对象化和艺术化的人物,而不是生活原型的翻版,这是郁达夫坚守的一条重要创作原则。
郁达夫小说的主人公大抵是所谓“零余者”,即五四时期在歧路上彷徨的知识分子。“零余者”一词源自散文《零余者》(1924年),作者以象征手法抒写“我”在歧路上彷徨的心象:一个残冬的黄昏,单独一个人在京郊独步,感叹“袋里无钱,心头多恨”,发生一种“日暮的悲哀”。贫苦,无聊,惨伤,又无力复仇,这是一个“对于社会人世是完全没有用”的“零余者”。19世纪俄国文学(《谁之罪》(赫尔岑)、《当代英雄》(莱蒙托夫)、《罗亭》(屠格涅夫)、《奥勃洛摩夫》(冈察洛夫)等)中曾出现过“多余人”形象系列,主人公大抵是对俄国专制农奴制度不满,渴望有所作为,但是脱离实际,崇尚空谈,一事无成的贵族青年,他们是语言的巨匠,行动的矮子,不可能找到俄国社会改革的出路。郁达夫小说中许多不满现实(或被社会抛弃),找不到出路的知识青年,诸如“我”、“他”或“于质夫”、“李白时”,等等,便是类似“多余人”的“零余者”。这些浸透了作者强烈主观色彩的抒情形象,既抒发了作者内心被压抑的苦闷,喊出个性解放的呼声,又表现出五四时期在歧路上彷徨的知识者的精神弱点,它在现代文学史上占有一席独特的地位。
郁达夫从“穷”和“色”两方面取材,既同情主人公的不幸,也暴露其精神弱点。“穷”(经济苦闷)和“色”(性苦闷)凝聚着作者的个人生活体验。达夫在《雪夜》中描述过他东京留学时期的内心感受:“独自一个在东京住定以后,于旅社寒灯的底下,或街头漫步的时候,最恼乱我的心灵的是男女两性间的种种牵引,以及国际地位落后的大悲哀。”19227月归国后,创造社的刊物销路不畅,时常受到失业威胁,“为饥寒驱使”,他东奔西走,自嘲为“贩卖知识的商人”。生的苦闷和性的饥渴,催生了个性解放和忧国之情相交融的《沉沦》(1919),以及《春风沉醉的晚上》(1923)、《薄奠》(1924)、《微雪的早晨》这样“多少带一点社会主义色彩”(达夫自述)的作品。
描写性苦闷的小说除了《沉沦》,还有《银灰色的死》(1919)。Y君也是清国学生,孤独地生活在没有爱和同情的异国他乡,于贫困孤冷中发生了性的危机。他怀想吐血而亡的妻子,时常到酒馆里从静儿姑娘那里寻找精神安慰。静儿也嫁人了,他用酒精麻醉自己,终于在如银的月色下脑溢血而死。郁达夫常以悲剧性死亡表现主人公的归宿,他认为这个结局是必然的:
在这一个军阀和外国资本主义的铁蹄下的中国青年,一般手无寸铁,知识发达,追求光明,如饥似渴的青年,哪一个能不和我一样的漂泊?哪一个免得了这一种不羁穷苦的生活?青年的渴求光明,是自然性。求之不得,就不得不苦闷,苦闷之余,前面就只有两条去路。一条是消极方面的自杀,一条是积极进行的革命,喋血。(《奇零集·公开状答日本山口君》)
描写妓女生活的《茫茫夜》和《秋柳》(改定于1924年),历来被斥为颓废的情色之作。是否“挑动劣情”?要看作者以怎样的态度描写烟花人生。
留学生于质夫归国后从上海到A地法政专门学校教书,经济的苦闷和青春期苦闷无法排遣,走进了妓院鹿和班。不过他和一般阔人或轻薄少年追逐美貌年轻妓女不同,他提出觅妓的三个条件:“第一要他是不好看的,第二要年纪大一点,第三要客少。他特别怜爱身材矮小,忠厚愚鲁,“一点儿娇态都没有”的海棠,联想到海棠的沦落风尘和自己的身世飘零,他叹道:“侬未成名君未嫁,可伶俱是不如人。”他没把海棠当做商品和淫乐工具,而以平等尊重的态度,把她当做一个“人”,甚至动了“怜惜的心情,此后若海棠能披肝沥胆的待他,他也想尽他的力量,报效她一番。”他还关心纯洁天真、碧桃,帮助人老珠黄的翠云。有一回妓院失火,他“出了死力的奔跑”,帮助救人,抢出财物。翠云的被褥烧光了,他冒雨进城送去50元,安慰翠云。郁达夫说过,“替穷人说话是我的夙愿”(刘海粟《漫谈郁达夫》),于质夫形象体现了这个人道主义的立场。
小说并不规避主人公强盛的性欲和嫖妓行为。于质夫“半生沦落未曾遇着一个真心女人”,回国时下决心“戒烟戒酒戒女色”,由于身处逆境,自己性欲又比别人“一倍强盛”,还是没能改掉旧习气。和天真的碧桃挑逗打闹性游戏,与海棠发生性关系,他为自个的行为抗辩道:“我教员可以不做,但是我的自由却不愿意被道德来束缚。……那些想以道德来攻击我们的反对党,你若仔细去调查调查,恐怕更下流的事情,他们也在那里干哟!”于质夫的性行为固然带有反叛旧道德的意味,但这种性放纵和病态反抗方式毕竟是丑陋的。因此每宿娼一回都会受到良心谴责:“我真是以金钱来蹂躏人的禽兽呀!”“我是违反道德的叛逆者,我是戴假面的知识阶级,我是一贯的禽兽!”显然,这里的性描写本意并非赏鉴秽行,而是揭示主人公灵与肉的冲突,剖析“零余者”羸弱而卑怯的魂灵。
小说中变态性心理、性行为描写有时失去节制。例如,于质夫在上海曾于性欲苦闷中和一个肺病青年吴迟生发生过同性恋,到A地后“兽性终究压不下去”,无聊地骗取一个妇人的旧针和手帕,他和海棠的性行为也是那么苍白无力,毫无性趣味……但在文本阅读中我们注意到,所有这些丑陋行为的描写,无不联系着主人公所处的社会逆境,展现“零余者”充满了隐忧、愁苦、悲哀的人生。我们会和主人公一起诅咒“这皮肉的生涯”!我们会和主人公一样痛切地感受到,这“将亡未亡的中国,将灭未灭的人类”!作者并不认同这种变态性关系,而意在攻击“以金钱来蹂躏人”的禽兽行为,从而引起人们对逼良为娼的旧秩序深恶痛绝。1932年,郁达夫明确提出:“表现人生,务须拿着人生最重要的处所,描写苦闷,专在描写比性的苦闷还要重大的人生的苦闷,因为性的苦闷不就是人生的全部。”(《关于小说的话》)看来,郁达夫始终实践着一个创作原则:即便是重笔描写烟花人生,其主旨也不是渲染性苦闷,而以性苦闷来表现人生苦闷,目的是鞭挞社会不平和不公。
郁达夫小说的情色描写违反旧道德,也不合新道德,被周作人称之为“不端方”的作品(《<</span>沉沦>》)但他的两性关系描写力避庸俗肮脏字句,也不陈列污秽下流的性事。他欣赏劳伦斯《查泰来夫人的情人》那样的描写技巧:“尤其要使人佩服的,是他用字句的巧妙。所有的俗字,所有的男女人身上各部分的名词,……他都写了进去,但能使读者不觉得猥琐,不感到他是在故意挑拨劣情。”(《读劳伦斯的小说——<</span>却泰来夫人的情人>》)和当下某些言情小说、“下半身写作”相比较,你会发现郁达夫其实是一位还没有放弃社会责任感的作家。
《茫茫夜》、《秋柳》发表后文坛掀起大波,面对排山倒海的批评辱骂,郁达夫抗辩说:
劳动者可以被我们描写,家庭间的关系可以被我们描写,那么为什么独有这一个烟花世界,我们不可以描写呢?……我们何以对于妓女,要看她们不起呢?(《闲书》第7980页)
认为作家有责任描写烟花人生,应当以尊重的态度描写妓女。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他曾发表《<</span>茫茫夜>发表之后》、《我承认是失败了》二文,表示对自己的作品“不能满意”,“是应该把它烧毁”;但他终于没有销毁,因为难以忘怀“当日临盆的阵痛”(《秋柳·小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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