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江平——记和江平老师同庭裁案二三事

2019-09-11 10:52阅读:
我与江平老师有段时间没有相见了,近期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有件涉外仲裁案,我为国内的一家进出口公司选定的仲裁员,江平老师为外国的一家企业选定的仲裁员,严思忆老师受仲裁委秘书长于建龙的指定担任首席仲裁员,秘书由秘书局的金曦担任,我们四人共同组成仲裁庭审理此案;能够与江平老师共同仲裁案件,我感到十分荣幸。
走近江平——记和江平老师同庭裁案二三事
1月19日的早晨,北京阴,气温降至到了零下十一度,由于我想赶在江老师之前到,特意不开车,打的赶往仲裁委。我虽然提前到了仲裁委,但当我刚一走进仲裁委的前厅,就听见了江老那熟悉的声音。江老身穿黑色皮风衣,精神矍铄,浑身洋溢着学者的大家气度,正在和严思怡老师说话呢。看到老师比我先到,很不好意思,连忙问好!江老师宽厚地笑笑说:起淮,路上堵车吧?我的助手在得知我和江平老师同庭审理案子后,一大早就从北京的三个方向赶到了贸仲。当我们合议后,走出休息室时,外面几位早就等候着的助手迎了上来,我便逐一向江老师作了介绍,江老对每一个学生都很亲切热情,并且欣然接受了合影留念的邀请。
走近江平——记和江平老师同庭裁案二三事
——这就是江平,一个上善如水、平易和蔼的法学大家。
  江平老师有很多身份,他是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担任过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和法律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他奠定了当代民法的基石,在乱世之后的法治启蒙中,他堪称中坚;他主持和参与了《民法通则》制定;从1987年他主持起草行政诉讼法,到1989年4月经全国人大通过颁布,江平老师为行政诉讼法的诞生倾注了巨大心血。他还担任过《信托法》、《合同法》起草组的组长,并且参与制定《公司法》、《合同法》、《物权法》,对国家和社会的贡献,其影响早已超出了学术的范畴。
  我虽然本科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但是在法大却未能听上江平老师的课,这实乃一大憾事。后来在世纪大
讲堂、凤凰卫视多次听过他的讲课和讲座。《合同法》颁布时,北京有好几位《合同法》起草小组的成员、法学专家开讲座,我还是专门选择了江平老师的讲座,江老的《合同法》我一着不拉地认真听了;《公司法》颁布时,由于开庭我错过了江老在北京的讲课,心中正在遗憾时,我接到了武汉仲裁委的通知,说江老三天后在武汉讲《公司法》,我兴奋不已,赶忙打电话询问江平老师的行程,因他要提前一天走,而我手上有事未能同行,第二天我坐着飞机赶到武汉,如愿以偿地听完了江平老师的讲座,听完讲座又坐飞机赶回北京准备明天的开庭。
  《物权法》,江平老师是主要起草人之一,我代理的苏州“嘉湖阁案”,是中国物权法第一案,从2007年6月至今,已打了四个年头了,也正是因为江平老师“民生至上”的理念深深地影响着我、昭示着我,才使我能够坚定信心地把这个案子继续打下去。
  江平老师非常热衷于仲裁事业,他作为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顾问、仲裁员、专家委员会委员,精通法律并在经贸等相关领域中具有资深的专业水准,对整个仲裁的审理负责且权威。开庭的过程中,随着案件审理的不断深入,江平老师一直聚精会神,耐心来听取双方的陈述,关注着每一个细节,认真核对证据,不时地翻看着手中的案件材料,全神贯注,基本上未做发言。在最后阶段,江老明察秋毫,做出发言,特别是当一方代理人有了新的代理意见之后,江老在合议中再次做出了发言。江平老师这样认真严谨、一丝不苟的审案作风令我们深深感动。
  庭审结束后,江老提议一起吃个饭。走出国际商会大厦,我本想叫车接江老前往饭店的,因他一条腿是假肢,但江老坚持要一同走过去,于是江老与我还有严思忆老师以及仲裁庭的秘书金曦一同走着。从贸仲所在的国际商会大厦到仲裁委指定的在新街口的一家饭店大约有五六百米远,而且是零下十几度的阴冷的天气,路面冻得结结实实的,我真有点不放心,但江老兴冲冲地在前面走着,全然不顾这些。
  五六百米路,对一个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大病初愈、且是装着一条假肢的八十岁的老人,却非易事。看着走在前面的江老,如潮的思绪涌上心头一一
“任凭风雪欺我,偏要轻车还。”一一这是江老三十六年前作为右派下放山西劳动,途中骑自行车自延庆返京时所写的诗句。事实上,江老这一生为了“民主、自由、法治”的信仰,一直就是这么不畏艰难、历尽苦难地走过来的。
  他,是共和国勇敢的呐喊者一一
  六十年来,为着心中的那份信仰,历尽苦难,痴情不改!
   1956年,风华正茂的他,从苏联留学归来,在北京政法学院(中国政法大学前身)任教,因为说了几句真话、良心话,被扣上了一顶“右派”的帽子;二十二年,他吞忍了常人难以想像的煎熬,甚至失去了一条腿,但理想之光依然在他心中灼灼闪耀,他依然在为自已的信仰悲愤地呐喊着,正如他在诗词中所写:千语万言满胸臆,欲诉欲泣无从。长呈三声问天公:为何射日手,不许弯大弓?翻云覆雨人间事,过耳过目无穷。谁主沉浮与枯荣?欲平心中愤,唯唱大江东。
  他,是共和国法律难得的赤子,心忧社稷,呕心沥血一一
   1979年,他终于盼来了能够弯弓射日的时代,他迈着悲怆的步履再次回到北京政法学院、庄严地重回讲坛,他用他整个生命的热力构建着共和国的法律体系,他用他整个的生命激情拯救着濒危的信仰。
  残肢逆遇何足悲,伤情失意安得摧。
  血泪是非应长记,桃粉往事莫须追。
  盖棺文字不由天,迷津归棹力能回。
  愿将惭怍五尺躯,送与世炉万般锤。
  一一这是他对自已文革后二十多年追求信仰的真实写照。
  在我国,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学法律的人几乎都是看着江平老师主编的《民法学》教材成长的。江平老师不仅桃李满天下,而且为我国的法律体系培养了大量的栋梁之材,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庭庭长孔祥俊、清华大学法学院副院长施天涛教授都是江平老师的学生。
  他,是一个大开大阖、豪情万丈的真英雄一一
  留学苏联,奔腾的沃尔加河、莫斯科郊外火红的山楂林赋予了他诗人的情怀;作为右派下放山西劳动,雄浑的黄河、美丽的黄土高原铸就了他男人的风骨和旷达的心胸。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雪上偶然留爪印,鸿飞那复计东西。
  一一这是他对人生的理解。
  他把苦难的过去埋藏在心田的最深处,一路高歌着追求心中的信仰,像一只翱翔在蓝天的鸿鹄。他为我国的民主法制进程做出了不可估量的供献。
  他,是一个忠实的法学布道者一一
  他的“只向真理低头”,“法治天下”,“四年四度军都春,一生一世法大人”名言,在法学家广为流传,也早已深深地植根于我的骨髓,是我二十多年来从事律师生涯的《圣经》!
  他,心系民生,大爱无疆一一
  一次我到江平老师家向他请教有关法律上问题,看到他正在认真处理大量普通群众来信,他对我说:“这些来信者大多属弱势群体,但也是一个公民、有自己的权利,来信就是信任,来信讲的事情对他们都不是小事。作为学者,虽然没有权力直接解决他们的难题,但是,就自己所学、所能给来信者以专业上的帮助、道义上的支持、乃至精神上的安慰,也是在尽一个法学工作者、尤其是民法学者的本分。作为一个搞法律的人,要把所学习的民法知识与民法的这种人文精神结合好,将来在工作中把法律理解好、运用好。”老师的大义侠肠、草根情怀深深地影响了我,二十多年的律师生涯中,我接手了许多弱势群体的案子,法律援助和公益性的案子占去了我承办案件的近三分之一,得失各半。
  去年8月31日,在英国剑桥大学耶稣学院举行的第27届国际反经济犯罪年会,来自85个国家的九百多名知名专家、学者、政府官员以及司法部门的工作人员参加。我在大会开幕当天发表并演讲了论文《反海外腐败犯罪研究》,赢来与会者的广泛好评;当我走下讲台时,一位外国专家,出乎意料的向我提起了江平老师的近况。我由衷地告诉他:我能在法律这条路上一直铿锵的走着,正是有江平这样的导师的精神和教会,激励着、鼓舞着。
  寒风中,五六百米的路,江平老师和我们说说笑笑地走完了,我们来到西直门的一家贸仲的定点饭店,通常仲裁员的工作餐每份一百二十多元,江老也不例外。江老是宁波人,严老师是上海人,我也能听懂上海话,所以,江老一会儿用上海话和严老师聊,一会儿用普通话和金曦聊,气氛十分融洽。江老很喜欢吃肉,但是很少喝酒,因为爱吃水果,所以身体很好,饭量也很好。席间有一道海鲜羹,严老师不吃海鲜,江老舍不得浪费,对我说:起淮,我俩把它分了吧。最后有两道菜没动,江老对金曦说:小金,你把它打包带回去吧。这看似平常的举动,让我感到了江老不仅是一个法学大家,更是一个平易和蔼、慈祥可亲长者。
  茶余饭后聆听了江老讲了很多教书育人、执校立法的心得,对中国厉行法治的行为准则诠释了学理的探索,更是获益匪浅。
  当我们谈起1月27日将要举办的贸仲的新年团拜会,我说开车去接江老,他知道我家住北京东边,而他家在北京西边,坚持嫌远不要接他,严思忆老师开玩笑说:江老,您是不是怕起淮的助手又要和您合影、又要缠着您谈法律观点啊?他连连笑说不是......
  从饭店走出,我很想送江老回去,但是江老坚持要自己打车回去,说着便和我们道别,快步过了斑马线,生怕走晚了我会坚持送他。寒风中,他的身影虽然已显苍老,却依然高大挺拔,像一株傲立于山巅的松柏,一枝一叶,全不畏雪剑冰刀。
  在马路对面,我们看到江老在阴冷的寒风中拦了一辆出租车,不知为何他没有坐上去,我正准备跑过去,这时他已上了另一辆出租车。那一刻,我的心被抽得生生地疼,也被他的人格魅力再一次深深地震撼着,一一这么多年来,老师就是这么拖着一条假肢在为我国的民主和法制进程顽强地行走着,不懈地呐喊着!
   “愿将惭怍五尺躯,送与世炉万般锤。”江平老师的诗词再一次撞击着我的心扉,寒风中,我久久地目送着江平老师乘坐的出租车远去,默默地为老师祈祷:老师,学生愿您的生命之树常绿,愿你能永远像教父一样指引着我们、鞭笞着我们去追求像您一样的信仰!
  今天下午去接江老参加贸仲的迎新春团拜会,又能再一次聆听他的教诲了,心中甚感高兴。
  写完这篇博文,翻开台历,再过几天就要立春了,北京的天气也逐转暖。“信是明年春自来!” 这是江平老师出版的古诗词集的名篇。江平老师出版的古诗词集的书名,是他豁达人生的忠实写照,也是他对民主法制的不懈呐喊和坚定信愿。我深信,在江老和众多法学大家的不懈努力,一个洒满阳光和谐的法制的春天即将到来。
时间:2010年01月27日
作者:张起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