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寺和尚不好当,普通和尚就好当吗?

2017-03-20 09:03阅读:
  当AlphaGo在围棋界叱咤风云之时,一个叫“贤二”的机器僧则凭借自己呆萌的外表和溜得飞起的连珠妙语,一路蹿红。这“贤二”背后虽然没有谷歌这样的东家,但它的风头却大有赶超之势:谁让人家“贤二”来自一个叫龙泉寺的高学历“集中营”——平均智商勘与清华北大媲美、科研能力号称逆天、扫地僧分分钟秒杀在人世纠缠的红尘男女……
龙泉寺和尚不好当,普通和尚就好当吗?
  吃瓜群众纷纷表示不解:现在的和尚咋都这么厉害呢?出个家还要懂量子力学,我等俗人没当和尚,看来是因为智商捉急啊!
  此时的你肯定表示不服,龙泉寺的和尚不好当,普通和尚总是可以随便当的吧!不就是剃个头的工夫嘛,三下五除二的事情。壹读君这次要帮大家涨涨姿势了:其实吧,不光是帝都龙泉寺的和尚难当,想找个乡野小庙出家也不是零门槛的。即使你天生具慧根,宿命有佛缘,舍得断红尘,那也不是快刀斩乱麻地剃净须发,烫个香疤,项上戴串佛珠就能入得了如来世界、庄严佛土的。就像当老师的要考教师资格证,当律师的要过司法考试,当和尚的也要拿到自己的出家“资格证”。这“资格证”,历史上叫做度牒。
  度牒是什么?简单点说,度牒就是中国历史上僧尼作为出家人的身份凭证。在今天虽然“度牒”文书已经销声匿迹,但近年推广的“僧伽证”却算得上是度牒的孪生兄弟。
  2010年颁布的《汉传佛教教职人员资格认定办法》规定,要想“合法”遁入空门,除受戒外,还要符合这么几个条件:
  爱国爱教,遵纪守法;信仰纯正,品行端正;年龄在20—59岁之间,六根具足,身心健康,具有较高的文化素养;剃度后在寺院修学一年(男)或两年(女)以上;有一定佛教学识,平日里能够完成课诵,举办法事活动时也有能力参与其中。
  没想到吧?现在想当一个和尚,也不是没有门槛的。不过讲真,今天关于“度牒”的规定跟古代比起来还真有点小儿科了。在南北朝隋唐时期,僧人按照出家方式的不同,身份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得到朝廷许可而出家的,叫做“敕度僧”;另一种是自己私下里剃度的,叫做“私度僧”。为了杜绝“私度僧”,将僧人集团牢牢掌控在朝廷的手掌心,聪明能干的各位“大大
”们便发明了体系严密的度牒制度,来控制出家人的“户口”。
  古代得到度牒的N种方法
  在古代,一个出家人取得度牒主要有三种途径:一种是皇上“天恩浩荡”,直接给一定数量的僧童发放度牒,这种情况一般是皇上过生日或者干脆看心情;第二种是官府组织“僧人资格考试”,考试通过才能当和尚;第三种是官府明码标价,寺院和有钱人花钱买一个和尚的身份,这是历史上增加财政收入的绝招(今天的“办证”也是有出处的,嗯)。比如渭州经略府鲁提辖(主管训练军队和维持治安,在今天就是子弟兵、警察两手抓)英雄救美,集贸市场犯下命案。被救美女的新夫婿赵员外,掏出一副度牒哄他出家,于是鲁提辖就变成了花和尚。这花和尚的度牒,就是赵员外花钱买来的。
  (注意,这里的花和尚蓄着大胡子,理论上是有悖戒律的。不过江湖上不是说嘛,“剃发除烦恼,留须表丈夫”)
  度牒上都写些什么内容呢?说白了,就是个人基本信息。《禅苑清规》上记有一个度牒样式:
  某院童行姓某,右某年若干,本贯某州某县某乡人事(或郭下人事)。昨于某年某月某日到院出家(有父母即云父母送到出家),礼住持僧某为师。今买到(如客处买到即称买到客人某甲名下)某处某字号空名度牒一道,欲乞书填为僧,并无诸般违碍,请申状云云。年月日具前位姓某状。
  翻译成今天的表格是酱紫滴:
龙泉寺和尚不好当,普通和尚就好当吗?
  度牒考试难不难?
  显然这是一个花钱买来的度牒,跟鲁智深的度牒同款,所以我们可以脑补一下花和尚把自己信息填上去的样子。
  比起毁三观的度牒售卖活动,僧人资格考试还是相对靠谱的。这种考试又叫“试经度僧”,唐代就开始实行了(具体年份有争议),从形式和目的上看与科举考试“神同步”。考试的内容主要是背诵或者熟读规定页数的佛经,有时也会考察僧人对佛经、戒律的理解,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想通过考试,还是得靠“死记硬背”的工夫。
  考试大纲的难度系数也时有波动,而且男女有别:一般情况是要求男子背诵100或150纸的佛经,女尼背诵70或100纸,同时能够照本宣科地熟读300到500纸经文。对比丘尼的要求略低于比丘,这未必是出于智商的考虑,而更有可能是因为女子出家的人数远少于男子。
  和高考一样,僧人的考试也有“变态”的时候,比如要求背诵一千纸或者五百纸,这种情况可能就是由于人们出家的积极性挡都挡不住。除了佛法本身的吸引力外,出家人在赋税和徭役方面的优待也是大大滴,于是乎一时间剃头师傅生意火爆。这时候皇上看不下去了:大家伙儿都跑去寺院出家了,谁来提高生产力,创造GDP呢?!为了国家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度牒考试的难度也在无形中加大了。
  这数百纸的佛经是个什么概念呢?按照宋代人赵彦卫的记述,佛教抄写的经书,一行(竖行)17个字,一纸经文一共25行,也就是说一纸经文共计425个字,那么100纸就是42500个字,150纸就是63750个字,如果遇到要背500甚至1000纸的年头,那就是212500到425000字。
  壹读君于是乎查了一下人教版高中《思想政治 必修1》(2013年)的课本,全书是144000字(算上标点和所有犄角旮旯的字)。虽然难以统计学霸们究竟背了多少字,但是政治、历史、地理、语文,每一门都有x本必修、y本选修教材,如此想来,一个经过高中三年洗礼的文科生,搞定100到150纸的经文应该不在话下。
  度牒考试怎么考?
  下面问题来了:这度牒考试,主要考些什么佛经?根据赞宁《宋高僧传》的记载,唐代高僧神清能够背诵“《法华》《维摩》《楞伽》《佛顶》等经”,即《法华经》《维摩诘经》《楞伽经》《佛顶尊胜陀罗尼经》等经典。从史料来看,宋代时候的高频考点是《法华经》,而《法华经》字数也和150纸佛经相当。
  喜欢佛教的朋友都知道,《法华经》兼具思想性和艺术性,比不说人话的教材亲切多了,但当年还是让不少小沙弥(当时把这些尚未得到剃度的出家人称作“童行”,为简便起见我们称其为“小沙弥”)挂科。北宋时有人学佛十年,仍然背不会《法华经》,这时候考官心里一定也有一万头草泥马狂飙而过……
  还记得当年被语文老师视为杀手锏的“听写”“默写”吗?如果你穿越回大宋,这些都不是事儿。因为宋代的度牒考试不考默写,而是考官说出开头的几个字,由考生接着这几个字背诵下去。比如在宋代初年的时候,长沙(当时叫潭州)考场有位来自福建的小沙弥应考,遇到考官举出经文的头一句说“三千大千时谷山”,幻想开外挂的小沙弥操着方言问考官:“请问考官,下面有没有‘世界’这两个字啊?”考试结果嘛,你懂的。
  一场度牒考试引发的血案
  这种僧人的资格考试延续到了明代,在洪武六年(1373)的时候,明太祖朱元璋本着“诵经从娃娃抓起”的中心思想,将“试经度僧”写入法律,使之成为僧尼出家的法定程序。谁曾想当时的僧人队伍鱼龙混杂,又倒霉催地碰上了傲娇残暴的明太祖,结果引发了一场大案。
  洪武二十五年(1392),这一年刚好碰上朝廷组织度牒考试,苏州一个叫永隆的和尚带领自己的弟子赶赴当时的都城南京参加考试。当年进京赶考的僧人有三千多,没想到其中有不少学渣,考试的时候把经文背诵得七零八落。这次考试的通过率创造了历史新低,把太祖爷朱元璋气昏了头。一怒之下,他命令把当年参加考试的僧人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押送锦衣卫,不管考试成绩如何,一律判以充军的刑罚。
  在明朝充军可不像今天参军这么光荣,其残酷程度比死刑好不了多少,而且没有减刑的可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永隆和尚挺身而出,向朱元璋提出愿意以自焚的方式换取这三千“考僧”无罪释放,朱元璋呢也顺水推舟,乐意成就永隆的壮举。果然永隆和尚在南京雨花台慷慨献身之后,明太祖信守诺言,赦免了此次应试的三千多僧人的罪责,并给他们全部发放度牒。
  感动大明朝的永隆成了英雄,这件事也该结案了吧?别急,故事并没有全剧终。这一年的八月二十九日,明太祖似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动了秋后算账的念头。他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凡是记录在国家僧人花名册上的和尚,无论有没有拿到度牒,他的家人必须出一个成年男子充军。一时间全国上下哭爹喊娘,哀鸿遍野。当时都城有一个叫惟则的和尚,冒死向朱元璋抗议。他没有写什么煽情的话,只写了七首偈语(类似于诗),其中一首说:“天街密雨却烦嚣,百稼臻成春气饶。乞宥沙弥疏戒检,袈裟道在祝神尧。”
  惟则和尚说,僧人队伍可能参差不齐,就像洒落在南京城街道上细密的雨丝一样让人闹心。但是这闹哄哄的细雨却可以孕育庄稼,让吃货们爱上这个春天。僧人也是这样,请您原谅少数分子的图样图森破,毕竟我们每日诵经参禅,也是为您这位堪比尧舜的伟大领袖祈祷,祈求您的大明朝万岁万万岁呢!如此这般之后,朱元璋意识到不能自绝于人民,也不愿因为迫害僧人的事情让自己的帝国折寿,这才悬崖勒马,撤回了这个秋后算账无理取闹的命令。
  在西方,政权和教权可以分庭抗礼,“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可在帝制时期的中国,情况则全然不同。无论是佛教还是道教,都免不了随世俗权力而起伏的命运。度牒考试实际也是如此:表面上看它为佛教队伍选拔了不少精英人才,似乎是皇上一片苦心,但实际上则是世俗价值观对宗教性的改造。一句“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确乎道出了帝制中国宗教中人的无奈。
  参考文献:
  [宋]欧阳修:《归田录》,韩谷校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宋]释文莹:《湘山野录》,黄益元校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宋]释赞宁:《宋高僧传》,范祥雍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
  [宋]释志磐:《佛祖统纪》,《大正藏》第49册。
  [宋]释宗赜:《禅苑清规》,《卍新续藏》第63册。
  [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傅根清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96年。
  [明]周永年:《吴都法乘》,《大藏经补编》第34册。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
  赖永海主编:《中国佛教通史(第九卷)》,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0年。
  ——文/壹读君 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