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杂说”之二百一十九:《父亲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价值究竟体现在何处?》

2019-08-14 05:18阅读:
《父亲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价值究竟体现在何处?》
赵忠心

去年年初,学校在读的家庭教育方向研究生要撰写学位论文。几个学生来到我家,谈起父亲在家庭教育和孩子成长中的作用、价值的话题。
一个学生说,现在的孩子都缺乏“阳刚之气”,主要原因是做父亲的在家庭教育中缺位,陪伴孩子时间少。父亲要尽量多陪伴孩子,以自己的阳刚气质影响孩子。甚至有人断言:不陪伴孩子的是不合格的父亲。
我没有直截了当地简单地否定学生的观点。我对学生讲述了我的成长经历,以开阔他们的思路。

我对学生说,我是抗日战争最为残酷的年代1941年出生的。
1945年,我三岁半时就失去父亲。那年父亲28岁,母亲27岁。1996年,母亲去世,守寡半个世纪(五十一年)才与已故的父亲入土为安。
我的父亲生前先曾是我们村的村长,后是区武工队长。他年轻有为,精明强干,抗日战争一开始就全身心投入抵抗日本侵略者的斗争。他出生入死,身先士卒,英勇奋战,一直率领乡亲们战斗在抗日战争的第一线,在我们当地是著名的抗日英雄。
我小时候,很少见到我的父亲。在我的脑海
里,父亲一生中只给我留下唯一的一个印象:
大概是在我三岁左右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一个人正独自在我家院子里玩耍。母亲站在我家北房的门口,大声对我说:
“忠心,你看,你爹回来了。”
我回头一看,我家大门口内,站着一个就像今天的电影《小兵张嘎》中罗金宝叔叔那个形象的人:一身蓝色大褂,头戴一顶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英武倜傥。张开双臂,在看着我微笑。
我一看,愣住了,不知道这位是何许人也。见我发愣,母亲说这就是你爹呀!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父亲了,甚至都不认得他了。
听母亲说过,父亲常常是在夜深人静时回到家,看一眼他一直惦记着的、已经睡熟了的儿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因为我们村北就有日本鬼子的岗楼,村子里又有汉奸,环境残酷、危险,他不能久留。父亲倒是常常见到我,我却很少见到父亲。因此,对父亲印象很淡薄。
听母亲说这是我爹,我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喊着“爹,爹,爹——”,一路奔跑过去,一下子就扑到久别重逢的爹的怀里,抱住我爹的腰。
“当”的一声,一个硬邦邦的家伙撞在我的头上,火辣辣地生疼,我一个劲地边用手胡噜我的脑袋,一边歪着头莫名其妙地看着父亲。撞得太猛了,我强忍着,差一点儿没哭出来。
心想:爹的腰里装的是啥玩意儿啊,怎么这么硬呀?
看我被硬东西撞到了脑袋,父亲用右手撩起他穿的大褂让我看,原来父亲腰间别着一把锃亮的手枪。我的个子正好到父亲的腰间,我的头跟手枪撞了个正着。
在我的记忆中,一生的记忆中,我父子俩就有这绝无仅有的一次交集。其他的印象一点儿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父亲虽然没有陪伴过我,但我从记事时起,就知道父亲是打日本鬼子的。父亲是1945年农历三月二十五去世的,离抗日战争胜利只有五个月,父亲没有亲眼看到他出生入死一生、为之奋斗终身的革命战争事业的圆满成功。终生遗憾。
听乡亲们说,父亲出殡那天,我们那个上千口人的大村子的乡亲,全都来到大街上默默地给父亲送行。那悲壮,那隆重,在我们村是空前绝后。
送葬那天,舅舅一手抱着我,一手抚着我的小手打着高高的灵幡,在灵车前缓缓前行。道路两旁站立着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人哭泣,我很害怕,一个劲儿地哭着要找我娘。我娘悲痛欲绝,在父亲的灵车后哭得死去活来。见到此情此景,给父亲送行的乡亲们,禁不住都默默地欷歔流涕。
父亲去世时年仅28岁,正是年富力强、年轻有为之时,人们都眼含热泪,摇头扼腕叹息。
留下不到四岁的我,两岁的妹妹和不足一岁的弟弟,母亲那年27岁。这孤儿寡母将如何生活下去?这一家人未来的生活让乡亲们揪心。
父亲人不在了,但他的英雄事迹一直在我们村和四里八乡广泛流传。我长大懂事以后,听到很多我父亲与日本侵略着英勇斗争的传奇故事。渐渐地,父亲的英雄形象在我脑海里矗立起来。
抗日战争时期,我的家就是“堡垒户”。房子地下就是地道,进出口在我家北屋牛棚的牛槽底下,西屋锅台底下。我清楚地记得,我还跟着家里的大人端着油灯进入过地道。里边很宽敞,像是一间间的房子,能住人,就是特别黑暗,阴森可怕,令人毛骨悚然。
当年,经常有八路军的伤员在我家地道里养伤,还救护过一些八路军的高级干部。为此,在我家曾打过仗,我的家的房子两次被鬼子焚烧,奶奶、母亲、姑姑都挨过鬼子的枪托,家具被砸毁。我家西屋的门扇上和旧饭桌上,都有日本侵略者留下的抢眼。
我从小就没有父亲陪伴。我问几个学生,你们看我身上有现在一些家庭教育文章中描述的那些缺陷吗?诸如“娘娘腔”,畏畏缩缩,唯唯诺诺,逆来顺受,胆小怕事,不思进取,无所作为,自信心不强,不敢担当,缺少阳刚之气?
有吗?丝毫没有!我这大半生,从来没有怕过事!我就是没有父亲的陪伴成长起来的一个人。
按照某些人的观点,我的父亲应该是一个典型的“不合格”的父亲,没有任何价值的父亲。
可在我的眼里,我的心目中,父亲不仅是合格的父亲,有价值的父亲;而且是一位伟大的父亲!
小时候,父亲虽没时间陪我,虽然我也时不时地想念父亲。但我从未抱怨过。冥冥之中,我好像懂得:孩子有孩子的事,大人有大人该做的事。父亲在外边所做的,一定是比天天陪伴我更为重要的事。
他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家,为了乡亲们,痛击日本侵略者,尽快把鬼子赶出中国,给我们创造一个和平的生存环境,而舍生忘死,不怕牺牲,英勇战斗。
父亲虽然没有时时刻刻陪在身边保护我,但父亲是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在更大的范围行使保护我们的义务,履行护卫我们的责任。父亲为之献身的事业,父亲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和英雄形象,早已经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长大后我常想:战争结束了,我再没有机会当父亲那样的英雄,但一定要做父亲那样的人,做一个像父亲那样顶天立地的人,对社会有益的人。事实上,受父亲的激励,我的的确确一直在照着父亲的样子做。

讲完我和我父亲的故事,我问学生:父亲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地位、作用和价值,究竟体现在什么地方?只是天天跟孩子玩耍吗?很显然,不是的。
父亲有条件、有时间陪伴孩子,当然很好。应当尽量挤出时间陪伴孩子,给孩子以父爱,尽到父亲的责任。但如果由于另有重任在身,有不可克服的实际困难,或有特殊的原因,即或不能时时刻刻陪伴在孩子身边,也不会对孩子产生任何的不良影响。
父亲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地位、作用和价值,主要是体现在父亲的人格和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
如果一个做父亲的,压根儿就没有父亲的“样子”,没有家庭责任感,没有社会责任感,没有事业心,无所事事,不思进取,无所作为,一无所成。整天价不着家,胡吃闷睡,或是沉溺于嗜酒打牌,玩电脑,玩手机……像这样,即或是做全职父亲,从白天到晚上,“全天候”地时时刻刻都跟孩子在一起厮守,形影不离,也是没有任何积极意义的,没有丝毫积极价值的。
中国历史上培养儿女成才的比比皆是,诸如窦燕山、苏洵、曾国藩、康有为等人,他们的儿女几乎个个成才。有谁听到、见到过他们“陪伴儿女”经验介绍?
父亲的价值,最要紧的是父亲自身的修养,父亲的人格,是有没有家庭责任感,社会责任感,事业有没有成就,有没有建树,对家庭、对社会有没有积极的贡献。
现在一些刊物上很多关于父亲地位和作用的文章,说每天陪伴多长时间就算是“合格”,陪伴少于多长时间就是“不合格”,有的还讨论什么是“有质量的陪伴”与“无质量的陪伴”云云。
这只不过是一种主管臆想,是一种狭隘、肤浅而已。难以令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