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2020-05-21 21:13阅读:
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我们站在CT室门口的走廊上。
许多人站在CT室门口的走廊上。
我打量着形形色色,戴着口罩的人,每个人绝不相同,每个人的目光绝不相同,每个人的穿戴也不尽相同。我莫名地压抑,走到隔着玻璃的那片空地,转了几圈,又回到了CT室的门口。

“爸爸住几楼?”我问妈妈。
“这还不知道呢。要等拍了CT再去医生那。”妈妈的声音很大。她经常是这样的大声。
我微微皱眉,不再说话。

“医生说下个星期二看能不能手术?”爸爸说。
“哦,要等。”我停顿片刻,“不知道有多少检查要做?”
“哪个晓得呢?听医生的。”妈妈说:“这CT怕要等到下午才能轮到你爸。”
“没说起。”弟弟说:“一百二十几号,现在才……嗯,反正不到一百号,我先听他们喊了。”
我环顾四周,挤挤挨挨的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那通向CT的小巷。嗯,是小巷,很暗,很压抑。(我又用了一次压抑。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来形容。)

一个穿淡蓝色防护服的护士拿个大喇叭走到CT室门口,她手里捏着一堆单子,举着喇叭叫着一些人的名字。“一百号以前的可以把单子递过来了啊。”
呼啦啦……她的周围迅疾围了一圈的人。那些人递上自己的单子,她机械地接着,捏着,也不说话。少顷,她转身,走向那片暗。
她淡蓝色的衣服,在暗里显出些许明快。
“在黑暗里,我们仍有权利期待某些火光。”这黑暗里,她大约就是病人们期待的一种光。

“你们先回去,都在这里等着也不起作用。”爸爸说,“你妈也回去,她和我一样,摸不到汤头。现在的医院,我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我们站着,没有动。爸爸旁边的椅子上,站起一个人,马上就有另一个人坐下。妈妈扶着自己的腰:“我的个腰哦……”她这些天腰疼,坐久了,站久了都疼。
我看一眼她。
人老了,好像哪哪都不得劲儿。“和机器一样,不灵活了,老化了。”我对妈妈说。我也忘记了从哪里听见的这句话。

“哦,瓦池那个卖饲料的女人都去了呀。她只怕没好大点年纪哦。比你们大几岁?”妈妈想起什么似的。
“嗯,她到底是七几年的?我也不知道。她得的肺癌,拖了两年吧。”我答。
“没得法哟,阎王要你的命。”妈叹息:“她儿子蛮帅的咧。”妈又说:“昨早上她儿子来我这讨孝米了。现在讨孝米都简单了,以前说讨百家,说吃百家饭,现在的道士叫别人直接到我们家来讨。你爸姓万哒,就当讨了一万家了。”
我不禁笑了。比起穿着孝衣在一家一家门前磕头,磕一百次,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她都化为一捧灰了。”妈说。
我没接话,眼前出现她的模样,瘦削、蜡黄,顶着顶绒帽,蔫蔫地倚在圈椅里。那时她还坐在门口,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我经过,看见她,走近,招呼,说:“在门口照看生意呀。”
她弱弱地笑,懒懒地说一句:“坐在门口人新鲜一点。”
我不知说什么,沉默片刻,“现在医学发达,你还年轻,会好的。”
“哎,这病,没得指望了,挨日子呢。”
她的男人走过来,看她一眼,又看我,笑笑,算是招呼。我也笑笑,挥手,离开,逃也似地。

一切恍如梦境,而无限失望与希望交织着。
“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我的心里没来由地跳出扎加耶夫斯基的名句。
小满已过,接下来就是芒种。《红楼梦》里的芒种节,大观园里的女儿们都忙着辞花。我不辞花,我只愿爸妈的病在芒种时节辞了,好安然度过余下的夏天。
2020-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