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谶”预兆贾府中兴,并非《红楼梦》结局

2017-10-12 07:27阅读:
“佳谶”预兆贾府中兴,并非《红楼梦》结局
(2017-10-12)
《红楼梦》的结局,第五回“红楼梦曲.收尾.飞鸟各投林”交代得甚为明白: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彻底的悲剧结局。
《红楼梦》的创作可谓多层次整合的结构,而悲剧性主题显然居于中心地位。作为一部旷世悲剧,《红楼梦》颠覆了中国传统悲剧大团圆的结尾形式,而以人物悲剧性的命运作结,从而使全书都笼罩着厚重的悲剧气息。也正因此,《红楼梦》被王国维视为“悲剧中之悲剧”。
著名文艺理论家朱光潜认为:“戏剧在中国几乎就是喜剧的代名词……仅仅元代(即不到100年时间)就有500多部剧作,但其中没有一部可以真正算得上悲剧。”中国悲剧的主体特征是柔,其表现形式多以大团圆为悲剧的结局。究其原因有两个:首先,中国文化秉承温柔敦厚的诗教,哀而不伤、乐而不淫,故而中国悲剧作品表现冲突的方式很难体现激扬高蹈的悲剧精神,这正是中国民族性格的一种表现。其次,华夏民族的道德基础是理性的,所以我们民族戏剧中的正义应是我们能理解的、可以接受的。也正因为这样,中国传统悲剧往往在最后让愤懑的情绪得到安抚,让激荡的心灵得到平复。于是,《窦娥冤》的结尾是窦娥伸冤昭雪、《汉宫秋》的结尾是梦境团圆、《西厢记》的结尾是才子佳人如愿团聚。
自《红楼梦》出现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就被颠覆了。《红楼梦》对中国传统悲剧意识的最大突破就在于它一反大团圆结局,将人生无所不在的悲剧现象上升到哲学高度来认识。
贾宝玉和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婚姻悲剧是《红楼梦》悲剧的主线,这一主线贯穿全书。我们首先来看宝黛钗三人的爱情:宝玉深爱着青梅竹马的黛玉,但他却不能与之生死相守。宝玉视黛玉为红尘知己,但黛玉的飘然而逝,令宝玉心如死灰。可以说,黛玉的死对宝玉来说不仅是爱的破灭,而且也是人生价值的彻底毁灭。再来看宝玉和宝钗,在黛玉死后,宝玉遵父母之命而与宝钗成亲,但他却不爱宝钗,不愿与之厮守一生。宝钗虽然与贾宝玉成婚了,但也只是得到贾宝玉毫无灵气的空壳躯体。相比较之下,也许薛
宝钗的命运比林黛玉更富有悲剧性。
《红楼梦》中的主要故事发生在一片净土的大观园里,大观园也正是作者曹氏保护美、展示美,更是毁灭美的艺术空间,大观园里的悲剧是爱情、青春和生命之美被毁灭的悲剧。在大观园里,有一群身份地位不同但纯洁美丽、本真天然的妙龄女子,她们和贾宝玉在干净的大观园中曾经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他们每日在一起“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生活惬意而优雅。但最终这些曾经在大观园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逍遥自得、率性生活的女子却都以悲剧结局:风神灵秀的黛玉,在悲戚孤寂中泪尽而逝;丰美端方的宝钗,独守空房;貌美如花的元春,死在深宫;智高精明的探春,远嫁他乡;爽朗乐观的史湘云,命运坎坷;孤傲清高的妙玉,遁入空门、带发修行;鸳鸯在年过半百的老淫棍贾赦的淫威下,被迫悬梁自尽……就算是曾经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王熙凤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在《红楼梦》中,众多女性都没能逃脱红颜未衰身先死的悲惨命运,大观园也最终变成“落叶萧萧,寒烟默默”的一片凄凉颓败景象,与此前“千红万艳”的美好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而更加凸显出悲剧的况味。
当我们捧读《红楼梦》时,我们不得不为显赫一时的贾府由盛转衰、宝钗黛的爱情婚姻悲剧、众芳飘零的命运悲剧而扼腕叹息,但在更深层次上,曹氏还探讨了人生没有出路的人生悲剧。
贾宝玉是《红楼梦》的悲剧轴心人物,作为一个青少年,他的身上焕发出的是一种新气象、新精神,表现出的是一种崭新的价值观。他对仕途之路非常反感,称读书人为“国贼禄鬼”,他的痴言疯语,他的乖张性情都说明了他对儒家侍君荣亲思想的深恶痛疾。他贬低儒学而偏爱老庄,厌恶“四书五经”而醉心于《牡丹亭》、《西厢记》,痛恨科举而沉迷于吃喝玩乐,以及他对男权的抨击和对女性的高扬等等,其实都是一种对封建礼教及其文化体制最有力的批判和抗议。当这样一位桀骜不驯的少年目睹了众多女子的悲惨人生,体验了“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冲突的爱情婚姻悲剧,经历了封建大家族由盛转衰的巨变时,他的内心遭受着一次次的重创,悲恸与惋惜迫使他对人生有了独特的体验和感悟,促使他不断地思考着人的生存与死亡问题。他深切感受到了个体力量在悲剧命运面前的渺小和无力,彻悟到了人生不可逆转的悲剧性,然后找到了解脱之道,远走出家,亦即放弃一切尘世的享乐,没有了欲望也就与痛苦绝缘了。但他无法抛弃对家族的依赖、对尘世的眷恋,他希望永远生活在一个与女性水乳交融的桃花源式的环境里。在这里,无礼法束缚之苦,无利禄功名之烦,凭着赤子之心的感情流泻,兴之所至地在生命的时空中逍遥,这就使他陷入了人生无法解决的矛盾之中。他曾试图寻找解决这种深刻矛盾的方法,但当他摒弃了传统的人生价值观、叛逆了封建秩序之后,却无法找到自己的出路。因而内心深处充满着痛苦、焦虑、惆怅,处于极度的苦闷之中,无可奈何之下出家的贾宝玉只是以一种痛苦去消解另一种痛苦,宗教的出世精神与生命意识是有着内在冲突的,他并没有真正的解脱,只是在追求理想而又找不到实现的途径、在理想幻灭而又无法对它进行合理解释的过程中,借助“色空观”以表达自己的迷惘与失望。宝玉的出家只是求得暂时的内心宁静,他的悲剧是精神失落的悲剧。
贾宝玉命运的痛苦结局明显带有中国传统人生哲学,尤其是老庄哲学、佛道思想的印痕。一方面是中国传统人生哲学中的辩证法思想,如老庄哲学中有无、真假、生死相生相济、互相转化、互为条件的朴素辩证法思想。另一方面也表现了中国传统人生哲学中带有宿命色彩的解脱思想。这种人生态度虽带有些许消极、悲观意味,但更多体现了中国传统人生哲学中一种对待人生和苦难的超脱的精神境界。我们认为,真正的解脱之道应是审美的解脱之道,而不是释家的解脱之道,对人性的关怀让曹氏的化身——宝玉无可奈何地选择了释家,实则这样的人生最终也是没有出路的。
细读《红楼梦》,我们可以显见曹氏对现实的批判、反思与探索精神。然而,作者毕竟生活在封建社会中,与旧的、传统的、落后的东西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勿庸讳言,在曹氏的意识中,也明显存在批判现实与希望中兴的矛盾,这集中表现在第七十五、第七十六回曹氏十分隐晦地、拐弯抹角地构思了一个“佳谶”。显而易见,这“佳谶”便是贾府的中兴。
于是乎,有论者根据“佳谶”,断言曹氏创作的《红楼梦》并没有突破中国传统悲剧的束缚,同样搞了个贾府中兴的大团圆结局。松樵认为,“佳谶”并非红楼梦结局,红楼梦的结局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曹氏构思“佳谶”,不能仅从作者批判现实与希望中兴的矛盾意识角度去理解,更应从华夏民族自强不息,经久不衰的深厚传统中去理解。
首先必须说明,曹氏所谓的“佳谶”,隐寓的是贾府中兴——尽管行文十分隐晦、拐弯抹角。
《红楼梦》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该回目别的都不难理解,惟“佳谶”让人疑惑。“佳谶”者,吉祥谶语也,也就是好的预兆。
贾府赏中秋,只有贾宝玉、贾兰、贾环三个人做过“新词”,那么是谁的“新词”得了“佳谶”呢?肯定是贾宝玉。何耶?其一,所谓“佳谶”是有立场的,必须立足荣国府二房嫡系;其二,贾兰倒是荣国府二房嫡孙,但他做的“新词”乃插队加塞而为,“击鼓传花”并未轮到他;其三,贾兰、贾环作诗的水平不及贾宝玉——第七十七回: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同回贾政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第七十八回有白描道:“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
贾宝玉的“新词”得了“佳谶”无疑,关键是是什么“新词”一语成“佳谶”。第七十五回两次按语“此处有缺文”,意为缺贾宝玉、贾兰之中秋诗。松樵认为,“此处”不存在“缺文”,缺中秋诗系曹氏有意为之。设若有中秋诗,谁的“新词”得了“佳谶”岂不一目了然?曹氏之目的,是刻意让只有“解其中味”的“个中人”,才能悟出是谁的什么“新词”一语成“佳谶”。更何况,贾府那个中秋之夜,文本曾四写桂花、三现玉桂!
那么,贾宝玉的“新词”中系何语应了“佳谶”呢?
是夜,贾宝玉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罢了。”贾政答应了,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贾宝玉既写即景诗,就必然要联系到当时所能感觉到的“景”:八月十五中秋之夜,“皓月当空”,这是视觉器官所能感觉到的,贾宝玉一定会写到月光;贾宝玉见“皓月”必然想到嫦娥,这可是从人间奔向月宫的美女呵!凸碧山庄遍地桂花,“击鼓传花”之“花”便是一枝桂花。夜晚赏桂花靠的是嗅觉器官,桂花之香只要鼻子没问题是绝对闻得到的,贾宝玉一定会写到桂花之香。桂花亦称桂子,桂花之香也就桂子之香。月光和桂花香合成一句:皓月当空桂子香。还是人间美呀!奔向月宫的嫦娥,此刻定会一忆起人间之美。两句合成一联便是:嫦娥应忆人间美,皓月当空桂子香。
这两句诗何以应了“佳谶”呢?
“嫦娥应忆人间美”,回应的是第一回僧道二仙师所说的“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皓月当空桂子香”,“皓月”恕不展开,“桂子香”之“桂”者,香菱所生、贾宝玉的遗腹子贾桂是也。“桂子”谐音“贵子”,贾桂正是贵子,其父乃补天遗石与神瑛侍者的合体,有四位上界下凡的母亲,嫡母薛宝钗,生母香菱,义母林黛玉、史湘云,且林黛玉还是绛珠仙子下世。“桂子香”言贾桂造化非浅,正是他重振两代国公雄风,在“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废墟上中兴贾府!
研读《红楼梦》需要有点辩证思维,贾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并非成绝户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家贫出孝子,国难见忠臣。贾雨村同冷子兴对话时说过:“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逐细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贾宝玉这一“支派”为什么就不可以“繁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