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的人

2019-12-02 21:23阅读:

“孩子,他们要拆掉我们的房子,你说他们是不是不对?”古丽问道。
6岁的小男孩用懵懂眼神看着我们,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们一行人站在旁边,她4岁的女儿正跟我嬉闹着,天气很冷,我带着皮手套,她拽着我的手套,绕着我来回跑,发出阵阵欢笑声,手套拽掉了,小姑娘又拉着我的手帮我戴上,一旁的同事看着我摆摆手说:“不要带她玩。”
我问小姑娘:“我有点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好不好?”小姑娘摇了摇头,随后继续嬉笑着与我玩耍,她的笑声清澈透亮,回荡在整条街上,4岁的她怎么会知道,我就是她母亲口中的不对的人之一。



不对的人

近期,全国上下开始把“住改商”改回原用途,市里把红头文件传到我们单位,单位随即从各基层抽调几名工作人员分包辖区主要路段的“住改商”并分成各个组。头一天我们叫来执法局一同下通知单的时候,过路人这样说道:“无论什么地方,都不敢惹少数民族。”
r> 的确,我们也不例外。
这家门店坐落在一个上世纪末的楼院门口,楼院大门旁本应有个过道,但不知什么时候被盖成了一间屋子,与大门平齐,看起来就像是楼院旁边的门店,所以这个地方不属于“住改商”,但有了一个比它更严重的性质——“违建”,故而整治的时候,这条硬骨头也一并要啃。
第一次说要拆这里的时候,执法局的徐队与楼院里的老人沟通时,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严肃地说道:“不允许违建的,谁建的要追究谁的责任!”楼院的老太太用方言吼道:“这屋子已经几十年了,主张的人已经死罢了,你们去追究吧,他死罢了,你们去土堆找他罢!”一时间,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任务下的很紧,只有短短七天,随后的几天里,我们每日都要开会汇报工作,书记三番五次的带着我们去找小店的老板协商劝离,男老板身材高挺笔直,长得像俄罗斯人,女老板叫古丽,身材瘦小,带着粉红色的丝绸头巾,一双深邃的双眸下长着酒槽鹰钩鼻,用不标准的汉语说道:“你们不用找他,这里与我商量,他要听我的。”
附近门店的住改商的门头已经拆除,唯独留下这个红色白字的门头——阿凡提馕饼,在劝离的几日里,这里馕饼的香气依然散落在冬日的街边,冒着阵阵白雾,过路的人们去小店里问价格,不懂汉语的两个新疆小哥伸出四根指头,比划着“四元”。
零下的天气里,我们整日的站在门口打着寒颤,馕饼四溢的香气实在诱人,第一天劝离的时候,书记买了他们的馕饼,大家分着吃了一些,拆迁的那天下午,老板摇了摇头表示不卖。
书记让我去买“他们不卖给我,你去买吧。”我随即买了两个。
老板问我:“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我连忙摆手说不是。
离他不远处的一家花店把毕生的积蓄都投入了进来,每次劝离花店的时候,老板娘都会崩溃地大哭,那家花店是新开的,刚接了两个月,交了四万块钱的转让费,加上自己平日攒的钱,又贷了款刷了信用卡投资进来,老板娘不止一次的哭吼道:“你们要是敢封我们的门,我一家四口就死在你们单位门前。”有一次还是当着她五六岁的女儿,女儿在一旁看着母亲哭喊,她父亲在一旁剪花,一言不发,甚至嘴角还带着莫名的微笑。
那天我们边安慰正在哭泣的老板娘,边买着花店的鲜花,外面叮呤咣啷地拆着刚装了两个月的门头,尽管这样,花店还是没有一分钱的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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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开头,哪家开头了,别家都会来要。”
其实没有补贴这种事情,大多数商户已经习惯了,前段时间“路长制”要整修门头和台阶,要求整条街的门头和台阶整齐划一,尽管没有补贴,也不允许自己找或者商铺的主管单位去找装门头的工人,在权威面前,商户还是前赴后继地响应政策,这件事也不过才半年不到,当我们拿出文件表示恢复原用途时,商户们都在牢骚门头的事情,仅仅是沙县小吃那不起眼的门头都花了上万元,但听到这次也没有补贴时,也没人再问下去,任凭工人们把门头、玻璃砸的稀烂。
起初,阿凡提馕饼提出让我们赔付门头的价钱,男老板站在门前喊道:“不给我们钱就休想拆掉我们的门头,这是我们花钱装的。”
“你看那些商户哪个门头不是花钱装的?当初整治的时候大家都按照要求装了门头,你们的门头也没有按照要求,但他们也都拆了。”书记指着马路对面的门店,理直气壮地说。
新疆老板也指着门头说道:“反正,不给我钱就休想动它。”
事情就这么僵了两天,沿街住改商被砸下来建筑垃圾堆了满地,商户觉得碍着生意,抱怨着赶紧把它清走,许多人劝新疆老板,在权威面前硬挺,最后肯定吃亏,何况这还是个违建。
虽然当初主张建设违建的人已经去世了,但这违建还是有楼院的老人来收租,就是当初那个对我们喊“你们去找他罢!”的那个老太太,老人自然是不愿意这里拆掉的,这就无故断了很多经济来源,但在争执时,书记一点不软的把老太太吼了一顿,由于是违建理亏,老太太气的直发抖,新疆夫妇站在一旁,任由两方争吵。
与此同时,花店的进度也未曾停歇,据花店老板所述,门头被拆的第二天清晨,本想继续营业,不料门前堵着附近的商铺老板,大家七嘴八舌地把花店讨论成拆门头的“带头者”,说话“比我们更难听”,说到这里,花店老板泣不成声。
也许附近商铺的事迹被新疆老板所见所闻;也许是经历了争吵时的不知所措;也许他们经过反复斟酌觉得确实在这儿呆不长久,新疆老板让我们赔付其2000元,原因是当初接下这个门店的时候花了2600元装了水管,男老板对着书记摆出手机的微信付款码,书记摆了摆手学着新疆人的汉语说:“不行,古丽让我付给她,她说她说的算。”
男老板摇了摇头,去接孩子了。


不对的人
“孩子,他们要拆掉我们的房子,你说他们是不是不对?”古丽问道。
6岁的小男孩用懵懂眼神看着我们,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们一行人站在旁边,她4岁的女儿正跟我嬉闹着,天气很冷,我带着皮手套,她拽着我的手套,绕着我来回跑,发出阵阵欢笑声,手套拽掉了,小姑娘又拉着我的手帮我戴上,一旁的同事看着我摆摆手说:“不要带她玩。”
我问小姑娘:“我有点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好不好?”小姑娘摇了摇头,随后继续嬉笑着与我玩耍,她的笑声清澈透亮,回荡在整条街上,4岁的她怎么会知道,我就是她母亲口中的不对的人之一。
我试图与馕饼店里的新疆小哥聊天,才想起他们不懂汉语。
过路人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回道“没什么。”
6岁的男孩帮4岁的妹妹拿着书包,看起来10几岁的哥哥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租的房子就在馕饼店的院里。
“孩子们,快回家去!”男老板说道。
小女孩不太愿意,带着哭腔喊不,男老板把她抱起来,朝着院子走去。楼院没有路灯,孩子们的背影消失在黑夜深处。
经过再三商议,古丽拿出2000元的付款码,书记也拿出手机,“滴”了一声。
男老板用维吾尔语和古丽说了几句话,古丽突然对书记说道:“你不是说我们家的馕饼好吃,要给你婆婆带点吗?店里的那些馕饼你们买了吧。”
大家随后买了一些。
馕饼店里,工人们正把东西一一搬出,男老板说,烤馕饼的锅炉有800余斤,在七八个男人的“一二三”的呼喊中,它被运上了刚开来的货车,一旁挖掘机的轰鸣响彻街道,机械臂在空中挥舞着,“哄”的一声,墙塌了,灰尘荡在空中形成一朵朵蘑菇云,好似被炸过,人们纷纷掩住口鼻跑出几米,然后继续朝着挖掘机的方向看去,三三两两地讨论着这家馕饼店,只有那几个新疆人,直愣愣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它的毁灭。
冬季的寒风煞是刺骨,在零下的天气里,拆迁工作进行了几个小时,货车拉着他们的东西消失在街头,挖掘机的机械臂在钢筋混凝土下发出声响,同时亦掏空着他们的心,他们站在马路旁,古丽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墙完全倒塌后,男老板在废墟里翻着水泥砖块,捡起了一个铁架子拿给古丽看了一眼,随后,他们在废墟里似乎在找寻曾经用过的东西。
看着他们的身影,我恍然明白“孩子们,快回家去!”的意义。
过了一会,我轻声对古丽说:“心里肯定难过啊。”
没等我说完,她答到:“那是当然,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大儿子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比4岁的小女儿低一点。
“可他现在比我都高了。”
本想安慰她几句,可那时,我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倒是说了一句:“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
不过第二天我听说,他们的馕饼店又开张了,在不远处的市场里,我望着对面那个馕饼店的旧址,已经用水泥砖砌成了墙,封的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