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新怪谈——荆州人

2016-11-29 08:28阅读:
宋燕 时拾史事
翻新怪谈——荆州人
周坚庭总觉得身后有人。他走几步,猛回头,感觉后面有人影一闪,但定睛看,却又什么痕迹也没有。起初一两次,他怀疑自己眼花,但屡屡出现这样的情况,他觉得这地儿真是邪门。人都说这伏虎岭有野兽出没,走了半天,没看到狼虫虎豹的影子,倒总感觉有歹人。
赶紧过了这个岭就该有人烟,就安全了。周坚庭想着,加快了脚步。
眼前一花,好像有人挡在路上。他抬头仔细一看,又没有。歹人要拦路抢劫了?周坚庭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包袱带子,迅速四处张望了下,朝旁边的高草丛中钻了进去,准备先藏起来再说。他拨开草茎匍匐着往里钻,瞬间进去了一丈有余,后面的草合上,将他严严实实地挡了起来。周坚庭坐定不出声,等着听外面的动静。无声中,一块黄乎乎的幕布从天而降,忽地遮在他的头上。
惊恐的周坚庭拼命地挣扎,他张大嘴高喊救命,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野兽的吼声。一片尘雾中,世界重新变亮了,周坚庭用手一撑地面想站起来,却没站住,身子朝后仰翻了过去,他本能地一滚,四肢落地趴在了地上。
周围黑影闪动,几个穿着布袍的人跳将出来,围在了他左右:“中了中了!这下你跑不了了!”一个灰衣人拍着手说。
“你们想干嘛?”这是周坚庭想喊的话,出来的却是一阵呜呜声。他一阵惊骇,低头看自己,看到的是两个脸盆般大的虎爪。周坚庭吓得猛跳起来,虎爪随着他的起跳自然地使了力,又跟着飞起,周坚庭忽然明白过来——这是自己,自己变成老虎了。
那么这些人是捉虎的猎户?周坚庭脑子里闪过这个想法。这些人却没有拿刀剑绳索,为首的灰衣人伸手拽起老虎周坚庭的脖颈皮肤,周坚庭只觉得全无力气,被他轻轻拉着就走了。
一行人虎穿出草丛,回到大路,沿着大路走上了一处高岗。这群人有6个,都是普通的农民打扮,走起路来毫无声响,一路上只能听到自己的身体蹭过灌木时的沙沙声。一个人先行到高岗顶上打探了一下,朝着山坡另一面瞭望了一会儿,回身打了个招呼,灰衣人立刻拉着老虎快步跑了上去。
对面过来了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背着一捆柴禾,看样子完全没有留意自己这方的动静。
拉虎的灰衣人一声轻笑,松开老虎,朝它头顶上一拍:“去,把他咬死。”
周坚庭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是自己。他还在懵着,身旁的几个人已经飞扑过去,跑向了少年两边,抓住了少年的手脚。
“吃了他!”灰衣人大声呵斥周坚庭,并一脚踹在他臀上,周坚庭吃痛,大叫了一声,反映在外面,是一声威严的虎啸声,少年抬起头,马上被吓呆了,不等灰衣人拉着老虎跑过去,少年已经瘫倒在地上,没了性命。
几个人围住少年,摸摸心口,探探鼻息。灰衣人走过来,看了看,懊丧地说:“丧气!魂又飞了,真是没用!”
一段时间下来,周坚庭逐渐适应了新的身份——他是一只老虎,那几个人是他的伥鬼。他原来只知道伥鬼是被虎驱使的,今天才知道伥鬼没了虎,也会自己再去找虎来供养。因为没有虎吃掉新的人,他们就没机会找到替身,自己也就永远得不到托生。
那几个伥鬼原来的虎死了,他们持着虎皮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了路过的周坚庭,用虎皮蒙了他,把他变成了自己的主人。
周坚庭其实想不通到底谁是谁的主人,几个伥鬼每天拖着他,给他指引人畜野兽,还帮他控制住猎物。他接受不了杀生食腥,努力抗拒,但几天下来,饿得受不住,为了活命也只好下嘴咬了第一口,接受了作为虎的命运。有伥鬼的日子其实是容易的,比起其他野兽,得到食物的机会更多,费的力气更少。只是每次舔舐着鲜血的味道,他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恶心,巴不得自己才是被吃掉的那个。
只有吃到人伥鬼才有机会得到替身,所以他们最热心找人做猎物。然而这荒山野岭,难得有人出没,万一是个猎虎或莽汉,伥鬼们又不太敢接近,所以真吃人的机会不多。周坚庭跟他们混了两三年,总共吃过4个人,其中有3个在他扑过去撕咬的过程中吓飞了魂,全浪费了伥鬼们的算计,剩下的那个取代了之前的某鬼,成了6鬼团中新的一员。可能是练习得太少,周坚庭对于吃人一直没能适应,每一次,他都会跟伥鬼们发生半天冲突,到最后又不得不遵从了他们的意志。
这样的日子会有头儿吗?周坚庭有的时候会想起以前的生活,想起自己的家人,想起变成虎之前,本来是要去几座山外的镇上当学徒,学门打铁的手艺,未来能回家乡开个作坊。生活本来是按部就班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天翻地覆了呢!现在,自己还有救么?
由于总也找不到人吃,伥鬼们商量换个栖息地,往有人烟的地方挪挪。一行鬼虎踏上了陌生的路,朝着可能有住家的方向移动。翻了几个山头,果然有房屋,却是座庙,规模还不算小。
“呸!怎么是座庙!我嗅着气味,还以为是有个村子呢。”一个鬼唾了一口。
“咱们赶紧走远些吧,”另一个鬼说,“我看着这地方心里总是慌慌的。”
周坚庭心里一动,有个念头冒到了面前。灰衣人习惯地伸过手要拉扯周坚庭的脖颈,周坚庭一躲,闪开了他的手,撒开腿朝寺庙狂奔而去。几个鬼楞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追过去,已经赶不上虎的步子。
适应了这个身体的周坚庭早已不是最初那样的手足无措,他伸开四肢,踏在地上腾空而起,速度快得像风一般。在几个伥鬼追到庙前的时候,他早已跑进一间大殿,钻到供桌下面躲藏了起来。供桌远远盛不下他庞大的身体,他的屁股、后腿和尾巴都露在外面,微微颤抖着。
大殿里一阵喧哗,正打坐念经的一群和尚连声惊叫,全部跑出了殿外。有的和尚跑去拿扫帚锅盖之类的武器,拿来了却也不敢动手,只是关住大门,在外面嚷嚷。
一个老僧被吵闹声叫了过来,他制止住徒众们的慌乱,问是怎么回事。年轻僧人们七嘴八舌地交待了突发事件的经过,指引着老僧透过门缝去看,老僧看到老虎颤抖的后半身,心里有了些了解。
老僧孤身进了大殿,并回身关上了大门,嘈杂声都被关在了门外。“阿弥陀佛,施主不要害怕。”老僧盘腿坐到周坚庭身旁,轻声问:“施主可是遇到了难处?”
在他和缓的声音里,周坚庭奋力逃脱时的紧张慢慢褪去,他挪出供桌,用怯懦的眼神看了看老僧,伏下身去趴在了老僧身下,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吟。
一人一虎相对良久,周坚庭安静下来,不再颤抖,温柔地伏在老僧脚旁,把硕大的头放到了老僧的腿上。老僧伸手抚摸着老虎的鬃毛,许久后说:“今天起,你就先在我房中住下吧。”
老虎住进了老僧的僧房,这天起,寺庙开始有了肉食。和尚们从外间买来生肉,煮熟之后,老僧将它们与青菜豆腐拌在一起,喂给老虎吃,一天天下来,逐渐减少肉的比例,增加青菜和豆腐。周坚庭每天与老僧同卧起,从不出寺,老僧打坐参禅,他就卧在老僧的蒲团旁边。半年时间,周坚庭的虎皮慢慢开始褪掉,起初是胸背,后来是四肢,最后是头部。一个人形极慢极慢地显现出来,终于有一天,周坚庭可以张口磕磕绊绊地说出话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半句半句地把他的经历讲给了老僧,解释了当初跑进寺庙的原因。老僧慈祥地安慰了他,告诉他噩梦过去了,他已经得救了。周坚庭激动又委屈,抱住老僧的腿狠狠哭了一场,几年的暗无天日,几年的绝望与恐惧,终于结束了。
虎皮的全部脱落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到了这年冬天,周坚庭彻底地恢复了常态,能自如地吐字说话、直立行走,用人的表情手势表达自己。几个月来,他每天勤奋地扫地、担水、帮寺庙做事,跟和尚们相处融洽,几乎成为他们的一员。他感激着这些庇佑了他、拯救了他的和尚们,他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新生活。
身体恢复得越好,他越想念家乡,他期待着再次见到父亲母亲,再次回到那个安静和睦的乡村,他要终老在那里,再也不出来了。
告别的日子到了,周坚庭背上一些干粮,穿着和尚给的棉衣,辞别了师父和僧众,走上了回家的路。天色光亮,阳光和煦,途中的风景虽然萧瑟,却并不凄凉。周坚庭走得很开心,走到全身冒汗。几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充实,这样充满希望。
日头升到头顶,周坚庭感觉到了饥饿。该休息下吃点东西了,周坚庭靠着一颗大树坐下,解下身上的包袱,在里面摸索干粮。他找得专心,全没留意到身边的动静。他低着头,把一块蒸饼掰开,正此时,他只觉得眼前有东西一闪,一块黄色的布罩向了他的头,紧接着,世界就黑暗下来……
原故事出自《广异记》——荆州人
荆州有人山行,忽遇伥鬼,以虎皮冒己,因化为虎,受伥鬼指挥。凡三四年,搏食人畜及诸野兽,不可胜数。身虽虎而心不愿,无如之何。后伥引虎经一寺门过,因遽走入寺库,伏库僧床下。道人惊恐,以白有德者。时有禅师能伏诸横兽。因至虎所,顿锡问。弟。子何所求耶。为欲食人。为厌兽身。虎弭耳流涕,禅师手巾系颈,牵还本房。恒以衆生食及他味哺之。半年毛落,变人形。具说始事,二年不敢离寺。后暂出门,忽复遇伥,以虎皮冒己,遽走入寺,皮及其腰下,遂复成虎。笃志诵经。岁馀方变。自尔不敢出寺门,竟至死。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我改了一小部分,一方面是为去掉一点原文的宗教色彩,另一方面是为提高一点它的戏剧性。不过这个故事的戏剧性已经足够强了,读的时候我特别惊异于古人的想象力,它放到今天,依然是一个集合了惊悚、悬疑、荒诞、黑色幽默等多种色彩的故事。《广异记》写作于唐朝初期,和明清时期的恐怖志怪相比,唐及以前的恐怖是在心里,明清的恐怖在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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