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的围棋魅力
2015-03-01 10:11阅读：
大洋彼岸的围棋魅力
——第23届新财富铸久杯中美交流赛随行记
孩子在半年前知道了要去美国参加围棋比赛的消息后，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中，连平时的学棋都比以往认真多了，水平也确实提高了不少。作为陪同者，我要不时回答孩子的提问：还有几天出发？对手是谁？有没有高手呢？这种提问，在登上飞机后才消停。长达12个小时的空中旅程，我看到孩子们居然很少有睡觉的，都在兴奋地看视频、玩游戏。等飞机在洛杉矶落地，应该是北京时间凌晨2点，当地时间却是上午10点，孩子们不得不被大人拉着去城里转，又是近10个多小时后，才能回到宾馆睡觉，这就是倒时差。
好在，孩子们的身体善于随机应变，在大人倒时差晕沉沉的时候，他们已经率先适应了美国西部时间。在随后的几天游览中，全都兴致盎然，并将这种热情保持到了2015年2月14日这一天，第23届铸久杯比赛在旧金山的希尔顿酒店正式举行。
在国内，我们习惯了到赛场看组别和对手名单，随后就开始下第一盘棋。但在旧金山，我们惊讶地发现，到达现场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报名。一方面，孩子们参加比赛的名单事先已经确定，但当地的棋手有不少是临时来到现场的，国内家长本来是陪孩子同行的，看到可以临时报名，就有人摩拳擦掌要友情参与。于是，组织者就地接受报名，临时编排赛程。我在国内曾陪孩子参加升段赛，有业余二段的证书，也就报名参加低段组（业余一段到二段）的比赛。另外还有三个组，分别是公开赛（职业棋手和业余六段以上）、高段组（业余三段到业余五段）、低级组（业余段位以下）。
上午10点前后，比赛现场的大厅里，陆续坐满了人，有上百人参与各级别的比赛。在简短的开幕式之后，比赛即将开始。我们又一次惊讶地看到，赛程编排者是一个连中文都不会说的美国人，他带着电脑，现场报名后，人员名单汇集到他这里，他就排出了第一轮的赛程。不过，有人指出存在错漏，他又根据建议很快做出第二稿。前后只有不到半小时的忙乱，全部人员就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比赛正式开始，大厅里很快就沉静下来。
我的第一位对手平时与我家小孩一起学棋的小朋友，虽说他有业余二段的水平，但孩子的视野毕竟有限，只要玩一点花招就行，所以，我很快就确立了优势。心情轻松一些了，注意一下赛场，才发
现已经有孩子在哭了。原来，是一位三段的小姑娘，输给一位美国棋手半目，觉得懊悔和委屈。也许是赛程编排，这次国内小棋手最多碰到自己的同学一次，另外三盘棋的对手基本全是美国人，而且美国棋手全是年纪较大的成年人，其中有多位五六十岁的人。想一下，七八岁的幼童与“级别相仿”的大学教授下棋，孩子们只怕输多赢少吧。
第一盘棋结束后，孩子们情绪普遍不高，但自助餐的食物还是不错的，11点半左右，孩子们很快忘记了输赢，一边吃着食物，一边跟随大人去外面逛街。此时，美国正迎来四节重合的特殊时期：情人节、周末、总统日和华人的春节。旧金山又是华人聚集区，春节气息格外浓烈。希尔顿酒店外的街道上，锣鼓喧天，是社区正在组织的舞龙舞狮大赛，表演者在台上翻腾跳跃，格外投入，台下则摩肩比踵、观者如潮。再旁边是一个公园，一些华人大婶大妈的正在跟随音乐跳“广场舞”。走近了看，又是社区组织的迎春比赛。不过，为这些比赛提供志愿服务的，竟然有很多是美国当地的白种人，还有几位黑人警察，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国际融合的大都市。
午饭后，下午的比赛很快开始。这时我才发现，美方的组织者虽然有几个人，但涉及到赛程编制的就只有那一位“老美”。据江铸久老师说，他是一位围棋爱好者，擅长编程，十多年前就一直追随江老师，志愿参与组织工作。他带来的电脑，储存着自己的程序，只要输入选手的名字和级别，可以自动生成对局名单（包括了棋手名字、级别、对弈时执白棋还是黑棋、让子多少等），还可以自动计算排名。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每一轮比赛后，他都可以第一时间将结果张贴出来，并很快提供下一轮的对局名单。比赛结束后，他又贴出全部对局的胜负名单，让人一目了然。这种超高效率的工作，我们在国内的升段赛是根本看不到的。
我的第二个对手是一位能说几句中文的华裔混血后代，虽然看起来像大学生，不过我多少有点轻敌。在我看来，中国是围棋发祥地，中日韩水平最高，美国围棋不过是最近二十年逐渐流行的，主要还得益于江铸久老师等一批华人的推广，所以，美国人的水平理论上应该不高吧。不过，我的轻敌很快付出了代价。我下出中国流后，他在星位挂角后竟然很快点三三，让我有点招架不住。左支右绌之后，勉强走出自己满意的形态，后来看竟然还是吃亏了。经过一番激烈厮杀，我的一条大龙总算活了，然后，他的一小队兵马被我歼灭了。我自鸣得意之余数一下棋，自己竟然目数不足！就在紧张间，官子阶段我看错一步棋，一条小龙死掉了！懊悔之余，我只有投资认负，但他却嘟囔了一句英语，旁边的人翻译说：他认为你这些棋子就算不死，你也不够吧。我有点口呆：原来对手水平不比自己低啊。事后请教江老师，他笑称对手是看棋类杂志知道趋势的，因为“中国流点三三”是近年流行的一种对抗手法，而我这种平时不了解棋坛大势的人，自然吃亏不少。
有了敬畏之心，我就变得格外谨慎了。随后两盘棋都下到读秒，最后全都艰难取胜。我有点意外的是，最后一盘棋到收官时我的优势很大了，但对手迟迟不肯认输，在一次又一次读秒催促下，他才不得不接受失败的结局，无奈地在棋盘上同时摆上两颗棋子。对手何以如此沮丧呢？后来，江老师分析，他们报名的时候“太谦虚了”，实际是四段，报到一段组里，结果还是输，你让人家怎么不难过呢？大约是由于这次比赛的两个高组别的冠军奖金价值超过15000元，所以美国棋手比较重视，一则报名时低报，二则下棋时很拼命，这就给中国的孩子带来非常大的压力。
结果，四轮比赛之后，中国的孩子无一获奖。其中一位实力在国内是强三段的女孩子竟然四战皆北。江老师临时商量之后，给予五名四战全输的孩子特殊奖励——一副国手云子围棋。我虽然四战三胜，但排名居然只有第七名。原来，排名的时候不只看你赢多少，还要看你的对手强弱。我输掉的那盘棋，对手是3D降级下来的，四盘胜三盘，算很厉害的。但我赢的棋，对手都只胜一局，所以我的对手分比较低，加上并列的很多，排名只能后移。
在低级别的比赛结束后，我们围观了公开赛组的冠军争夺战。两位职业棋手在读秒声中下手飞快，看起来完全不理会对手落点，却又都寸步不让，一会儿打劫，一会儿对杀，看得我们眼花缭乱，不由得感叹高手之棋如云雾，完全看不懂。最后,曾获得2007年全国个人赛冠军张立五段取胜，获得公开赛冠军，亚军是刘曦五段。
随后的颁奖仪式，除了四战全输的孩子获得奖励外，其他孩子获得由芮廼伟九段发放的书或扇子等奖品，以资鼓励。其他奖项就全是“老美”在主演，连中文翻译也省去了：这次去美国参赛，国内的参赛者除了两位职业高手获奖外，其他人（包括多位业余5段以上的高手）基本全军覆没，没什么人获大的奖项。美国当地人的围棋水平可见一斑。
第二天，2月15日，也是因为前述的四节重合因素，开车上路的人格外多，旧金山遭遇全城拥堵。在蜗牛爬的速度中，我们延迟了近一个小时到达伯克利大学山顶上的数学科学研究所。对孩子们来说，可能没看出什么特殊意义。但在我们大人看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是全美最顶尖的公立大学，曾涌现出60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和20多位图灵奖、菲尔兹奖（计算机和数学界大奖）的获得者。它的数学系长期在全美名列前茅。而该研究所的院士艾尔文.伯力克目（Elwyn
Berlekamp）更是数学界的泰山北斗。他毕业于麻省理工，获得过电机学博士学位，是美国国家科学院和工程院的双料院士。这样一位顶尖高手，却醉心于围棋研究近20年，并以其出众的数学天赋投入围棋官子的价值计算程序，发明了“数学卡片围棋赛”的模式。这次来伯克利，艾尔文院士就是用自己精心制作的程序，给孩子们讲解这套围棋赛的基本原理的。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场景：在世界顶尖数学殿堂上，一位饱经沧桑的美国人在上课，听众是一群10岁上下的中国孩子；老人讲的是东方的古老围棋结合西方先进的计算机理论，进行的是价值判断，看起来是一项纯粹的游戏（Game），却蕴含着高深的博弈论精粹。据说，伯克利的这个研究所搜集了全世界至少6000种棋类游戏，并建立了庞大的数据库，做了深度研究之后编制程序，目标是杀败所有的棋类游戏高手。目前，在绝大多数棋类中，他们的计算机模型都可以做到“西方不败”。但在围棋方面，则仍然是难以望东方高人项背。此时，他们采取的策略是从官子价值入手，目前已经做到了官子阶段天下无敌——即便九段高手，面对他们的计算机程序，在收官阶段也没有任何优势。
简单点说，艾尔文院士能做到的是将官子阶段的每一步棋的价值细分：某步棋价值是5子、4.5子、3.3子，甚至于2.42子。在行棋过程中，当然应该走价值大的那步棋。对人而言，可以判断2.5子和2子的价值，却很难判断2.42子的价值。但计算机能做到。所以，九段高手面对计算机，就没有了优势，更何况，人会犯错，而计算机是绝对不会算错价值的。艾尔文院士发明的“卡片棋”，其实是考验你的计算能力的——当你判断盘面最大的棋价值3.5子的时候，你可以选择放弃一手棋，作为补偿，你可以抽取一张价值为4子的卡片，让对手去走下一步。由于卡片是从5子开始，最低0.5子，实际上就是官子阶段给双方提供了10次平等选择的机会。最后计算胜负，除了数清盘面的价值外，还要再加上自己选择的卡片的价值。
讲课结束后，他们安排了一次比赛，所有的报名者都领到了一份棋谱，是江铸久和芮廼伟两位九段的一次对弈到收官阶段的记录。据说如果职业棋手严格按照盘面价值去下，最后的胜负就是半目之间。孩子们同时也领到了卡片，对弈时可以选择。然后，是座位安排、赛程安排、计时器、记录表等等，显示出数学系的人对活动组织的严密性。对局过程中，果然传来有的孩子胜一目、半目的消息。对局结束后，还有颁奖典礼。孩子们最后身着伯克利大学的文化衫，领到了活动纪念证书，并与艾尔文院士等人合影留念。
这次活动激发了孩子们学棋的兴趣。一路上返回，大家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围棋上的收获。等到第二天回到酒店，孩子们又浑然不知疲倦，与张立叔叔和刘曦叔叔下起了车轮大战。在大洋彼岸，围棋的魅力让孩子们流连忘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