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黑格尔
旅英作家杨银娣2014-09-05 09:11


我与黑格尔
杨银娣
在贺兰山的老宅放牧完20万文字,便决定去旷野放逐神情。在那寥廓的花间,我就是那一只狂蜂,采撷着漫山遍野的鲜花,肆意掠夺着天地间的美色。
黎明,我似听到贺兰山外地平线那边的马蹄声向我奔来。


马,是我的冤家,也是我的最爱。
在内蒙古的那达慕被马伤过后,险些丢了命,那是疯狂的一天,黑暗的一天。从那儿后,我便有了在牧场养一匹马的意象,看他会与我结怨吗。
我拒绝使用“它”,马在我心目中,是高贵轩昂俊朗的男子。
我牵着的这匹被我称做黑格尔的马儿,已被我养在这里三年。春夏秋冬四季,我都会来到看他,喂他,伴他。
在辽阔的草原,我的脚步声与马蹄声的重叠,可是我未来诗篇中的鼓点?




两个鲜活的生命,耳鬓厮磨地行走着,不觉间竟然迫使咫尺之近万马奔腾的阵式戛然而止,尘烟铺天盖地,宇宙混沌,万籁俱寂,我与马,俨然巡视群臣的傲然君王。
就这样我与马儿低语着,亲昵着,依偎着。两个心静如水,闲庭信步,“牲畜”二字在我这里荡然无存。他,有着惊人的恋人情怀,并非三年的馈赠。马,一生没有许诺、虚伪、做作、谎言,他的忠诚超越了人类,甚至胜过我在高原亲手搭建的所依恋的木屋。
八月,这里的油菜花才刚刚开放,呈现出与人类季节不和谐的倔犟,也是秋天慷慨赋予草原的财富。那泛滥出钢蓝色的初黄,已经和无际的绿草结为同党,与不远连绵的山岚组汇成浩然天地,每日里热切迎候着、忠心地伺候着这里的真正主人。



马,在动物的王国纵然不是帝王,但他与生俱来属于大将军。我在诸多的阅读史中,惊奇地发现马是这世界罕见的没有罪恶的一族,无论马背上是盖世英雄还是乱世魔王。即使他被卖给马戏团,也绝无狗的摇尾乞怜与熊虎的奴才般憨态可掬的驯服。他永远保持着他那独立的尊严,流畅优雅的脖子始终高扬着,目中无人,将小丑角色一次次摔在胯下的不屑。环形的舞台如同藩篱,他昼夜无限怀念辽阔的大草原,那里、唯有那里盛放着他的全部的爱与恋。
几日里,我每天与黑格尔在山脉、草甸稳健地散步,谈心。偶尔他的步子会畅快起来,动作酷极。有时,马蹄踏得重了,青草会被掀起,裸露出大片粗犷的红壤,让人联想到古战场上的热血与马革裹尸的悲壮……
瞧,一轮浑浊红日,连天的尘霭,那驻足停滞的黑压压马群,潮汐一样浮动着骚动、观望、慵懒,到头来统统写着妒忌与羡慕,欲望与暗戮。对他们,我们并没有怠慢和歧视,我与黑骏马只是厌恶到处都在打口水战的世间,我们已远离那些龌龊、污染、灾难,回归人与动物的自然世界。




黑格尔,早就没了言语,他骨血中太多的沉默,那种火山爆发前的沉默。
秋天的草原拒绝更改自己身上的颜色,固执地把持着跋扈的风采。冬天了,你还能拒绝改变吗?
告别黑格尔。
透蓝的天空下,飘忽的白云,起伏的山脉,连同我的思想,都在追逐着我自己的影子,可永远都追不上。我转身望去,分明是他在追逐我,却看不到黑格尔的伟岸的身影。
怅寥廓!
这就是生活,正像我预期的一样,那就背身离去,不再回头,黑格尔日夜驰骋在我胸襟的草原。
我的床头,放着一本《马语者》。是一个叫尼古拉斯·埃文斯英国作家写的。令我惊叹的是,这部风靡世界的书,竟然有着中国禅宗三祖僧璨的《信心铭》:
莫逐有缘,
莫住空忍;
一种平怀,
泯然自尽。
马自然懂,你,能听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