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对姥姥
想起姥姥，我心中充满愧疚之感。每次想起姥姥，就会出现一幅画面：很高很蓝的天空上，就会出现姥姥的头像，很大很大，几乎布满整个天空，姥姥生气时的习惯性动作：抿着嘴，眯着眼睛，看着我，眼里有深深的幽怨。这幅画面无数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每次我都会忍不住垂下头，闭上眼睛，暗自摇头。真的，不敢看姥姥的眼睛。
我觉得我小时候太不懂事了，做了很多对不起姥姥的事情。我从小跟姥姥长大，在姥姥家我就是大人们宠爱的中心。但是在我十岁那年，我表妹也让小姨送到姥姥家了。我把比我小四五岁的表妹看成了不共戴天的敌人，因为我觉得，表妹夺走了姥姥对我的爱，经常找各种理由欺负表妹。表妹也不是吃素的，伶牙俐齿，而且锋芒毕露，很尖的。就这样我们俩三天两头打架。每次打架之后，表妹都会哭着向姥姥告状。因为表妹小，当然姥姥要训我，有时候还要打我，虽然样子很凶，但打得很轻，经常一边打一边给我眼色。但当时我不理解这是姥姥要装出样子的，反而认为姥姥不喜欢我了，就更加看表妹不顺眼，更加想争宠了。记得有一次，我跟着舅舅们去地里割草。我姥爷哥四个排行老大，所以虽然我叫舅舅，但他们岁数比我大不了几岁。有一次，我们割草的时候，在舅舅的带领下，从生产队的玉米地里，偷了几个棒子。这真是一次历险的经历啊。因为村口有工宣队和大队部的人把关检查。一旦发现草筐里，有玉米红薯之类的，那就太恐怖了。有一次，几个舅舅约我割草，并精心策划了去偷红薯，头天下午已经侦查好了。可是那天我睡得太死了，没有赶上。心里很懊恼，还怨恨舅舅们不叫我呢，谁想因祸得福，那几个舅舅可倒霉了，在村口，让工宣队的给逮住了，结果呢，脖子上挂在红薯秧子，敲着锣，游街，走一段，还在自我介绍。我有一个舅舅叫李山，他敲着锣：我叫李山，偷了队里的红薯了。我看着很乐，但是也对偷东西充满恐惧。
我割草偷了几个玉米，自己觉得是英雄壮举，很是得意。那年头，吃饭都吃不饱，能吃上煮玉米，也是人间美味.煮好玉米，表妹尖，跟我抢大的，我当然不干，因为这玉米是我偷来的。结果俩人就打起来了。表妹大哭，姥姥就要打我，我就跑，姥姥从地上捡起一个树枝，朝我扔过来，我呢一扭头，树枝正好打在我脸上，我哭起来了，因为觉得委屈，就捂着眼睛，满地打滚，嘴里叫着：“我眼瞎了，我看不见了。”其实
根本没有打在眼睛上。这可把姥姥吓坏了，搂着我要看我眼睛，我就是不让看，哭的更厉害了，结果吓得姥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事后姥姥说：这要是把孩子眼打瞎了我怎么跟凤子交代啊。凤子是我母亲的小名。想起来，我真是太淘气了，太不懂事了。
直到我上高中了，还在气姥姥。我每次回姥姥家，姥姥都会走出门去迎我，见到我就一把搂在怀里。我很享受这个时刻，我觉得这个时刻显得我在姥姥心目中很重要。这年大年初一，我没有在奶奶家过节，就一个人跑到姥姥家。按照风俗，外甥初一是不能去姥姥家的，要是看姥姥家的灯，会把舅舅看穷的。但是我才不管呢，姥姥也从来没有不让我去。估计舅舅意见大了，但敢怒不敢言啊。这次去姥姥家，姥姥没有迎我，我就觉得不是滋味；进屋，见姥姥躺在床上呢，眼睛也没有睁开，我就气更大了。姥姥说头晕，但我不认为头晕就是慢待我的理由，我在院里放弃鞭炮，进屋看见姥姥捂着耳朵很痛苦的样子。其实姥姥病的很厉害了，高血压。过完年只过了两个月，姥姥就去世了。我深深地为自己的不懂事自责，这种自责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减轻，反而更要沉重，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里，让我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对不起姥姥的事情，至今让我想起来，依然悔恨交加。那是我家刚从宝鸡搬到石家庄的那年夏天。父亲，先去安顿，在工厂附近的农村租了房子，我们全家还有姥姥后去的。因为不认识路，一边走一边打听，我姥姥这人很大方，走到哪里也不认生，喜欢问路，但我觉得姥姥一口家乡话丢人，看见别人有点听不懂，就更加觉得丢人，当时就哼唧了姥姥：姥姥你别说话了，一口土话，让别人笑话。姥姥其实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但听了我的话，姥姥脸色很难看，很伤心的样子。可是她又不能从我发火，因为我毕竟是一个孩子啊。真是不好受啊。我就这样伤害了我最爱的姥姥，当时姥姥的表情我永远都不能忘记。我事后分析，我那时候太虚荣了。长大以后，我痛恨虚荣，我想跟这一点是很有关系的。这件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自己也想努力忘掉，但是很多事情忘记了，唯有这件事情却越来越清晰，就像发生在昨日一样。
我小时候不懂事，惹姥姥生了那么多气，可是当我大了，懂点事情的时候，姥姥却离我而去，不给我一点弥补回报的机会啊。这是我心中永远的恨。我恨自己。但我无法弥补。每每想起姥姥，我就心如刀绞，肝肠寸短。
